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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远行(下)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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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薄雾未散。临安城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更夫和赶着出城谋生的零星行人,踏着青石板路,发出寂寥的脚步声。
苏晚的小院里,已收拾停当。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水,林清玄的药,那本《抱朴子内篇》残卷,羊脂白玉佩,以及苏晚父母留下的那几件旧物和灵牌,便是全部家当。都打成了两个不大的包袱,由石头背着。
苏晚自己,也只背了一个小小的、装着贴身物品的布包。她换下了素白的孝服,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头发在脑后利落地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依旧未施粉黛,苍白,却清清爽爽,眼神平静坚定。
林清玄也换上了那身洗白的道袍,外面罩了件苏晚赶制的厚棉坎肩。腰间,悬着一个空荡荡的旧剑鞘——守一剑已碎,剑鞘留着,不过是个念想。他手里,挂着一根苏晚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削得光滑的竹杖,权当拐杖,也方便探路。
三人站在院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小院。
梅树静立,菊花已残。墨玉的小小坟包,在晨光中,安静地伏在树下。
“走吧。”林清玄收回目光,挂起竹杖,转身,拉开了院门。
苏晚和石头,最后看了一眼小院,也跟着走了出去。
苏晚回身,轻轻合上门,落了锁。钥匙,她留在了门框上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这是她和秦致远约好的,这小院,暂时托他看管。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
走到巷口,却看见一个人,牵着一匹矮马,等在那里。
是秦致远。
他穿着常服,脸上带着倦色,显然是一夜未睡,专程在此等候。
“秦大人?”苏晚愣了一下。
秦致远将缰绳递过来,马背上,驮着两个鼓囊囊的褡裢。
“一点干粮,水,还有五十两碎银,些许铜钱。”秦致远低声道,“此去青云观,虽只三十里,但山路难行,你们又有伤在身,有匹马,能省些力气。这些东西,路上用得上。”
“秦大人,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苏晚连忙推辞。
“收下吧。”秦致远不由分说,将缰绳塞进她手里,又看向林清玄,拱手道,“林道长,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临安城此番劫难,多亏道长力挽狂澜。大恩不言谢,些许微物,略表心意,万勿推辞。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信。秦某,定当竭尽所能。”
林清玄看着秦致远眼中的真诚和恳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此,多谢秦大人。”
秦致远松了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苏晚。
“这是本官写给青云观青阳真人的亲笔信。青阳真人与本官有些旧交,看在此信份上,或许能对道长多加照拂。青云观在栖霞山深处,路径崎岖,不太好找。信里有张简图,可按图索骥。”
苏晚接过信,眼圈微红,对着秦致远,盈盈一拜。
“苏晚,多谢秦大人这些时日的照拂,和……为我爹娘之事奔走。此恩,苏晚铭记于心。”
“苏姑娘言重了。”秦致远连忙虚扶,“萧国公忠烈蒙冤,本官既在其位,自当尽责。只恨……未能更早查明真相,还萧国公一个清白。如今沉冤得雪,萧国公和夫人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姑娘日后,要好好保重。”
“嗯。”苏晚用力点头。
秦致远又看向石头,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
“小子,照顾好道长和苏姑娘。也……照顾好你自己。你妹妹在府衙很好,不必挂念。待你安顿下来,可写信回来。”
“谢谢秦大人!”石头用力点头,眼睛也红了。
“好了,天色不早,上路吧。”秦致远退开一步,让出道路,“一路保重。”
“秦大人保重。”
“后会有期。”
三人对着秦致远,最后行了一礼,然后牵着马,转身,朝着城门方向,缓缓走去。
秦致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清晨薄雾弥漫的街巷尽头,久久没有动。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街面。
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沉重的吱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也踏上了新的、未知的旅程。
出了临安城,走上官道,行人渐多。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驴的商旅,形形色色,为生计奔波。看见他们这一行“奇怪”的组合——一个脸色苍白、挂着竹杖的年轻道士,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容貌清丽的姑娘,一个背着包袱、牵着马的半大孩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低声议论。
林清玄恍若未觉,只是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得平稳。他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呼吸也比平时粗重些,但他神色平静,目光始终看着前方。
苏晚走在他身边,不时担忧地看他一眼,想扶他,又被他无声地拒绝。石头牵着马,紧紧跟在后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高,官道上的尘土被晒得有些呛人。林清玄的喘息,明显急促起来,脸色也更加苍白。
“道长,歇歇吧。”苏晚忍不住道,“前面有处茶棚,我们去喝口茶,歇歇脚再走。”
林清玄看了看前方不远处,道旁那个简陋的茶棚,点了点头。
茶棚很简陋,几根竹竿撑着茅草顶,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长凳。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懒洋洋地靠在灶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瞅了一眼。
“喝茶?一文钱一碗,管够。”
“三碗茶,再要几个馒头。”苏晚道,摸出铜钱放在桌上。
“好嘞。”老头收了钱,慢吞吞地起身,拎起黑乎乎的茶壶,倒了三碗浑浊的茶汤,又摸出几个冷硬的馒头,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盘里,端了过来。
茶是最便宜的粗茶梗泡的,又苦又涩。馒头也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但走了半天路,又渴又饿,三人也顾不得许多,就着热茶,慢慢吃着。
茶棚里还有几个歇脚的行人,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临安城最近的大事。
“听说了吗?大佛寺的佛塔倒了!说是地龙翻身!”
