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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道左相逢(上) 大雪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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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两日。
青云观彻底成了与世隔绝的雪中孤岛。山门外的道路被积雪彻底掩埋,看不出原本的痕迹。山林静默,飞鸟绝迹,只有道观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和每日清晨、黄昏准时响起的钟声,证明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还有人生存、活动。
林清玄的疗伤,也因此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完全静止的“蛰伏期”。
青阳真人暂停了施针和“阳和汤”,只让他每日按时服用那固本培元、药性温和的汤药。雪天寒重,煞气蛰伏,强行刺激反而不美,不如顺应天时,让身体在这极致的静谧与寒冷中,自行休养、调整。
于是,林清玄的日常,变得更加简单,甚至有些……无聊。
每日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东厢房里。看书,打坐调息——虽然丹田空空,经脉断裂,但最基本的吐纳静心之法,依旧能让他心神沉静,抵御那无处不在的疼痛和阴寒。或者,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雪落,看雪停,看日升月落,看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纯净到近乎虚无的世界。
苏晚依旧守着他。煎药,做饭,将屋子收拾得干净温暖。闲下来,也陪他看看书,或者做些针线。两人话不多,很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各自做着事,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安宁。
石头则是这寂静雪天里,唯一的活力和噪音来源。他和清风、明月很快混成了铁三角,除了完成观里的杂活,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探索这片被大雪覆盖的、新奇的世界。堆更多的雪人,打雪仗,在山门附近没有被雪完全覆盖的灌木丛里,寻找可能存在的鸟窝或小动物的足迹,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寒气、满脸兴奋和一箩筐听来的、关于青云观和后山的奇闻异事。
“道长,苏姐姐!你们知道吗?后山有个山洞,明月师兄说,夏天的时候里面特别凉快,有泉水!可惜现在被雪封住了,进不去!”
“道长!清风师兄说,观里养的那只花母鸡,其实会飞!昨天它被石头砸到,扑棱一下就飞上了房顶!可厉害了!”
“苏姐姐!明月师兄教我认了好几种雪地里的脚印!有野兔的,有山鸡的,还有一种小小的、可能是狐狸的!”
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每日将外面的“见闻”带回这安静的东厢房,给这过于沉寂的养伤生活,添上几分鲜活的颜色。
林清玄通常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他讲述某些特别离谱的“传说”时,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苏晚则会笑着应和几句,或者提醒他小心别摔着、别冻着。
日子,就在这雪的静谧与石头的喧闹中,缓慢而平稳地滑过。
第三日午后,雪终于彻底停了。
久违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满世界的白雪上,反射出炫目到令人流泪的光芒。屋檐上的冰棱开始融化,滴滴答答,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山林间,隐约传来积雪从枝头滑落的、沉闷的扑簌声。
雪,开始化了。
林清玄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上穿着苏晚新做的厚棉坎肩,外面罩着洗白的道袍,手里依旧挂着那根竹杖。脸色在雪后清冽的光线下,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病痛的阴翳,似乎被这连日的静养和阳光,驱散了不少,透出一种清减的、却异常干净的俊朗。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阴寒煞气,在这几日极致的寒冷和静谧中,似乎真的蛰伏得更深了些。胸口的闷痛,也几乎感觉不到了。虽然经脉依旧断裂,丹田依旧空荡,但这具身体,似乎找回了一点最基本的、属于“健康”的平衡和力气。
至少,他现在站着,不需要搀扶,也不会觉得随时会倒下。
苏晚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怎么站起来了?仔细头晕。”她快步走过来,将药碗放在桌上,伸手想扶他。
“无妨。”林清玄摇摇头,依旧看着窗外,“雪停了。”
“嗯,停了。”苏晚也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看这天气,化雪还得两三日。山路湿滑,更不好走。青阳真人早上还说,至少得等路面冻实了,或者雪化得差不多了,才能考虑下山的事。”
林清玄沉默着,没说话。
他知道苏晚的意思。云梦大泽之行,凶险未知,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贸然踏出这相对安全的青云观,无异于送死。必须等,等身体再好些,等路好走些,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药快凉了,先喝药吧。”苏晚将药碗端到他面前。
林清玄接过,依旧是那苦涩的味道。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喝尽。将空碗递还给苏晚时,他忽然开口。
“我想出去走走。”
苏晚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
“外面……雪还很厚,路滑。”她担忧地看着他。
“就在观里,不走远。”林清玄道,“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僵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苏晚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眼睛,知道拗不过他。她咬了咬唇,点头。
