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自然》谈不到就炸你家

18、大佛寺前（下） 他闭着

　　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微动，似乎在默诵经文。对林清玄的到来，恍若未觉。
　　在他身前，摆放着三个蒲团。蒲团上，各自坐着一个“人”。
　　左边一个，穿着灰色僧衣，是昨夜在观音堂交过手的那只怨傀。它低着头，一动不动，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阴煞和死气。
　　中间一个，穿着破烂的短打，脸上凝固着恐惧，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是昨夜死去的更夫，王老更！他竟然也被炼成了怨傀！
　　右边一个，穿着屠户的围裙，肥头大耳，胸口同样一个血洞——是张屠户！
　　三只怨傀，成品字形，围坐在了尘身前，如同最忠实的护卫。
　　而在了尘身后，佛塔的基座上，林清玄清晰地看到，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阵法符文，正缓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符文的核心，是一个凹槽，形状大小，与他怀里的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一模一样。
　　阵眼，果然在这里。
　　林清玄在广场边缘停住脚步，将受伤的墨玉轻轻放在地上。墨玉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上的箭伤，踉跄了一下，又趴了下去，只是抬起头，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了尘和那三只怨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了尘。”林清玄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玄玑已死，阵法将破。你若迷途知返，散去怨傀，自废修为，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若执迷不悟，今日，便是你魂飞魄散之时。”
　　了尘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却是诡异的暗红色，像两颗浸泡在血水里的玻璃珠子。他看着林清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玄玑师兄……死了？”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是。”
　　“你杀的？”
　　“是。”
　　了尘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露出焦黄的牙齿，可脸上其他部位，却没有任何牵动，眼神依旧漠然，像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
　　“死得好。”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早就该死了。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守着那点可笑的‘长生’执念，浪费了那么多‘材料’，进度却慢得像蜗牛爬。他死了，这‘九阴聚煞阵’，还有这些上好的‘材料’，就都是我的了。”
　　林清玄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了尘，果然也是知情人，甚至是参与者。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对玄玑早有不满，甚至……乐见其成。
　　“你想接管阵法？”林清玄缓缓拔剑，守一剑指向了尘，“你觉得，你比玄玑更强？”
　　“强不强，试过才知道。”了尘慢慢站起身，掸了掸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林清玄手中的守一剑上，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嘴角的诡异笑容更深了些，“不过，看你的样子，昨夜杀玄玑师兄，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吧？现在，还能挥得动几剑？”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结印，口中低喝：
　　“起！”
　　坐在他身前的三只怨傀，同时睁开了眼睛！
　　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点幽绿色的鬼火！
　　“吼——！”
　　三只怨傀，同时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从蒲团上弹射而起，如同三头出笼的凶兽，带着腥风死气，朝着林清玄，扑杀而来！
　　速度，比昨夜在观音堂交手时，更快！气势，更凶！
　　显然，在了尘的操控下，这三只怨傀的实力，得到了进一步的激发。
　　林清玄瞳孔微缩，不退反进，守一剑带起一道乌沉沉的弧光，率先迎向冲在最前面的、张屠户所化的怨傀！
　　“锵！”
　　剑爪相交，发出金铁般的碰撞声！
　　张屠户所化的怨傀力量极大，这一爪竟震得林清玄手腕发麻，守一剑上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一丝。他借力后退，同时左手一扬，一张“驱邪符”拍向从左侧袭来的、王老更所化的怨傀！
　　“驱邪符”拍在怨傀胸口，金光爆闪！
　　“嗤嗤——！”
　　怨傀胸口冒出浓郁的黑烟，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一滞。
　　但就在这时，右侧，那只僧衣怨傀的利爪，已带着腥风，抓到了林清玄的肋下！正是他受伤最重的位置！
　　林清玄想躲，已来不及。
　　他只能勉强侧身，用守一剑的剑身，去格挡。
　　“嘭！”
　　利爪抓在剑身上，巨大的力道传来，林清玄只觉得胸口一闷，肋下的伤口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涌出，染红了道袍。他闷哼一声，被震得向后踉跄倒退，嘴角再次渗出血丝。
　　三只怨傀，配合默契，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而了尘，依旧站在阵眼前，双手不断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操控着三只怨傀的攻击，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始终未变。
　　他在消耗。
　　消耗林清玄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灵力。
　　等待他力竭的那一刻。
　　林清玄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速战速决。
　　他眼中厉色一闪，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守一剑上！
　　“嗡——！”
　　守一剑再次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剑身上的裂纹，在精血和灵力的灌注下，竟暂时弥合了一些，剑威暴涨！
　　“斩！”
　　他低吼一声，不再闪避，守一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正面的张屠户怨傀，狠狠斩下！
　　这一剑，凝聚了他剩余的大部分灵力，和胸中那口不灭的锐气！
　　张屠户怨傀似乎感觉到了致命威胁，嘶吼着，双臂交叉，硬挡！
　　“咔嚓！”
　　守一剑斩在怨傀交叉的双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剑刃深深切入，几乎将两条手臂斩断！暗红色的、粘稠如沥青的污血，喷溅而出！
　　怨傀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
　　林清玄得势不饶人，剑势一转，又斩向旁边的王老更怨傀！
　　王老更怨傀刚刚被“驱邪符”所伤，动作迟缓，被这一剑斩在肩头，整条左臂齐肩而断，黑血狂喷！
　　转眼间，两只怨傀重伤！
　　然而，林清玄也付出了代价。
