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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远行(上)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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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是秋风里飘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
林清玄的伤,在苏晚的精心照料和那块羊脂白玉佩的温养下,虽有些缓慢但确实在好转。胸口的断骨渐渐愈合,虽然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一下就疼得冷汗涔涔。内腑的震荡也平复了许多,呼吸顺畅了,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少。
只是经脉,依旧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荒漠,干涸、扭曲、寸寸断裂,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流转的迹象。丹田也依旧空空如也,那颗布满裂纹的金丹,彻底黯淡,失去了所有光泽,像一颗普通的、布满裂痕的石头。
修为,是真的没了。
但他似乎并不太在意。
每日,除了喝药、换药、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剩下的时间,他大多坐在梅树下,翻看那本《抱朴子内篇·杂应》残卷,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墙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听着市井的喧嚣,一坐就是半天。
神色平静,眼神悠远,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苏晚也不打扰他,只是默默做好一切。煎药,做饭,打扫院子,缝补衣裳,偶尔出门,去府衙打听案子的进展,或者采买些东西。她似乎将所有的精力和期盼,都放在了照顾林清玄和等待案子结果上,脸上少了些之前的尖锐和沉郁,多了几分平静的温柔。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担忧和决绝,始终未散。
她知道,林清玄的平静之下,是滔天巨浪后的死寂。修为尽失,对一个修道之人意味着什么,她无法完全体会,但能想象。她只是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想要填补他心中的那片空茫。
石头则成了院子里最鲜活的气息。他每日早早过来,劈柴,挑水,打扫,喂鸡(苏晚后来买了几只鸡养在院里),忙得不亦乐乎。闲下来,就蹲在林清玄身边,听他讲些道经里的故事,或者山上的见闻。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向往。
墨玉的坟前,每日都会换上新鲜的清水,和几朵从墙角摘来的、小小的野菊花。石头和苏晚,谁也没再提起那场惨烈的牺牲,但那个小小的土包,和土包前的木牌,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十月初,霜降。
清晨推开门,地上、屋顶、树梢,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冷光。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清玄裹了件苏晚新做的厚棉袍,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白霜,缓缓呵出一口白气。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身形也依旧清瘦,可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竟隐隐有了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内敛的沉稳。
“道长,早。”苏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今天天冷,我熬了红枣小米粥,还放了姜丝,驱驱寒。”
林清玄接过碗,粥熬得粘稠,米香混合着红枣的甜和姜的辣,热气蒸腾,熏得人脸颊发暖。
“谢谢。”他低声道,小口小口地喝着。
苏晚看着他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有事?”林清玄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秦大人早上派人来传话,”苏晚低声道,“周侍郎的奏章,朝廷的批复……下来了。”
林清玄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
“怎么说?”
“玄玑……追夺一切封号、爵位,削去国师之名,以‘妖道惑国,残害生灵’定罪,但念其已‘伏法’,不予株连。其党羽了尘等人,附逆作乱,罪在不赦,已伏诛,不再追究。”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长春别业、大佛寺查封,一应财物充公。涉案僧众,情节轻微者勒令还俗,情节严重者……已交由有司审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镇国公萧远山一案,经查,系遭奸人玄玑(玄冥子)构陷,证据确凿。现予平反昭雪,追复原职,追封忠勇公,以国公礼制,重新安葬。萧氏族人……凡遇害者,皆由朝廷抚恤,立碑纪念。幸存者……可酌情安置,恢复名誉。”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血泪,二十年的隐姓埋名,颠沛流离。
终于,等来了“平反昭雪”这四个字。
可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姐姐,那些看着她长大、陪她玩耍的亲人,都再也回不来了。追封、抚恤、立碑……这些,能换回他们的命吗?
林清玄放下粥碗,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父母和亲人的遗骨,何时下葬?”
“三日后。”苏晚抬起头,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秦大人说,周侍郎亲自选的地方,在城西的鹤鸣山,风景好,也清净。朝廷派了礼部的官员来主持,按国公的规格……下葬。”
“到时,我陪你去。”林清玄道。
苏晚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的伤……”
“无碍。”林清玄摇头,目光平静,“我既答应清风道长,要替他看着,自然要去送萧国公最后一程。而且……”
他看向院中那棵梅树,声音低沉了些。
“我也该,去跟清风道长,道个别了。”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好……好。谢谢……谢谢你,道长。”
鹤鸣山在临安城西二十里,山势不高,但林木葱郁,溪流环绕,确实是个清净的好地方。
下葬那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明亮却不刺眼,秋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拂过漫山遍野渐黄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山脚下,停满了车马。朝廷礼部的官员,临安府的官吏,还有不少听闻消息、自发前来祭奠的百姓和昔日与镇国公府有旧的故人,将原本清静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
苏晚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束着,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圈红肿,在秦致远和几位礼部官员的陪同下,走在最前面。她手里捧着一个黑漆的灵牌,上面刻着“先考萧公远山之位”、“先妣萧母苏氏之位”。身后,是两口巨大的、漆黑沉重的棺椁,由十六名身着素服的杠夫抬着,缓缓上山。
林清玄也换了一身干净的、洗得发白的道袍,跟在送葬的队伍最后面。他没有穿孝服,因为他与萧家并无亲缘。但他来了,安静地走在人群之后,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的伤还没好全,上山的路走得有些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石头紧紧跟在他身边,小心地扶着他,时不时担忧地看他一眼。
队伍来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地。这里已被平整出来,挖好了墓穴,立好了墓碑。墓碑高大,是上好的青石,上面刻着“忠勇萧公远山暨德配苏夫人之墓”,落款是御笔亲题。
礼部的官员主持仪式,念诵祭文,焚香,奠酒。仪式庄重而繁琐,透着皇家特有的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程序化的冰冷。
苏晚始终低着头,捧着灵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被秋风吹干。
当棺椁缓缓落入墓穴,泥土开始掩埋时,她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对着父母的棺椁,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咬紧了牙,没有哭出声。
林清玄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跪在墓前、瘦削颤抖的白色身影,看着那两具承载了二十年冤屈和血泪的棺椁,被一捧捧黄土,缓缓覆盖。
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静。
尘归尘,土归土。
恩怨了了,血债已偿。
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官员们说了些安慰的话,也各自乘车马离开。只剩下苏晚,还跪在墓前,一动不动,像是要化成一尊石像。
秦致远走过来,对林清玄拱手,低声道:“林道长,苏姑娘就……拜托您了。本官还要回城处理些公务,先行一步。”
“秦大人自便。”林清玄颔首。
秦致远又看了一眼跪在墓前的苏晚,叹了口气,转身带着随从下山了。
偌大的墓地,很快只剩下林清玄、石头,和跪在父母墓前的苏晚。
秋风穿过山林,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远山如黛,暮色四合。
苏晚终于缓缓直起身。她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红肿的眼睛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她再次对着父母的墓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走到林清玄面前。
“我们走吧。”她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林清玄看着她,点了点头。
三人顺着来路,默默下山。
走到山脚,苏晚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半山腰那片新起的坟冢。
夕阳的余晖,为那冰冷的墓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没有再回头。
“道长,”她低声说,声音在暮色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我没有牵挂了。我们……什么时候去青云观?”
“明日。”林清玄道。
“好。”苏晚用力点头,“我今晚就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