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陈老师 我看着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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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桷树的叶子落干净了，新叶绿得发亮。教室里四台吊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糊在脸上。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反复叹气。课间都没人愿意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
数学课上，姚建飞在黑板上写满了一整板的函数题。前排的同学在记笔记，教室里全是写字声。至于后排——
陈念迟没抬头也知道，他旁边的那个人，又开始抖腿了。
李凌冉的右腿在桌子底下上下起伏，他的左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黑板，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但陈念迟注意到，他的眼睛盯着黑板，但根本没在看。
在神游。
姚建飞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李凌冉，这道题选什么？”
李凌冉的腿停了。他眨了眨眼，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上面画了一个小人，正在打篮球。
“……选B。”
“为什么选B？”
“因为……”李凌冉又看了一眼黑板，沉默了两秒，“ACD看着不像对的。”
全班笑了。姚建飞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你坐下吧。下次再乱蒙，我让你上来写过程。”
李凌冉坐下来，长舒一口气，转过头看陈念迟，压低声音：“刚才那道题选什么？”
“C。”
“那我说B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没看我。”
李凌冉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念迟没理他，继续记笔记。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注意到李凌冉上课的时候很少认真听讲。他抖腿、转笔、揉耳垂、捏喉结、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盯着窗外发呆、偷偷吃零食、和林知风传纸条。
什么都做，就是不怎么听课。
但每次月考成绩出来，他都能考到一百多名。虽然不是特别好的名次，却也绝对不差。在文科班，一百多名意味着能上个不错的一本。
陈念迟想不明白。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李凌冉。
然后他就发现。李凌冉不是笨。他是静不下来。
他好像浑身上下都是发条，总要拧着劲儿地动。安静地坐五分钟对他来说是一种酷刑。
但他的脑子其实在转。
陈念迟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那天中午吃完饭回来，教室里人不多。陈念迟在写英语卷子，前面的宋清在看书。李凌冉和林知风在旁边打闹。林知风抢了李凌冉的水杯，举得高高的，李凌冉跳起来够，两个人笑成一团。
“还我还我还我——”
“你叫我一声爸爸我就还你。”
“滚。”
他们的嗓门很大，整个教室都能听到。陈念迟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注意到，李凌冉的声音突然小了。不是一下子变没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降下去，像有人拧小了音量键。
他放低声音之前，余光扫了一眼陈念迟正在写卷子的手。他凑到林知风耳边说了句什么，林知风也放低了声音，两个人嘀嘀咕咕地笑，没有再大声喧哗。
陈念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卷子，又看了一眼李凌冉。
李凌冉正趴在桌上，用笔戳林知风的后脑勺，嘴角挂着笑。他没有看陈念迟，好像刚才那个放低声音的动作是下意识的，不需要思考。
陈念迟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写卷子。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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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时候，像一锅水烧到最沸腾的时刻突然停了火。陈念迟在整理数学笔记。李凌冉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哇，你的字这么好看。”
陈念迟没理他。
“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你自己没记吗？”
“我记了，”李凌冉理直气壮地说，“但我记的自己看不懂，所以重新抄一下嘛。”
陈念迟看了他一眼。
李凌冉的表情很诚恳，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讨好的笑，右脸的小痣跟着往上提了提。
陈念迟把笔记本推过去。
“谢谢陈老师！”李凌冉接过去，翻开，开始抄。
他抄得很认真，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不少，但还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陈念迟在旁边写题，余光里看到他的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看一会儿，然后继续抄。
走廊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你他妈有病吧！”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你小声点行不行——”
“我凭什么小声！你把我水杯撞翻了你还——”
话没说完，罗永红的声音插进来：“你们两个！站住！”
不知道谁笑了一声，然后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走廊上好几个班的人同时笑了，笑声叠着笑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教室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正在讲台上坐着的值班老师抬起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站起来。
笑声刚起来，又传来一句：“笑什么笑？！都给我认真上自习！”罗永红声音气急败坏的，但语调莫名好笑。
教室里也有人开始笑了，一开始还憋着笑，后来没憋住，“噗”的一声，然后就收不住了。笑声此起彼伏，像夏天的蛙鸣。