　　强行动用精血和所剩无几的灵力，他胸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守一剑上的金光，迅速黯淡下去，剑身的裂纹，甚至比之前更多、更深了。
　　而就在这时，那只僧衣怨傀，抓住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利爪带着腥风，狠狠抓向他的后心！
　　“小心——！”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广场边缘传来！
　　是苏晚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竟然也闯进了寺庙，此刻正站在广场边缘，看着林清玄遇险，脸色惨白，失声惊呼。
　　林清玄心头一震，想躲，却已无力。
　　眼看那利爪，就要抓穿他的后心——
　　“喵——！！！”
　　一声更加凄厉、更加决绝的猫叫，在他脚边炸响！
　　重伤的墨玉，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猛地从地上弹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了那只僧衣怨傀抓来的利爪！
　　“噗嗤！”
　　利爪，狠狠抓进了墨玉瘦小的身体！
　　墨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哀鸣，身体被利爪贯穿，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它漆黑的皮毛。
　　但它碧绿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怨傀，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嘴，一口咬在了怨傀的手腕上！
　　“吼——！”
　　怨傀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猛地将墨玉甩了出去！
　　墨玉瘦小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凄艳的血色弧线，重重摔在远处的青石板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动了。身下，迅速晕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墨玉——！！！”
　　苏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朝着墨玉摔落的地方冲去。
　　林清玄看着墨玉摔落的方向，看着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看着苏晚踉跄奔去的背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暴戾的杀意，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心底最深处，疯狂涌出！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只刚刚甩飞墨玉、正朝他嘶吼的僧衣怨傀。
　　又看向了尘。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却冷得如同万古寒冰，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你……”
　　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
　　“们……”
　　他缓缓抬起手中裂纹遍布、光芒黯淡的守一剑，剑尖，指向了尘。
　　“都……”
　　最后一个字，他没有说出来。
　　只是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他一步踏出。
　　脚下青石板，轰然炸裂！
　　第二步。
　　手中守一剑，光芒彻底熄灭，剑身上的裂纹，瞬间蔓延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第三步。
　　他体内，那最后一股潜伏的、来自“血气丹”的狂暴药力，轰然爆发！混合着他胸中那口不灭的锐气、滔天的杀意、以及某种更深沉、更本源的东西，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所有桎梏，涌向四肢百骸，涌向手中的剑！
　　守一剑，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崩溃的哀鸣。
　　剑身上的裂纹，在狂暴力量的灌注下，非但没有碎裂，反而散发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的光芒。
　　那不是守一剑本身的光芒。
　　是林清玄的血，他的魂，他的道，他的一切，在绝境之中，被强行燃烧、熔铸进这把即将破碎的剑中，所绽放出的……最后的光华。
　　“死。”
　　他吐出最后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
　　然后，他挥剑。
　　朝着了尘，朝着那三只怨傀，朝着那座漆黑的佛塔，朝着塔下那邪恶的阵眼。
　　斩出了他下山以来，最决绝、最疯狂、也是最后的一剑。
　　没有剑光。
　　没有风声。
　　只有一道淡淡的、暗红色的细线，从守一剑的剑尖，悄然蔓延而出，划过空气，划过空间，划过了尘惊骇欲绝的脸，划过了三只怨傀僵硬的身体，划过了佛塔基座上那流转的暗红符文，最终……
　　没入了佛塔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了尘脸上的诡异笑容，彻底僵住，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他想动，想逃，想施展法术抵挡，却发现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枷锁锁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三只怨傀，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眶里的幽绿鬼火，瞬间熄灭。
　　佛塔基座上，那暗红色的阵法符文，流转的速度，骤然加快，然后……猛地一滞。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如同瓷器碎裂的声响，从佛塔深处传来。
　　紧接着——
　　“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从佛塔基座下，轰然爆发！
　　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阴煞之气，混合着狂暴的灵力乱流，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塔基的裂缝中疯狂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广场！
　　青石板被掀飞，假山被震碎，回廊被摧垮！
　　了尘和三只怨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毁灭性的洪流，瞬间吞没、撕碎、化为齑粉！
　　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在林清玄身上！
　　“噗——！”
　　他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手中那柄陪伴他百年、刚刚斩出绝杀一剑的守一剑，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悲鸣，剑身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黯淡的碎片，从他指间滑落，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抛起，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远处一堵残破的院墙上，又重重摔落在地，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苏晚凄厉的哭喊，是远处寺门被撞开的巨响，是秦致远声嘶力竭的呼喊，还有……那座高耸的、漆黑的佛塔，在爆炸和火光中，缓缓倾斜、崩塌的轰鸣。
　　天旋地转。
　　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