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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佛寺前(上)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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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
日头高悬,万里无云。秋日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落在临安城的青瓦白墙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空气里没有风,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慌。
大佛寺前,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寺门紧闭,那两扇厚重的、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依旧威武雄壮,可那鎏金的“大佛寺”匾额,此刻看起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寺门外,已被团团围住。
临安府的衙役,城防营的兵丁,加起来足有上百人,全都穿着公服,挎着刀,执着长枪,将大佛寺前后左右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脸色紧绷,眼神警惕,握着兵器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百姓。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临安城的百姓扶老携幼,都聚了过来,远远地站着,伸长了脖子,朝着大佛寺方向张望,脸上充满了惊疑、恐惧、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了许久的愤怒。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动。
“怎么回事?官府怎么把大佛寺围了?”
“听说是查案!查掏心案的凶手!”
“凶手在大佛寺?不能吧?这可是佛门圣地!”
“佛门圣地?我看是藏污纳垢!你没听说吗?昨天西城死了个更夫,死状跟之前一样!这都第三个了!”
“嘘——小声点!让里面听见……”
秦致远站在寺门正前方,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腰悬佩刀,脸色沉肃。他身后站着几个捕头和亲信衙役,全都如临大敌。
在他身旁,是林清玄。
林清玄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依旧是洗得发白的颜色,只是比之前那身略新些。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深邃,看不出一丝重伤未愈的虚弱。守一剑悬在腰间,剑鞘是苏晚临时找来的一截旧竹筒,勉强套着,遮住了剑身的裂纹。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用红布盖着的包裹,里面是那七根“破煞钉”和九张“驱邪符”。
在他脚边,放着那口半人高的铜钟。铜钟被清洗过,表面的铜绿和锈迹被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暗沉的古铜色。钟身上,用暗红色“破煞液”刻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道长,”秦致远压低声音,再次确认,“当真……要这么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清玄看着紧闭的寺门,声音平静无波,“秦大人,按计划行事即可。寺内若有变故,不必强攻,守住门口,莫让任何人、任何东西出来即可。”
秦致远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道长放心,本官定当守住此门。只是……”他看向林清玄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道长,千万小心。事若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我知道。”林清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大佛寺西侧的围墙走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甚至有些虚浮。肋下的伤口,在每一步的牵动下,都传来细密的刺痛。胸口的断骨,也被布条勒得隐隐作痛。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两口深潭,倒映着秋日刺眼的阳光,和眼前这座巍峨、庄严,却内藏污秽的佛寺。
围观的百姓,看见他朝着寺庙走去,纷纷指指点点,议论声更大了。
“是那个道士!我见过他!前些日子在清风观挂单的!”
“他要去做什么?一个人进去?”
“你没看见他带着铜钟吗?怕不是要做法事?”
“做法事用得着围寺?我看,八成是这寺里真有鬼!”
“可别胡说!小心佛爷怪罪!”
林清玄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走到寺庙西侧那段偏僻的围墙下——昨夜他曾潜入过的地方。
抬头,看向墙头。
墙头上,那几处瞭望孔,今天都有人。能看见僧帽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警惕的目光。
寺内,果然加强了戒备。
林清玄不再犹豫,从袖中摸出一张“驱邪符”,双指夹住,口中低念咒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随着咒文念诵,他指尖的“驱邪符”骤然亮起淡淡的金光。
“去!”
他手腕一抖,符箓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芒,射向墙头一个瞭望孔!
“什么东西?!”
墙内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是“噗”的一声轻响,像是气球被戳破。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几声压抑的痛哼。
符箓击中了瞭望孔内的人,破开了上面简单的防护禁制,也暂时让里面的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就是现在!
