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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余波   第二十 ...

  •   第二十七章余波
      韩烈和他带来的边军铁骑,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突兀,在踏碎青云观山门外厚厚的积雪、留下一地杂乱泥泞的蹄印后,便消失在了茫茫雪林深处。
      蹄声远去,风雪似乎也随着他们的离去,重新占据了这片天地。道观重新陷入一种被衬托得更加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屋檐融雪滴滴答答的声音,和风吹过竹林、带起残余雪沫飘洒的簌簌声,愈发清晰。
      苏晚站在三清殿门口,望着那支黑色铁流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直到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冰凉,她才猛地回过神,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里衣,冰凉一片。
      方才那一刻,看见山门外那些带着刀剑、蒙着脸、气势彪悍的不速之客,她真的以为……是玄玑的余党寻仇来了。那一瞬间,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幸好,幸好只是过路的边军。
      “吓到了?”身边,林清玄平静的声音响起。
      苏晚转过头,看见他依旧挂着竹杖,脸色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对峙,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
      “嗯。”苏晚老实地点点头,心有余悸,“真怕是那些……余孽找来。”
      “玄玑已死,余党自顾不暇,不太可能此时冒险进山寻仇。”林清玄缓缓道,目光也看向山外,“况且,韩校尉他们是边军精锐,身上煞气与玄玑那伙人不同。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但心志清正的军人。”
      “你看出来了?”苏晚有些讶异。
      “杀气做不得假,但杀气也分很多种。”林清玄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静心小筑的方向,慢慢走去,“韩校尉身上,是沙场征伐、保家卫国的锐气,虽烈,却不邪。他手下军士,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是真正的精锐,不是匪类。”
      苏晚连忙跟上,小心地搀扶着他。听他这么一说,细细回想,确实如此。那些军士虽然气势迫人,但自始至终,除了必要的询问和道谢,并无一人随意走动、窥探,甚至对清风明月两个小道童,也颇为客气。拿来的米粮腊肉,韩烈也坚持留下了远超市价的银钱,并未白拿。
      “倒是一群……好汉子。”苏晚低声道,心中对那位脸上带疤、看似凶悍实则重义的韩校尉,生出一丝好感。
      “嗯。”林清玄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握着竹杖的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些。方才对峙时,他看似平静,实则心神紧绷,体内残存的些许灵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灵力)几乎全部用来压制因紧张和寒风而隐隐躁动的阴寒煞气,此刻放松下来,才觉得胸口又有些发闷,四肢也传来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
      他走得很慢,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力气,才能从松软湿滑的雪泥中拔出脚,再稳稳落下。苏晚几乎承担了他大半的重量,扶着他胳膊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那份竭力维持的平稳。
      她的心,又揪紧了。
      方才与韩烈交谈时,他站得笔直,语气平静,神色自若,几乎让她忘了他还是个重伤未愈、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直到此刻,看着他艰难挪动的脚步和苍白的侧脸,她才猛然惊醒,那份平静和自若,需要他用多大的意志力去支撑。
      “累了就歇歇,不急。”她柔声道,放缓了脚步。
      “无妨。”林清玄摇摇头,脚下不停。他需要走回去。回到那间有炭火、有药香、相对安全的屋子。在外面多待一刻,寒气入体,煞气反噬的风险就多一分。
      终于,两人一步一挪地,回到了静心小筑。
      苏晚扶着他,在烧得暖融融的东厢房床边坐下,又赶紧回身,闩好了房门,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见林清玄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是不是不舒服?哪里难受?”苏晚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手刚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林清玄便睁开了眼,摇了摇头。
      “只是有些乏,歇歇就好。”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疲惫。
      苏晚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中酸楚,却也知道他性子倔强,不愿示弱。她不再多问,只是转身,从炭盆上温着的陶壶里,倒出一碗一直煨着的、温热的安神汤药,递到他嘴边。
      “先把药喝了,暖暖身子。”
      林清玄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喝完。苦涩的汤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胸口的闷塞感,似乎缓解了些许。他重新闭上眼,调匀呼吸,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与那股蠢蠢欲动的阴寒相互抵消、纠缠。
      苏晚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紧蹙的眉头,苍白的脸,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并未因为韩烈等人的离去而真正放松,反而因为林清玄此刻显露出的虚弱,绷得更紧了。
      她开始后怕。
      如果刚才来的,不是韩烈那样的边军,而是真正的匪徒,或者玄玑的余党……以林清玄现在的状态,以青云观这老弱妇孺(青阳真人采药未归),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想。
      “苏晚。”林清玄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嗯?”
