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药香与晨曦   一夜无 ...

  •   一夜无梦。
      或许是那碗热粥熨帖了内腑,或许是青云观的气息格外安宁,又或许是身体实在太过疲惫,林清玄竟难得地睡了个整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深沉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疲惫不堪的神魂。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纸外已透进朦胧的青白色。
      天,快亮了。
      屋里还残留着昨夜油灯熄灭后的淡淡烟味,混合着竹楼特有的、清冽微苦的竹香。身下的被褥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胸口依旧闷痛,经脉断裂处也隐隐作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连魂魄都要冻僵的阴寒,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隔开了些,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无时无刻不在啃噬。
      是那块羊脂白玉佩?
      林清玄抬手,抚上胸口。隔着单薄的里衣,能感觉到那块温润的玉石,贴在心口的位置,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暖意,像一个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火炉,默默驱散着盘踞在经脉骨髓深处的阴寒煞气。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肋下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微微蹙眉。但比起昨日下山时的艰难,已经好了太多。
      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尝试着,慢慢站起来。
      双腿有些发软,脚底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闷,眼前微微发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缓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才松开手,尝试着,迈出第一步。
      左脚落地,有些不稳,身体晃了晃。他咬紧牙,右脚跟上。
      一步,两步……
      他扶着墙壁,慢慢地,从床边挪到桌边,短短几步距离,竟走得气喘吁吁,额头的汗更多了,后背的里衣也微微汗湿。
      但他眼中,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这就是他现在的身体。
      虚弱,无力,如同风中残烛。
      他必须接受,也必须适应。
      在桌边坐下,喘息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粗瓷水壶上,他伸手,想给自己倒杯水。
      手指触到壶柄,冰冷粗糙。他握住,想提起,手臂却传来一阵酸软无力,水壶只是微微晃了晃,竟没能提起来。
      林清玄看着自己微微颤抖、骨节分明却苍白无力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双手,稳稳地握住壶柄,缓缓用力。
      这一次,水壶被提了起来,虽然有些摇晃,但终究是提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微凉的白水,倒入缺了口的茶碗中。
      水声淅沥,在清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小口啜饮。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放下茶碗,他看向窗外。
      天色又亮了些,青白转为鱼肚白,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竹林在微凉的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语。空气里飘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某种……淡淡的、带着清苦回甘的药香。
      是“阳和汤”的味道。
      从道观深处的丹房方向传来。
      青阳真人,已经开始为他煎药了。
      林清玄静静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竹叶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还有那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清晰的药香。心中那片空茫的平静,似乎被这晨光、这风声、这药香,一点点填满,变得真实而具体。
      这,就是他以后要过的日子了。
      与药为伴,与伤痛为伍,在这陌生的道观里,一点点修复这具残破的身体,寻找那渺茫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林道长,您醒了吗?”是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醒了,进来吧。”林清玄道。
      门被轻轻推开,苏晚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侧身走了进来。她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裙,头发依旧利落地绾在脑后,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好。但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眼神清亮,不见颓唐。
      “道长,早。我先伺候您洗漱,青阳真人那边药快煎好了,说等您用完早饭,就过去施针。”她将铜盆放在木架上,绞了热毛巾,递给林清玄。
      林清玄接过毛巾,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皂角的清爽味道。他仔细擦了脸和手,冰凉的指尖,似乎也回暖了些。
