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南山南 大雁高飞 ...
-
周末。陈念迟站在外婆家楼下，等李凌冉。
重庆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但南山上比山下凉快一点。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湿湿的，和刚下过雨一样。
他本来没打算带李凌冉来的。但李凌冉说想听他弹吉他，他说家里不方便，李凌冉就说
“那就去你外婆家”。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外婆，李凌冉说“你上次说的”。
他不记得了。但李凌冉记得。
所以他站在楼下等。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李凌冉从车上跳下来，穿了件白色短袖和黑色短裤，脚上还是一双荧光色球鞋，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塌了一点，可能是被风吹的。
“这儿好安静呀。”他走过来，四下看了看，“你外婆住这儿？”
“嗯。”
“空气好好。”
“嗯。”
“你多说几个字会怎么样？”
陈念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李凌冉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像一串从琴键上滚过去的音符，乱七八糟的，但每个音都弹到了。
外婆家在四楼。
陈念迟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外婆头发花白，穿着碎花衬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念念来了？”她笑着看了看陈念迟，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凌冉，“这是你同学？”
“嗯。婆婆好。”李凌冉站在陈念迟后面，探出头来，笑得一脸乖巧。
外婆笑了：“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我在包饺子，你们中午就在家里吃。”
“谢谢外婆！”
李凌冉换了鞋，走进去，四下偷瞄。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杯茶。电视开着，在放戏曲频道，声音调得很小。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
“你外婆家好舒服。”李凌冉说。
陈念迟没接话，走到里屋，把吉他拿出来。
李凌冉跟在后面，走进陈念迟外婆给他留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三好学生。窗台上有一个笼子，里面有一只仓鼠，正在跑轮子，跑得飞快。
“这就是洞洞幺？”李凌冉凑过去，蹲下来看。
仓鼠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跑。
“真可爱。”李凌冉说，“它认识我吗？”
“不认识。”
“那我跟它介绍一下吧。”李凌冉蹲在笼子前面，认真地说，“你好，我叫李凌冉，是你主人的同桌。我上次还笑你的名字来着，不好意思啊。”
仓鼠不理他。
李凌冉也不在意，站起来，转过身。
陈念迟已经坐在床边了，吉他在他腿上，手指搭在弦上，试了一下音。
李凌冉靠在书桌边上，抱着手臂看他。
“你要弹什么？”
“《南山南》。”
“好。”
陈念迟低下头，手指拨动琴弦。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李凌冉的眼睛亮了。
这是一首很安静的歌。吉他声清清亮亮的。陈念迟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阴影挡住了小半边脸。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动作很轻，但每一个音都很准。
李凌冉看着他，没有说话。这时才注意到陈念迟右手的腕骨上有颗褐色的小痣。
李凌冉头一次觉得陈念迟变了一个人。
在学校的时候，陈念迟总是安静又冷淡的、不太说话也不爱笑的。但现在他坐在床边，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跳舞，整个人都不冷了。
前奏结束，陈念迟抬起头看他。
李凌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该自己唱了。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没有跑调，没有忘词，也没有唱成“大雁高飞”。
陈念迟的手指在琴弦上继续游走，和李凌冉的声音缠在一起。
两个人没有看对方，但谁都没有停。
一首歌结束，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洞洞幺在笼子里跑轮子，吱呀吱呀的。
李凌冉靠在书桌上，看着陈念迟。
”你这颗痣好小，我之前居然没发现。”李凌冉说。
“嗯。”
“你弹得真好。”李凌冉又说。
“还行。”
“明明就是弹得特别好。”李凌冉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是‘还行’？”
陈念迟没说话，把吉他放到一边。
李凌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陈念迟。”
“嗯。”
“你刚才弹吉他的时候，很好看。”
陈念迟的手指顿了一下，低下头。
“……谢谢。”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李凌冉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洞洞幺跑累了，停下来，抱着一个花生啃。
厨房里传来外婆包饺子的声音，和电视里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
李凌冉蹲下来，继续看洞洞幺。
“它好小。”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养的？”
“初二。”
“那它现在几岁了？”
“仓鼠一般活两到三年。”
李凌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陈念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凌冉看到他的手指在吉他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弦在微微颤动。
李凌冉没再问，转回去看洞洞幺。
“那它现在就是老爷爷了。”他说。
陈念迟没说话。
“洞洞幺老爷爷。”李凌冉说，“你好呀。”
仓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花生塞进嘴里，转身跑进小房子里去了。
李凌冉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去吃饺子。我都饿了。”
他说着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念迟。”
“嗯。”
“以后有机会你可不可以多弹弹吉他给我听？”
陈念迟看着他，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起来，阳光忽明忽暗地落在李凌冉脸上。
“……可以。”
李凌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念迟坐在床边，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动。
厨房里传来李凌冉的声音：“婆婆，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
“我来帮忙包饺子吧。”
“你还会包饺子？”
“当然，我啥都会，不信你问陈念迟。”
陈念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吉他放回琴盒里，站起来，走出房间。
客厅里，李凌冉已经挽起袖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饺子皮，正认真地往里面舀馅。外婆在旁边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馅少放一点，太多了包不住。”
“好。”
“对，就这样，边儿上沾点水。”
陈念迟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
李凌冉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趴着的青蛙。他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和外婆包的那些圆鼓鼓的饺子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自己很满意，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这个长得像我。”
外婆笑了，陈念迟也笑了。
很轻，但确实笑了。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李凌冉吃了两大盘。饺子馅很足，咬开有汤汁，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外婆一直在给他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你们长身体的时候”。李凌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地说“谢谢婆婆”，腮帮子鼓得像洞洞幺。
陈念迟坐在对面，看着他，筷子夹着一个饺子，半天没咬。
李凌冉抬起头，发现他在看自己，愣了一下。
“你看我干嘛？”
陈念迟低下头，把饺子塞进嘴里。
“……没看。”
李凌冉笑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饭，李凌冉帮外婆收了碗筷，擦了桌子。外婆拉着他的手说“这孩子真懂事”，他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笑得一脸乖巧。
陈念迟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脸的小痣会往上提，眼睛会弯成一个弧度，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都是亮亮的。
在外婆家待到下午三点多，他们才离开。
走到楼下的时候，李凌冉伸了个懒腰，仰头看天。天上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你外婆人好好。”他说。
“嗯。”
“她包的饺子也很好吃。”
“嗯。”
“你今天说了好多‘嗯’。”
陈念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凌冉笑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念迟。”
“嗯。”
“我们真的要去表演吗？”
“你都报上去了。”
“我怕我到时候紧张。”
“你还会紧张？”
“当然会啊，”李凌冉说，“我也是人好不好。”
陈念迟看着他，没说话。
李凌冉低下头，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看着它滚到路边。
“但我觉得有你在旁边，我应该不会太紧张。”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看陈念迟。
陈念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凌冉走路的时候两只手甩得很开，整个人晃晃悠悠的。阳光落在他的白色短袖上，白的发亮。
陈念迟把手插进口袋里，跟了上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两个人的脚步声慢慢变成了一个节奏。
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那段距离在慢慢变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南山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