林清玄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拔起!他没有直接跃上墙头,而是在墙面上连踏两步,借力向上,同时左手一扬,一根“破煞钉”脱手飞出,钉在了墙头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
“破煞钉”入墙,暗红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墙头流转的、极其微弱的禁制光芒,微微一滞,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林清玄的身影,如同轻烟般,从这个缺口处,飘入了墙内。
落地,翻滚,隐入墙下一丛茂密的竹林阴影中。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一两个呼吸之间。
墙外的百姓,只看见他身形晃了一下,似乎跃起,下一刻,人已不见了踪影。顿时又是一阵哗然。
墙内,一片死寂。
与墙外的喧嚣和紧张截然不同。
大佛寺内,静得可怕。
没有梵唱,没有钟声,没有僧人的诵经声,甚至没有风声。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实质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寺庙。空气中,那股甜腻刺鼻的长生香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肉般的臭味,令人作呕。
林清玄伏在竹林阴影里,屏息凝神,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他落地的位置,是寺庙西侧的一片园林。假山、池塘、亭台、回廊,与昨夜在长春别业看到的布局,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更大,更显庄严。
但此刻,这庄严之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
园林里没有人。
僧寮方向,也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动静。
只有远处,那座高耸的佛塔,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塔身漆黑,在阳光下,竟不反光,像一根巨大的、插入地底的黑色铁钉。
塔顶,那点昏黄的光,白天看不见了。但林清玄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怨毒的阴煞之气,正从塔基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如同一个不断扩散的毒瘤,侵蚀着寺庙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
阵眼,就在塔下。
他必须尽快过去。
但他没有立刻动。
玄玑虽死,但寺内显然还有其他人,而且早有防备。刚才他用符箓击倒瞭望孔的人,必然已经惊动了里面。
他在等。
等里面的反应。
果然,片刻之后——
“咚——咚——咚——”
沉重的、缓慢的钟声,忽然从寺庙深处响起!不是晨钟暮鼓那种清越悠扬的钟声,而是带着一种沉闷、压抑、仿佛敲在人心口上的钟声。
钟声三响之后,一个苍老、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寺庙上空响起,借助某种扩音的法术,清晰传到每一个角落。
“阿弥陀佛。寺内僧众,各归本位,紧闭门户,无令不得出。寺外施主,若有擅闯佛门净地者,惊扰我佛清净,休怪老衲……不留情面。”
是了尘。
大佛寺的监寺,玄玑的心腹。
他终于露面了。
随着了尘的话音落下,寺庙各处,传来一阵阵“哐当”、“咔嚓”的关门闭户声。僧寮、经堂、斋堂、禅房……所有的门,都紧紧关上了。连窗户,也迅速被木板从里面封死。
整座大佛寺,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垒。
肃杀之气,骤然弥漫。
林清玄知道,不能再等了。
了尘这是在清场,也是在警告。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清理”了。
他必须赶在了尘动手之前,找到阵眼,破掉阵法。
他不再隐藏,从竹林中冲出,朝着佛塔的方向,疾奔而去!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寺庙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几乎在他冲出竹林的同时——
“咻!咻咻!”
数道破空声,从两侧的屋顶、假山后、回廊拐角,骤然响起!
是弩箭!
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蜂出巢,从四面八方,朝着林清玄攒射而来!箭簇显然淬了剧毒,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
林清玄瞳孔骤缩,身形猛然顿住,双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同陀螺般,原地急旋!
“叮叮叮叮——!”
守一剑出鞘,带起一片乌沉沉的剑光,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射来的弩箭,尽数格挡、击飞!箭簇与剑身碰撞,迸溅出点点火星,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脆响!
然而,弩箭的数量太多,太密。
他重伤未愈,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一根弩箭,擦着他的左肩掠过,道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箭簇上的剧毒,瞬间渗入,左臂一阵麻痹,险些握不住剑。
他闷哼一声,剑势微乱。
就在这时,又一根弩箭,如同毒蛇般,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他的后心!
躲不开了!
林清玄咬牙,正欲拼着硬受一箭,强行转向——
“喵——!!!”
一声尖锐凄厉到极点的猫叫,如同鬼哭,骤然在他头顶响起!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一座假山顶上扑下,不偏不倚,正撞在那根射向后心的弩箭上!
“噗!”
弩箭射穿了黑影,带起一蓬血雨!
黑影惨叫一声,翻滚着落地,又挣扎着爬起来,挡在林清玄身前,对着弩箭射来的方向,龇牙低吼,浑身毛发炸起,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凶戾。
是墨玉!
它不知何时,也潜入了寺内,一直暗中跟着林清玄,在此刻最关键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墨玉!”林清玄心头剧震。
墨玉的左后腿上,插着那根弩箭,箭身没入大半,暗红色的血,顺着箭杆,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一片地面。它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挡在林清玄身前,半步不退。
弩箭的射击,因为墨玉的突然出现和林清玄的格挡,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是这一瞬间!
林清玄眼中寒光暴闪,左手一扬,三根“破煞钉”脱手飞出,射向弩箭射来的三个方向!
“噗!噗!噗!”
三声轻响,伴随着三声压抑的闷哼。
假山后、屋顶上、回廊拐角,三个穿着灰色僧衣、手持弓弩的武僧,捂着胸口或肩膀,踉跄现身,脸上露出痛苦和骇然之色。“破煞钉”上蕴含的破煞之力,不仅破了他们的护体真气,更侵入了经脉,让他们短时间内失去了战力。
林清玄不再理会他们,弯腰,一把将受伤的墨玉抄起,抱在怀里,同时右手守一剑横扫,将再次射来的零星几根弩箭击飞,身形如同猎豹般,朝着佛塔方向,再次疾冲!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沿途经过的殿宇、回廊、院落,全都门窗紧闭,寂静无声。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怀中墨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寺庙里回荡。
很快,他冲到了佛塔前的广场上。
广场空旷,青石铺地,正中便是那座漆黑的七层佛塔。塔门紧闭,上着一把沉重的铜锁,锁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出强烈的禁制波动。
塔下,盘膝坐着一人。
穿着黄色的僧衣,披着红色的袈裟,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