      “石头呢?”他问。
      “在厨房帮忙呢。”苏晚笑道,接过他用过的毛巾,又递上青盐和柳枝,“清风小道长说他手脚勤快,抢着烧火劈柴,明月小道长还说要教他认草药。我看他倒是挺喜欢这里。”
      林清玄点点头,用柳枝沾了青盐,慢慢刷牙。动作很慢,很仔细。失去灵力护体,连最寻常的洗漱,都需要格外认真,否则病气容易入侵。
      洗漱完毕,苏晚又端来早饭。依旧是清淡的米粥,配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瓜,还有一个水煮蛋。
      “青阳真人嘱咐,您脾胃虚弱,饮食需清淡软烂,不可油腻。先将就着用些,等您身子好些了,我再想法子做些有滋味的。”苏晚一边布菜,一边轻声说着。
      “已经很好了,多谢。”林清玄道,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苏晚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苍白但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缓慢却稳定的动作,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晨光中投下小小的阴影。
      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有心疼,有担忧,有坚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依赖。
      仿佛只要看着他,看着他还在,还在平静地喝粥,还在努力地活着,她心中那份因父母大仇得报而产生的巨大空洞和茫然,就有了一个可以依附的、坚实的存在。
      “你也吃。”林清玄忽然开口,抬眼看了她一下。
      “啊?哦,我、我吃过了。”苏晚回过神,脸上微微发热,连忙移开目光,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粥,小口喝着,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两人默默吃完早饭。苏晚收拾了碗筷,又打来热水,让林清玄服下青阳真人昨日留下的一粒“养元丹”。丹药入口微苦,化开后却有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让乏力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气力。
      “走吧,莫让真人久等。”林清玄挂起竹杖,站起身。
      苏晚连忙扶住他。这一次,林清玄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的状况,逞强只会耽误工夫。
      两人出了竹楼,沿着昨夜走过的碎石小径,朝道观深处走去。
      清晨的青云观,笼罩在一片淡淡的薄雾里。道观的屋舍、竹林、药圃,都像蒙上了一层轻纱,影影绰绰,透着几分仙气。空气清冽湿润,吸入肺中,带着草木的芬芳和露水的甘甜。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低沉悠远,一声声,敲散了最后一丝残夜的寒意,也唤醒了沉睡的山林。
      丹房在道观最后面,是一间独立的、青石砌成的小屋。屋顶有烟囱,此刻正冒出袅袅青烟,带着浓郁的药香。屋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株枝叶奇特的草药,此刻沾着晨露,青翠欲滴。
      门虚掩着,药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苏晚上前叩门。
      “进来。”青阳真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一丝疲倦,却依旧温和。
      推门进去,药香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丹房不大,靠墙是一排高大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面贴着各种药材的名称。正中是一个半人高的黄铜丹炉,炉下炭火正旺,炉顶白气氤氲,里面正是咕嘟作响的“阳和汤”。炉边摆着一张窄榻,铺着干净的素色布单。榻旁的小几上,摆放着一个打开的青布包,里面是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银针,还有火罐、艾绒等物。
      青阳真人正站在丹炉旁,用一把长柄铜勺,轻轻搅动着炉内的药汁。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旧道袍,须发皆白,在炉火跳动的光芒映照下,脸上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清晰,但眼神专注清明,透着医者特有的沉稳。
      明月小道童蹲在炉边,小心地看着火,不时添一两块木炭。看见林清玄他们进来,抬头咧嘴笑了笑,又赶紧低头看火。
      “林道友来了。”青阳真人放下铜勺,转身看向林清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微微点头,“气色比昨夜好些。来,先躺下,贫道为你诊脉施针。”
      林清玄在苏晚的搀扶下,在窄榻上躺下。榻很硬,铺的布单也粗糙,但很干净。
      青阳真人在榻边坐下,再次伸出三指,搭在林清玄腕上。这一次,他探查的时间比昨夜更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良久,他才收回手,沉吟道:“煞气盘踞之深,比贫道预料的还要麻烦些。不过,道友自身生机未绝,心脉处更有一股极温和纯正的气息护持,应是那块玉佩之功。有此物在,至少可保心脉无虞,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边说,边打开青布包,取出一根长约三寸、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指尖捻了捻,又就着旁边一盏小酒精灯的火苗,飞快地燎了一下针尖。
      “施针时,会有些痛楚,尤其是煞气聚集之处。道友需凝神静气,不可妄动真气抵抗,尽量放松,引导针力。”青阳真人看着林清玄,语气严肃。
      “明白。”林清玄闭上眼,缓缓吐纳,将心神沉静下来。
      青阳真人不再多言,看准林清玄胸前膻中穴的位置,手腕一沉,银针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刺入!