李凌冉也乐了，笔记早就没在抄了。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刚才那人谁啊？也太猛了”。
他转头看陈念迟，发现他没笑，愣了一下：“这你都不笑？”
“还好。”
“你这个人，”李凌冉摇了摇头，“笑点长在脚底板上了吧。”
陈念迟没说话。
如果笑点长在脚底板，那李凌冉大概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脚底板有点痒的人。
笑声渐渐小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教室里的骚动也慢慢平息，卷子翻页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李凌冉从桌上爬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他转过头看陈念迟，嘴角还挂着笑。
“你听到没？那个‘你他妈有病吧’。”
“听到了。”
“声音好大，我感觉整栋楼都听到了。”
“嗯。”
李凌冉笑了一下，又趴回桌上，侧着脸看陈念迟。他的脸离得很近，陈念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仁里映着的灯光。
“陈念迟。”
“嗯。”
“你猜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我猜他被罗永红抓去写检讨了。”李凌冉说，“八百字起步，上不封顶。”
陈念迟没接话。
李凌冉又说：“还好不是我被抓。”
“你被抓的次数还少吗？”
“那不一样，”李凌冉理直气壮地说，“我那是战术性犯错，战略性检讨。”
“……”陈念迟不太想理他。
等到笔记抄完之后，李凌冉把笔记本还回来。
“还你。谢了啊。”
陈念迟接过来，翻了一下。
笔记抄得很完整，该有的都有。但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多了几个小人。
第一个小人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表情很严肃，旁边写着“陈老师”。
第二个小人面无表情，嘴角平平的，旁边写着“笑一个嘛”。
陈念迟盯着那几个小人看了几秒。
李凌冉在旁边，耳尖红了。他假装在看课本，翻了一页书，但翻的是已经看过的那页。
陈念迟没有把那页撕掉，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他想起自己之前预设的那些东西——问题、抄作业、成绩出来后的热情。李凌冉一样都没做。他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丑丑的小人。
陈念迟没说话，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不知道该觉得这个人奇怪，还是该觉得自己想多了。
晚自习结束前的最后十分钟，姚建飞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说个事。”他扫了全班一眼，“这个月月底学校办艺术节，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节目。你们谁有特长的，到我这里来报名。”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我要报名我要报名。”
“你报什么？胸口碎大石？”
“你给我爬！”
姚建飞敲了敲讲台：“安静。有意向的明天来找我报名。没有的话，我就随便点人了。”
他说完就走了。教室里叽叽喳喳的，都在讨论艺术节的事。
李凌冉转过头来看陈念迟。
“陈念迟，你有什么特长没？”
陈念迟低头收拾书包：“没有。”
“不可能，你肯定有。”
“没有。”
“那你平时放学回家都干嘛？”
“写作业。”
“写完作业呢？”
“睡觉。”
李凌冉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嗅到了什么的柴犬。
“你会不会唱歌？”
“不会。”
“乐器呢？”
陈念迟的手顿了一下。
李凌冉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你会！”他的眼睛亮了，“你会的！你刚才顿了一下！”
“我没有。”
“你就有。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咬嘴唇。”
陈念迟下意识松开嘴唇。
李凌冉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右脸的小痣跟着往上提。
“你看，你又在咬。”
陈念迟没说话。
“是什么乐器？钢琴？小提琴？还是二胡？”
“……吉他。”
“卧槽。”李凌冉整个人坐直了，“你真的会弹吉他？”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能弹。”
李凌冉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报个节目吧。”李凌冉说。
“什么？”
“你弹吉他，我唱歌。我们俩一起。”
陈念迟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会唱歌？”
“当然会啊，”李凌冉说，“我天天在你旁边哼歌你不是听见了吗？”
“那叫唱歌？”
“……你什么意思？”
“你连歌词都记不住。”
“那是以前！”李凌冉急了，“我这次可以好好练！”
陈念迟低下头，把书包拉链拉上。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出风头。”
“这算什么出风头，”李凌冉说，“就是上去表演一下，又没人会吃了你。”
“不去。”
“陈念迟——”
“我说了不去。”
陈念迟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就准备走。李凌冉坐在座位上，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
陈念迟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颗糖。想起那个饭团。想起李凌冉说“这次我还没咬过”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的是饭团上的海苔。想起和林知风的耳语。想起今天笔记本上那两个小人。
想起他抖腿、转笔、捏喉结、揉耳垂的样子——好像永远停不下来，但又好像没那么让人烦。
他回过头。
李凌冉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慢很多。
“李凌冉。”
李凌冉抬起头。
“什么歌？”陈念迟问。
“什么歌？”
李凌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
“你同意了？”
“你先说什么歌。”
“就《南山南》呗。”李凌冉说，“你弹，我唱。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唱成大雁高飞了。”
陈念迟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走廊上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你最好不会。”
李凌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陈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