      “韩校尉给的‘烈阳酒’,你收好。”林清玄缓缓道,“此物性烈,或许……关键时刻能用上。”
      苏晚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小的、还带着林清玄体温的皮囊。皮囊入手微沉,触感粗糙,带着一种北地皮革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某种辛辣植物的气味。
      “这酒……真的有用吗?”她有些不确定。韩烈说能驱寒活血,对疗伤有奇效,但林清玄现在的身体,虚不受补,这酒又如此性烈……
      “寻常无用,或反受其害。”林清玄睁开眼,看向她手中的皮囊,眼神深邃,“但若体内阴煞彻底爆发,压制不住,寻常汤药针石无效时……此物或可激发残存生机,搏一线之机。只是,是饮鸩止渴,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听懂了林清玄的意思。这“烈阳酒”,是最后拼命的东西。用了,或许能暂时压住煞气,但狂暴的酒力,也可能彻底摧毁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
      她紧紧攥着皮囊,指尖微微发抖。这哪里是“酒”,分明是一把双刃剑,是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我……我知道了。”她声音干涩,小心翼翼地将皮囊贴身收好,仿佛捧着什么绝世凶器。
      林清玄看着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惧和担忧,心中那片冰湖,似乎又被投下了一颗石子。他沉默了片刻,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雪后初霁,阳光正好。窗纸被映得一片明亮,能看见外面竹影摇曳,积雪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不必过于忧心。”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青阳真人医术通玄,观中尚算安稳。只要……不再有今日这般变故,安心调养,时日久了,未必没有转机。”
      这话,像是在安慰苏晚,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晚用力点头,眼圈却又红了。她知道他在安慰她,也知道前路渺茫。但至少,此刻他还清醒着,还能说话,还能……试着给她一点微弱的信心。
      这就够了。
      足够她,继续撑下去。
      “你歇着,我去看看石头和清风明月,再准备晚饭。”她站起身,擦了下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今日受了惊吓,晚上我做点好的,给你和孩子们压压惊。”
      “有劳。”林清玄微微颔首,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晚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愈发清晰的、积雪融化、水滴落下的声音。
      林清玄靠在床头,并未真的睡着。他只是闭着眼,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受着“烈阳酒”入怀后,体内那股阴寒煞气的细微变化。
      说来也怪,这酒尚未入口,只是贴身放着,那股混合着辛辣与灼热的、极其霸道的阳刚之气,似乎就透过皮囊,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与他胸口的羊脂白玉佩散发的温和暖意,形成了某种奇异的互补和对抗。
      玉佩的暖意,如同春日的溪流,温和持续地滋养、抚平着被煞气侵蚀的经脉和内腑。而“烈阳酒”的气息,则像是地底奔涌的岩浆,炽热、暴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摧毁一切的霸道,隐隐威慑、压制着那些深藏骨髓的阴寒,让它们不敢轻易躁动。
      一温一烈,一缓一急。
      竟暂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虽然这平衡脆弱得不堪一击,随时可能被打破。但至少此刻,他感觉胸口的闷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四肢百骸那种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刺痛,也被这内外交加的暖意,暂时驱散了不少。
      韩烈……此人看似粗豪,心思却颇为细腻。赠此酒,恐怕不仅仅是出于感谢,也隐约看出了他体内阴寒深重,寻常药物难治,故以此烈酒,留作万一之备。
      是个……有心人。
      林清玄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积雪上。
      边军斥候,深入此等荒山,追剿百人悍匪……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韩烈提及那伙唤作“一阵风”崔猛的悍匪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能让边军精锐如此重视,甚至不惜在大雪封山时深入追剿,这伙悍匪,恐怕不简单。劫掠屯堡,抢夺军资……这是公然挑衅边军,形同造反了。
      韩烈他们,此行恐怕……不会太顺利。
      这栖霞山,看来也并非真正的世外桃源。
      红尘纷扰,只要还在这人间,便避不开。
      他不再多想,收敛心神,重新沉入那缓慢而艰难的吐纳调息之中。
      眼下,恢复自身,才是第一要务。
      其他,多想无益。
      *
      接下来的两日,天气晴好,化雪的速度快了许多。
      道观屋檐下,整日滴滴答答,像是下着一场永无止境的细雨。院中的积雪迅速变薄、变黑,露出底下湿滑的泥地和枯黄的草根。山林里,更是热闹起来。积雪从高处滑落,砸在低处的树木和岩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被大雪困了多日的鸟雀,也开始活跃,在尚且湿冷的枝头跳跃鸣叫,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食物。
      林清玄没有再出门。那日与韩烈等人的短暂对峙,虽然表面平静度过,但对他的消耗着实不小。接下来两日,他都有些精神不济,胸口的闷痛也时有反复。好在“烈阳酒”的气息似乎真的起到了些震慑作用,阴寒煞气并未趁机反扑,只是静静地蛰伏着。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东厢房里静养。按时服药,打坐调息,看看书。苏晚则忙里忙外,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还要分心照看石头和清风明月——那日韩烈等人走后,三个孩子似乎也受了些惊吓,这两日格外黏人,尤其爱往她和林清玄这边凑。
      青阳真人是第三日傍晚时分,才踏着暮色和尚未完全化尽的残雪,回到道观的。
      老道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青色旧袍,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装满各种新鲜草药的竹篓,须发上沾着未化的雪沫,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和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他一回来,清风明月便像找到了主心骨,围着他叽叽喳喳,将韩烈等人来访的事情,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遍。青阳真人听得眉头微蹙,尤其在听到“边军斥候”、“追剿悍匪”时,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先去三清殿上了香,又去丹房查看了炉火和药材,这才来到静心小筑。
      “林道友,听闻前日有军爷到访?”青阳真人在林清玄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是。”林清玄颔首,将韩烈等人的来意、举止,以及赠酒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青阳真人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雪白的胡须,眼中神色变幻。
      “韩烈……可是脸上有疤,身材异常魁梧?”他忽然问道。
      林清玄有些意外:“真人认识?”