      “唔!”
      针尖刺入穴道的刹那,一股尖锐刺痛,混合着难以形容的酸麻胀感,瞬间从胸口炸开!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心窝,又狠狠搅动!
      林清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他死死咬着牙,将几乎冲口而出的闷哼,硬生生压了回去。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布单,指节捏得发白。
      这还只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
      青阳真人下针极快,手法精准老辣。一根根银针,如同雨点般,落在林清玄胸前、腹部、后背、四肢的各大要穴。每一针落下,都带来一阵或尖锐、或沉闷、或酸胀的剧痛。尤其是那些煞气盘踞的经脉节点,银针刺入时,仿佛有无数冰冷的、带着倒刺的细针,在脆弱的经脉里疯狂搅动、穿刺,痛得人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昏厥。
      更可怕的是,随着银针刺入,潜伏在经脉骨髓深处的阴寒煞气,似乎被这外来的、灼热的针力刺激,开始躁动、反抗!一股股冰冷刺骨、充满怨毒暴戾的气息,顺着被银针暂时疏通的、残破不堪的经脉通道,左冲右突,试图反击、逃逸,所过之处,带来更加剧烈的、如同冰刀刮骨般的疼痛!
      林清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苍白的脸上,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很快浸湿了头下的布单。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似乎都在尖叫、哀嚎。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只是死死闭着眼,眉心紧蹙,承受着这非人的折磨。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林清玄痛苦颤抖的样子,看着他咬破的嘴唇和如雨的冷汗,心痛得如同刀绞。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却浑然不觉。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强行忍住,不敢落下,生怕打扰了青阳真人施针。
      她只能看着,看着那根根颤动的银针,看着林清玄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却依旧紧咬牙关的脸,看着青阳真人凝重专注的神情和额头渗出的细汗……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当青阳真人将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捻入林清玄足底的涌泉穴时——
      “噗!”
      林清玄猛地张口,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粘稠如沥青的污血!
      污血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淡淡的黑烟,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好了!”青阳真人长舒一口气,迅速出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林清玄身上的银针,一一拔出。
      随着银针离体,那股肆虐的剧痛和阴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林清玄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榻上,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和粗重艰难的喘息。汗水早已浸透了里衣,湿漉漉、冷冰冰地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虽然充满了疲惫,却依旧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澈了些。
      “感觉如何?”青阳真人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
      “痛。”林清玄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似乎,松快了些。”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般的折磨,但此刻,胸口的闷塞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点。体内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也似乎被驱散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样,沉甸甸地压着五脏六腑。
      “那就好。”青阳真人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第一次施针,主要是试探煞气深浅,疏通气机,逼出少许淤积的毒血。虽不能治本,但可暂时缓解症状,为服药打通道路。来,把药喝了。”
      明月早已将煎好的“阳和汤”倒进一个粗瓷碗里,小心端了过来。药汁呈暗褐色,浓稠如膏,热气蒸腾,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附子辛辣、干姜灼热、肉桂辛香以及其他数十种药材的、极其复杂浓烈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口舌发干,气血翻腾。
      “此药性极烈,趁热服下,以热攻寒,效果最佳。只是……会很难受。”青阳真人看着林清玄,再次提醒。
      林清玄在苏晚的搀扶下,勉强半坐起来。他看着那碗浓稠滚烫、气味冲人的药汁,没有犹豫,接过碗,送到嘴边。
      药汁入口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岩浆般的灼热辛辣,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紧接着,是火烧火燎般的剧痛,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直抵胃腑!
      “呃!”