“好,我陪你去。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斗篷和手炉,再把靴子套上防滑的草绳。”
很快,林清玄被苏晚用厚实的棉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揣着暖烘烘的手炉,脚下笨拙地套着清风不知从哪找来的、用干草临时搓成的防滑绳,在苏晚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静心小筑。
屋外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的甜味,和阳光晒在积雪上,蒸发出的、一丝丝极淡的暖意。积雪果然还很厚,但已经被道观里的人踩出了几条歪歪扭扭、却相对结实的小径。通往丹房,通往厨房,通往山门,也通往……后院那小小的菜圃和药园。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炫目的白光。林清玄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缓缓迈开步子。
脚下很滑,即使套了草绳,每一步也需要格外小心。苏晚紧紧搀扶着他的胳膊,几乎承担了他大半的重量。他走得很慢,很稳,竹杖点在尚未完全冻结实的雪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胸口的玉佩,隔着厚厚的衣物,散发着恒定的暖意。体内的阴寒,似乎也被这户外的阳光和寒冷,刺激得有些蠢蠢欲动,带来几丝细微的、针刺般的凉意,但很快又被玉佩的暖意和药力压制下去。
他慢慢地走着,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被大雪覆盖、却又在阳光下悄然苏醒的道观。
前院的积雪被打扫过,堆在墙角,形成几个小小的雪堆。三清殿的屋檐下,冰棱晶莹剔透,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殿门虚掩,能看见里面长明灯幽幽的火光,和袅袅升起的、极淡的香火气。
穿过前院,走向通往后院的那条竹林小径。小径两旁的竹子,被积雪压弯了腰,有些甚至拦在了小径上方,形成一道道冰雪拱门。阳光从竹叶和冰雪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的光影。
石头和清风、明月不知又跑到哪里疯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踩雪的声音,和竹叶上积雪滑落的簌簌声。
走到后院,那片小小的药圃和菜畦,此刻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有几株特别耐寒的草药,倔强地从雪中探出一点深绿的尖梢,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精神。
林清玄在药圃边停下,目光落在那几点绿色上。
是紫花地丁。石头前几日种下的那株,竟然活了,还在雪中,顽强地舒展着叶片。
生命力,有时候真的很顽强。
哪怕环境再严酷,哪怕希望再渺茫。
只要有一线生机,一点土壤,一丝阳光,便能挣扎着,活下去。
就像他一样。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几点绿色,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
“石头种的那株,居然真的活了。这孩子,还挺会伺候花草。”
林清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才缓缓移开目光,看向更远处。
后院有一道矮矮的、用石块简单垒砌的围墙,墙外,便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山林。此刻,山坡和林木,也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圣洁的光芒。山林深处,幽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带起积雪飘落的细微声响,更显空寂。
他的目光,越过山林,看向更南的方向。
那里,是云梦大泽的方向。
三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御剑,或许只需半日。可对于现在的他,徒步而行,还要穿越毒瘴、妖兽、迷阵遍布的凶险之地……
前路,何止是艰难。
简直,是十死无生。
可他能不去吗?
不能。
煞气不除,他终究是个苟延残喘的活死人。靠着汤药和青阳真人的医术,或许能多活几年,但终究是活在痛苦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死亡阴影下。而且,那股阴寒煞气,如同附骨之疽,会不断侵蚀他的生机,消磨他的意志,最终将他拖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他不想那样活着。
他林清玄,可以死,但不能像条病狗一样,窝囊地、毫无希望地等死。
他要搏一把。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凶险,哪怕……可能死在路上。
也好过,在这道观里,一日日熬干生命,等待那注定的结局。
“想什么呢?”苏晚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
林清玄回过神,看向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细腻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微的绒毛。她的眼睛很亮,清澈地倒映着他的身影,和身后那片雪光山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他一切决定和痛苦的温柔。
“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云梦大泽,到底是什么样子。”
苏晚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他决定的事,不会更改。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支持他,尽自己所能,护他周全。
“不管是什么样子,我们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甚至还挤出一个笑容,“说不定,风景独好呢。古籍里不是说,大泽之中,多有奇花异草,灵禽瑞兽吗?我们就当是……游山玩水,顺便找找那灵参。”
她说得轻巧,仿佛那真的是场轻松的旅行。
林清玄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被这笨拙的温柔,凿开了一小道裂缝。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来路。
“回去吧。”
两人又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