      “谈不上认识,听说过。”青阳真人缓缓道,“边军斥候营的‘疤面虎’韩烈,在北境颇有威名。是条真汉子,治军极严,杀伐果断,但从不滥杀无辜,对百姓也颇为爱护。他追剿的那伙‘一阵风’崔猛,贫道也有所耳闻。确实是一伙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专挑边地屯堡、商队下手,手段残忍,来去如风,边军剿了多次,都未能根除。没想到,这次竟流窜到了栖霞山附近……”
      他看向林清玄,神色严肃。
      “韩烈既然追到了这里,说明那伙悍匪,极有可能就在这栖霞山中某处猫冬。此等亡命之徒,穷凶极恶,若是缺衣少食,或被逼急了,难保不会铤而走险,袭击附近的村舍……甚至,我们这道观。”
      林清玄的心,微微一沉。
      苏晚的脸色,也瞬间白了。
      “真人,那、那我们……”她声音发颤。
      “不必过于惊慌。”青阳真人摆手,神色恢复平静,“栖霞山方圆数百里,山高林密,洞穴无数。那伙匪徒即便真在山中,想要找到我们这偏僻道观,也非易事。韩校尉他们既在追剿,想必也会加强搜山力度。我们只需提高警惕,紧闭门户,夜间多安排人守夜即可。观中存粮尚可支撑一段时日,近期尽量不要下山,以免横生枝节。”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玄。
      “倒是林道友你,经此一事,怕是耗神不少。这两日感觉如何?体内煞气可有异动?”
      “尚可。”林清玄道,“只是略感疲惫,煞气暂无异动。韩校尉所赠‘烈阳酒’,似乎对压制阴寒,有些微效。”
      “烈阳酒?”青阳真人眼中精光一闪,“可是北地军中特制,以数十种至阳药材混合烈酒,经特殊手法窖藏而成的药酒?”
      “韩校尉是如此说。”
      “此物确是驱寒圣品,对阴寒煞气有克制之效。但药性过于暴烈,你如今身体虚弱,经脉残损,万不可直接饮用,否则如同火上浇油,反受其害。”青阳真人告诫道,“可将其置于胸口或丹田处,借助其散发出的纯阳药气,潜移默化,驱散些微阴寒。待你身体再好些,经脉稳固,或可尝试以一滴兑入温水,徐徐服之,但务必在贫道看顾之下进行。”
      “明白,多谢真人指点。”林清玄点头。
      “既如此,你这两日便好生静养,莫要再劳神。施针服药,明日再行恢复。”青阳真人站起身,“苏姑娘,石头和两个小的,这两日怕是也受了惊,你多费心照看。观中警戒之事,贫道会安排清风明月轮流值夜。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是,真人。”苏晚连忙应道。
      青阳真人不再多言,对林清玄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屋里,又只剩下林清玄和苏晚两人。
      暮色透过窗纸,将屋里染成一片暗沉的青灰色。炭火的光芒,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格外……渺小。
      窗外,山风渐起,带着化雪后特有的、湿冷的寒意,吹得窗棂微微作响。远处山林,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和某种不知名野兽的、悠长而孤寂的嚎叫。
      苏晚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严,又仔细检查了门闩。做完这一切,她走回炭盆边,默默添了两块新炭。火光跳跃,映着她忧心忡忡的脸。
      “苏晚。”林清玄忽然开口。
      苏晚抬头看他。
      “明日,若我精神尚可,”林清玄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便开始恢复施针服药。”
      苏晚愣了一下,急道:“可是青阳真人让你再静养两日,而且……而且万一那伙匪徒……”
      “匪徒未必会来。即便来了,以我现在的状况,多静养两日,也于事无补。”林清玄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清晰,“煞气不除,我永远是个累赘。只有尽快恢复,哪怕只是一丝自保之力,也多一分生机。我不能……一直这样。”
      他不能一直这样,做个需要人日夜守护、拖累所有人的废物。
      尤其是在这可能的危险临近之时。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
      至少,要好到……能不成为别人的拖累。
      苏晚看着他眼中那抹深沉的坚持和决绝,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明白他的意思,也懂他的骄傲和……那深藏的不安。
      她用力咬了咬唇,最终,缓缓点头。
      “好。我陪你。”
      林清玄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那强忍泪意的、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片冰湖,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将心神,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体内那依旧千疮百孔、却必须开始艰难修复的……战场。
      窗外,夜色如墨。
      山风呜咽,雪水消融。
      这深山的夜,似乎比往日,更加漫长,也更加……寒冷了。
      但炭火,还在烧着,哪怕只是豆大的一点。
      也足够,照亮这漫漫长夜,和那相互依偎、彼此支撑的,微弱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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