“什么地龙翻身!我听说,是玄玑国师炼丹炼炸了!连人带塔,都炸没了!”
“哎哟,真的假的?玄玑国师不是得道高人吗?怎么会……”
“得道高人?我看是妖道!你们没听说吗?前些日子西城掏心案,死了好几个人!都跟玄玑有关!”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人都死了!听说朝廷的钦差都来了,查了个底朝天!那长春别业,好家伙,里面搜出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有大佛寺底下,听说埋了不少死人骨头!”
“造孽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也算老天开眼。听说是个外来的年轻道士,查出了真相,跟玄玑斗法,同归于尽,才破了那邪阵,救了咱们全城!”
“是吗?那道士人呢?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有人说死了,有人说重伤,被高人救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真乃高人也!”
几个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
苏晚低着头,小口咬着馒头,耳朵却竖着,听着那些议论。听到“同归于尽”、“死了”时,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听到“高人救走”时,又悄悄松了口气。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林清玄。
林清玄正端着粗瓷碗,慢慢喝着茶,脸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人议论的,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阳光从茅草棚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握着粗瓷碗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依旧没什么血色,却稳定有力。
他似乎……真的不在意了。
那些生死搏杀,那些恩怨情仇,那些属于“凌霄观清玄道长”的过往和荣耀,仿佛都随着大佛寺的那场爆炸,随着守一剑的碎裂,随着一身修为的散去,彻底留在了身后。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修为尽失、重伤未愈、挂杖远行的普通道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苏晚却觉得,眼前这个平静喝茶的林清玄,比之前那个清冷出尘、挥剑斩妖的林清玄,更加……真实,也更加让她心里发紧。
“吃好了吗?”林清玄放下碗,看向她。
“好了。”苏晚连忙点头,也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
石头早就三两口扒拉完了,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那便走吧。”林清玄挂起竹杖,站起身。
苏晚付了茶钱,三人再次上路。
离开官道,转向西南,道路渐渐变得崎岖。两旁是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树林,人烟稀少,只有一条被车轮和脚印压出来的、坑坑洼洼的土路,蜿蜒伸向山林深处。
越往前走,山势越陡,树林越密。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在林中发出清脆的鸣叫。
林清玄走得更慢了。竹杖点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的汗也越来越多,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在下颌汇成汗珠,滴落在衣襟上。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也没有让人搀扶,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秦致远信中所指的、青云观的方向,艰难前行。
苏晚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紧抿的嘴唇,心如刀绞。她几次想开口让他休息,或者干脆让石头牵马过来,让他骑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适应这具没有修为、重伤未愈的身体,适应这条没有飞剑、只能用双脚丈量的、平凡而艰难的路。
这是他的“道”。
她不能,也不该干涉。
她只能默默跟着,在他脚步踉跄时,悄悄靠近一步,在他喘息如牛时,递上水囊。在他偶尔抬头,看向前方那似乎永无尽头的山路,眼神中闪过一瞬的茫然和疲惫时,用力握紧拳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相信他。
相信他,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日头渐渐偏西。
山林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远处的山峦,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金红的边,像燃烧的火焰。
终于,在又翻过一道陡坡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坳里,几座青瓦白墙的屋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舍周围,是开垦整齐的菜畦和药圃,此刻在暮色中,泛着深沉的绿色。一条清澈的山溪,从屋舍旁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坳正中,那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道观。观门古朴,匾额上“青云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一股出尘的意味。观后有座不高的石塔,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道观里,有袅袅炊烟升起,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在清凉的山风里,悠悠飘散。
到了。
青云观。
林清玄在坡顶停住脚步,挂杖而立,看着暮色中那片宁静的屋舍和道观,胸膛微微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汗湿的额发,贴在额角,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洗过的星辰,倒映着天边最后的光,和山坳里那片人间烟火。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
“走吧。”
他挂起竹杖,朝着山下那片灯火,迈出了脚步。
步伐,依旧缓慢,却异常坚定。
苏晚和石头,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三人沿着蜿蜒下山的碎石小路,朝着那片温暖的灯火,一步步走去。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山林沉寂,归鸟啼鸣。
远处,青云观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渐渐清晰。
而一条新的、充满未知的路,就在这暮色与灯火交织的边界,悄然展开。
等待着,那个挂杖前行的道人,和他身后的人们,去走,去看,去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