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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尝个鲜 李凌冉:您 ...

  •   今天的窗外已经没什么雾了。倒也不是彻底消失,是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有人往墨水里兑了半杯水。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晨雾好像散得越来越早了。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完,李凌冉已经冲进来了。

      陈念迟刚把课本翻开,旁边就砸下来一个书包。

      他手里抱了一堆东西——早饭、快递、文具。李凌冉喘着粗气把那堆东西“砰”地搁在桌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饭团,外面裹着一层白色的纸袋。

      他把纸袋撕开,凑到陈念迟旁边。

      “这次我还没咬过,”他说,“尝个鲜嘛。”

      说完,他的的眼睛没看陈念迟,看的是饭团上的海苔。

      陈念迟还没来得及往后躲,饭团已经杵在他嘴唇上了。温温热热的,带着米香和海苔的味道。

      “咬呀。”

      陈念迟喉结动了动,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肉松咸咸的,里脊的酱香,糯米很软。

      李凌冉把饭团收回去,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混地说:“怎么样?比你那包子好吃多了吧?”

      陈念迟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行。”

      “还行?还行就是好吃。”李凌冉一边嚼一边站起来,开始分发桌上的东西——豆浆递给前排,快递扔给林知风,圆规放到宋清桌上。动作麻利,嘴里还叼着那个饭团。

      发完一圈回来,他坐下来,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然后转头看陈念迟。

      “明天给你尝别的。”

      “不用了。”

      “尝一口又不会掉块肉,”李凌冉趴到桌上,侧着脸看他,“民以食为天嘛。”

      陈念迟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课本。嘴里还有饭团的味道,咸的,糯的。他咽了一下。

      李凌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念迟。”

      “嗯。”

      “你嘴角有米。”

      陈念迟下意识抬手去擦。

      “左边。”李凌冉还是笑着。

      他擦了左边。

      “再往右一点。”

      他往右擦了擦。

      李凌冉笑出了声,整个人趴在桌上抖:“骗你的。啥都没有。”

      陈念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李凌冉一眼,又把手放下来。

      李凌冉笑得眼睛都弯了,右脸的小痣跟着往上提,一脸“我就是逗你你打我啊”的表情。

      “你这耳朵怎么不红?”

      他盯着陈念迟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腹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哦,凉的。”李凌冉收回手,笑了笑,“你耳朵是凉的。”

      陈念迟没来得及躲。

      他没说话。

      耳垂上那个触感留了很久,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再到整只耳朵。烫得他想用手捂住。

      陈念迟不再看李凌冉,转回去看课本。

      窗外的晨雾散了一点,有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白晃晃的。他喉结滚了滚,总觉得嗓子眼还堵着什么。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罗永红的英语课。

      他讲课也说重庆话,说英语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方言味,“this”读成“zei死”,“well done”读成“位藕档”。每次他开口,教室里就有几个人憋笑憋得脸通红。

      今天讲的是定语从句。

      “所以说,这个‘that’和‘which’的区别,你们给我搞清楚。搞不清楚的,中午到我办公室来,我单独给你讲。来一个讲一个,来两个讲一双。”罗永红背着手在讲台上踱步,目光扫过全班,“听到没有?”

      “听到了——”拖拖拉拉的一片声音。

      罗永红眯了眯眼,正要继续讲,余光瞥见最后一排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凌冉正低着头,一只手伸进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往外掏东西。

      罗永红停下来,教室里也突然安静了。

      李凌冉没注意到。他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三明治。还是早上多买的。他低着头,把塑料袋打开,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抬头。

      罗永红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罗永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讲台上走下来的,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肚子微微往前挺。他走路没声音的,像只大猫。

      李凌冉嘴里还含着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眨了眨眼。

      “李凌冉。”罗永红的声音不大,但全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唔。”李凌冉含混地应了一声,赶紧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在爪子?”

      “……吃三明治。”

      “我不晓得你在吃三明治迈!我问你,你晓不晓得现在在上啥子课?”

      “英语课。”

      “英语课你吃三明治?”

      “罗老师,我早上没吃饱。”

      全班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罗永红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两根发黄的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

      “是我让你早上没吃饱的迈?”罗永红说,“早上没吃饱你上课吃?你当这里是教室还是食堂?”

      李凌冉低着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番茄酱,一脸诚恳地说:“罗老师,我错了。”

      “你错了?”罗永红看着他,“你哪回不是说你错了?寒假作业乱写一通,你说你错了。上回你跟林知风在走廊上疯跑,你说你错了。李凌冉啊李凌冉,你这‘我错了’三个字,比食堂的馒头还便宜。”

      全班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林知风转过来,背着罗永红对着他挤眉弄眼。

      李凌冉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你还笑?”罗永红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没笑。”

      “你嘴角那是什么?”