      林清玄闷哼一声,握着碗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刚刚干了些的冷汗,再次滚滚而下。但他没有停,只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那一碗滚烫灼人的药汁,一口一口,全部吞了下去。
      每咽下一口,都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火。所过之处,食管、胃部,仿佛被烙铁烫过,传来撕裂般的灼痛。体内那股阴寒煞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热力激怒,疯狂地涌动、反击,与药力在经脉脏腑间激烈冲撞,带来一阵阵冰火交煎、如同凌迟般的极端痛苦!
      林清玄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施针时更加厉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脖颈处的血管,都因为极致的痛苦而狰狞凸起。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却硬是没让碗从手中滑落,也没让药汁洒出半分。
      终于,最后一滴药汁入喉。
      碗,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林清玄猛地向前一倾,“哇”地一声,再次吐出一大口暗红发黑的污血!这一次,污血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细小的、冰渣般的黑色结晶,落在地上,同样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更浓的黑烟。
      吐完之后,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倒去,被苏晚手忙脚乱地接住,靠在榻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和浓烈的药味。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湿透了全身,甚至将身下的布单都浸湿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似乎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扶他躺平,盖好被子,不可见风!”青阳真人连忙吩咐,又对明月道,“去把我那罐‘百花蜜’拿来,兑些温水。”
      明月应声跑了出去。苏晚则小心翼翼地将林清玄放平,用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只露出一张苍白汗湿的脸。
      林清玄闭着眼,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疲惫中浮沉。他能感觉到,那碗“阳和汤”化作的、狂暴灼热的药力,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那股阴寒煞气疯狂厮杀、彼此消耗。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同时,他也感觉到,随着污血和那些黑色冰渣的吐出,胸腹间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阴寒滞塞感,似乎真的……又松动了一丝丝。
      虽然只有一丝丝。
      但至少,是有效的。
      这就够了。
      明月很快端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回来。青阳真人接过来,用一个小勺,小心地喂到林清玄嘴边。
      “喝点蜂蜜水,润润喉,护住胃气。药力太猛,会伤及根本,需得缓一缓。”
      林清玄勉强睁开眼,就着青阳真人的手,小口小口地,将温甜润泽的蜂蜜水喝了下去。甘甜的滋味,稍稍冲淡了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辛辣苦涩,也稍微抚慰了那被灼烧得生疼的喉咙和胃腑。
      一碗蜂蜜水下肚,他感觉好了些,虽然依旧疲惫欲死,浑身无处不痛,但至少,意识清醒了些。
      “今日就到此为止。”青阳真人看着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施针服药后,需静卧休养,让药力慢慢化开,与煞气争斗、消磨。期间可能会发热、发冷,或者感到体内忽冷忽热,冰火交加,都是正常反应,不必惊慌。尽量放松,不要对抗,顺其自然。明日此时,再来施针服药。”
      “有劳……真人。”林清玄声音微弱,几乎听不清。
      “好好休息。”青阳真人站起身,对苏晚道,“苏姑娘,劳烦你在此照看。若有任何异常,立刻让清风明月来唤我。”
      “是,真人。”苏晚连忙应道。
      青阳真人又看了林清玄一眼,这才带着明月,收拾了针具,离开了丹房,轻轻带上了门。
      丹房里,只剩下林清玄和苏晚两人。
      浓郁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汗味,在空气中弥漫。
      林清玄闭着眼,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脸色依旧惨白,但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郁和死气,似乎被刚才那番激烈的“争斗”,冲散了些许,透出一种近乎虚脱的、脆弱的平静。
      苏晚跪坐在榻边,用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脖子上淋漓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看着他紧蹙的眉头,苍白干裂的嘴唇,和那即便在昏迷中也透着隐忍和坚韧的侧脸,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冰凉。
      她连忙抬手擦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需要坚强,比他更坚强。
      才能陪着他,走过这漫长而艰难的疗伤之路。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金色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和竹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照进丹房,落在林清玄苍白的脸上,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小小的、颤动的光影。
      远处,传来清风、明月和石头隐约的说话声,还有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带着浓郁的药香,灼热的痛楚,微茫的希望,和窗外那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的晨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