      “……番茄酱。”

      罗永红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往门口一指:“把东西收了,快点儿给我站到后头去。不要耽误上课。”

      李凌冉站起来,把三明治塞回抽屉,拍了拍手,拿起课本,乖乖走到教室后面,靠着墙站好。罗永红回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继续写定语从句的例句。

      写了两行,他回过头来,看了李凌冉一眼。李凌冉站在后面,课本举得高高的,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在认真看书。

      罗永红转回去继续写。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又觉得不对劲。教室里有人在笑,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憋着憋着漏出来的气音,像漏气的轮胎。

      他猛地转过头。

      李凌冉把课本放下来了。他站在教室最后面,两只脚一前一后,正在滑步。

      右脚向后滑,左脚跟上来,身体平移。嘴里还念念有词:“踮、拉、砸。踮、拉、砸。”

      全班都回过头去看他了。

      罗永红把笔往讲台上一扔,白板笔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李凌冉!”

      李凌冉的脚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定住了,像被点了穴。

      “你又在后头搞啥子名堂?”

      李凌冉缓缓把脚收回来,站直,课本重新举到胸前,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

      “我在听课呀。”

      “你听课要磨来磨去的?”

      “不是,我这个……脚麻了,活动一下。”

      罗永红深吸了一口气。教室里安静得像在棺材里。

      “你以为国人是迈克尔·杰克逊吗?”

      李凌冉沉默了一秒,然后小声说:“罗老师,您还知道迈克尔·杰克逊啊……”

      “你闭嘴。”

      但闭嘴只持续了三秒,因为他开始用课本挡着脸,嘴巴一张一合地——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在唱歌。

      罗永红不再看他了,转过去继续讲课。黑板上的定语从句写了一黑板。

      下课后,罗永红夹着教案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李凌冉。”

      “在!”

      “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罗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来一趟。”罗永红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那双被烟熏黄的手指又捻了捻,“我找你班主任要教室监控,你自己来看看你刚才在后头跳的是啥子。”

      李凌冉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课本,表情终于崩了。

      林知风这时转过头来,笑得趴在桌上:“你他妈有毒吧。”

      李凌冉把课本砸到过去:“滚。

      陈念迟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笔尖停在卷子上,没有动。

      他听到李凌冉走回来,椅子被拉开,一屁股坐下。

      “笑什么笑,”李凌冉小声嘀咕,“我还跳得不好吗。”

      陈念迟没抬头,但他的笔尖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李凌冉从罗永红办公室回来了。

      他一进教室就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仰着头,双手交叉在胸前,椅子翘起来,两条腿伸得老长。

      “怎么样?”林知风回过头来。

      “八百字检讨。”

      “然后呢?”

      “然后罗老师让我当着他面读了一遍。”李凌冉闭上眼睛,“我读到第三段的时候他抽了根烟,整个办公室都是烟味,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一块陈年老腊肉。”

      陈念迟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他想起之前有一次英语课。

      也是罗永红的课。讲一篇阅读理解,遇到一个生词,全班都懵了。罗永红问什么意思,没人回答。李凌冉低着头在转笔,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繁荣。”声音不大,但罗永红听到了。

      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前面第三段出现过类似的词根,加了个前缀,意思应该差不多”。

      全班安静了一瞬。罗永红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凌冉已经低下头继续转笔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转得太起劲,笔飞出去了,砸到右前方女生的后脑勺。他吓得缩着脖子道歉,双手合十说“我错了,下次飞之前我通知你”。那女生气得转回去不理他了,他在后面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然后继续转。转了大概五六圈,又停了。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喉结,轻轻搓了两下。

      陈念迟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李凌冉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青筋,灯光下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

      他把目光收回去。

      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聪明得多。他只是坐不住。

      李凌冉偏过头来,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陈念迟。”

      “嗯。”

      “你怎么不笑?”

      “不好笑。”

      “你刚才明明笑了,”李凌冉说,“我都看到了,你笔在卷子上画了个笑脸。”

      陈念迟的笔顿了一下。

      “没有。”

      “有。”李凌冉坐起来,凑近了一点,手背突然贴了上来,“你脸怎么这么烫?”

      陈念迟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热。”

      “热?”李凌冉看了一眼头顶的吊扇,又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这天气你说热?”

      陈念迟没回答,把下唇咬了一下,咬出一小道白印。

      李凌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重新仰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吊扇在头顶转着,嗡嗡的,搅不动潮湿的空气。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试卷吹起一个角。

      晚自习结束后,陈念迟回到家。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父母卧室的门缝下漏出一线光,没有声音。厨房的灶台是凉的,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月考成绩出来记得发家庭群里。”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秒,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了好几张这样的纸条。有的是“给你买了套新题”,有的是“错题本放桌上,明天我拿来看”。叠在一起,像一沓便签。

      他坐回书桌前,翻开课本。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的声音,和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鼠标点击声。母亲还在备课。

      他把耳机戴上,打开手机,点开一首歌。

      吉他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仰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话。

      “民以食为天嘛。”

      那个声音带着笑气,懒洋洋的,像下午吊扇底下漏出来的风。

      陈念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凉的。触感好像还在,是李凌冉指腹的纹路,微微粗糙的,像砂纸最细的那一面。

      过了几秒,他放下了手,关掉手机,把课本翻到明天要讲的那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又停了。

      卷子右下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一根横线上,两只脚一前一后,在滑步。

      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两秒,用笔把它涂成了一团黑色的墨疙瘩。

      墨疙瘩下面,两条腿的形状还在,隐约看得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尝个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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