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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其实 你的世界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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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的季节是反着过的。劳动节后,天在变热,黄桷树却在落叶。但还没到最热的时候。空气里总有股潮气,混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哨声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闷。集完合让大家跑了两圈。
李凌冉的校服永远不好好穿。外套左边袖子搭在肩上,右边从腋下穿过,在胸口打了个松松的结,像裹了半条披肩。跑圈的时候那两截袖子甩来甩去,看着随时要散,但每次都没散。
跑完体育老师说了句“自由活动”就到树荫底下坐着喝水去了。
男生们三三两两往篮球场走,林知风从后面跑过来,手搭在李凌冉肩上:“走啊,打球去。”李凌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一双荧光橙的跑鞋,鞋带系得乱七八糟。站在操场上,配色亮得像两个信号弹。
“不去。”李凌冉甩开他的手。
“你又不去?体育课不打球你干嘛?”
“透风。”
“透什么风?”林知风顺着他的目光往体育馆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转过头来,“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李凌冉已经往台阶那边走了,头都没回,“帮我跟老师说一声。”
旁边有人喊:“李凌冉你真不去啊?三缺一。”
“找别人。”李凌冉头也不回。
“你他妈又!”
李凌冉已经往体育馆跑去了。
他本来是跑完两圈不想动了,又想找个地方吹吹风。体育馆二楼的平台是他开学第一天去食堂吃饭发现的,以为没人知道。
等到李凌冉走到台阶上的时候,他才看到一个人。背靠着护栏站着,戴着耳机,闭着眼。风吹过来,他的刘海动了动。阳光打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李凌冉愣在原地。
“怎么是你啊,你也来透风?”
陈念迟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眼睛很黑,像重庆冬天晚上的江水。
李凌冉没等陈念迟说话,直接伸手把他右边那只耳机摘了下来。
陈念迟的耳廓暴露在空气里,有点凉。他下意识偏了偏头。
李凌冉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痒痒的。
“喂,陈同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气,“你能不能把飞行模式关一下?我想连你的Wi-Fi。”
陈念迟没动。
李凌冉退开一点,歪着头看他,手里还捏着那只耳机。
陈念迟伸手把耳机拿回来,重新塞进耳朵里。“不能。”
“为什么?”
“没有Wi-Fi。”
“……真是个闷葫芦。算了,不逗你了。”李凌冉收起笑,看着他,“看着就长了一副好学生的脸,没想到啊,还偷偷带电子产品。”
“所以你怎么在这儿”
“太吵了。”
“哪里吵?”
陈念迟朝着操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下面。”
李凌冉往下看。同学们打球的打球,嬉戏的嬉戏,不知道在瞎起什么哄,简直要闹翻天。确实吵。
他转回头,笑了。侧脸被光照着,耳轮上那颗小痣若隐若现。“可是我话真很多的,返校第一天我就给你说了,你介意吗?”
陈念迟说:“介意。”
李凌冉才不管这些,笑着就一屁股坐下来。
陈念迟没理他。目光扫过他胸口校服打的结,又落在那双荧光橙的鞋上。鞋面上蹭了一块灰,大概是跑圈的时候踩的。
李凌冉也不在意,开始说话。一边说话一边捏自己的耳垂,捏得耳廓泛红。
说了整整一节课。
他说了什么?大概是说食堂新出了一个什么菜难吃得要死,他怀疑食堂大妈把糖当成盐放了,说年级主任罗永红每天戴着帽子其实是因为秃顶了,帽子是本体,头发才是后面长的……
陈念迟一直没理他,但也一步都没有离开。
插在兜里的手悄悄把音量调到了最小。
他本来可以把音量完全关掉。但他没有。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是因为,发现自己不想完全听不到。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只是觉得完全听不到会有点可惜。
李凌冉说累了,停下来,仰头看天。
“你说话啊,”他说,“我讲了一节课了,嘴巴都要说干了。”
“我没让你讲。”
“你这人,”李凌冉转过头来看他,“我跟你分享生活呢,你就这态度?”
“我没让你分享。”
“那你也没让我闭嘴呀。”
陈念迟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李凌冉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灰白色的天空映在里面,带着一点水汽。
“你话真的很多。”陈念迟说。
“我知道呀,”李凌冉说,“但你又不说话,那我也不说不就冷场了嘛?”
“冷场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凌冉说,“有关系,你不觉得冷场很尴尬吗?”
“不觉得。”
“那我也不觉得。反正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说得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陈念迟的耳机里还在放歌,音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旋律。他把那点声音和李凌冉的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陈念迟偏头看了李凌冉一眼。但李凌冉已经转过去了,又看着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又好像在说一件自己想了很久的事。
下课铃响了。
李凌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教室。”
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嘴角一弯,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陈念迟。”
“嗯。”
“你如果真的觉得我很吵的话,那可得离我远点了。”
他说完就往下走了,脚步声在梯子上咚咚咚地响。
操场上的人已经开始往教学楼走了。林知风从篮球场那边跑过来,满头大汗,校服脱了搭在肩上。
“你跑哪儿去了?”他看了李凌冉一眼,又看了一眼楼梯上的陈念迟,“……你俩一起的?”
“碰了个巧。”李凌冉说。
林知风没再问,搂着李凌冉的脖子往前走。李凌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念迟一眼。
陈念迟站在原地,看着李凌冉坐过的那一小块地。摘下耳机,放进耳机仓,又揣进口袋里。
下楼梯的时候,他往路那边瞄了一眼。李凌冉已经只看得到一个影儿了,校服袖子在风里甩来甩去的。
他听了一节课的废话。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太快了。
想到这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陈念迟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反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后来的日子,李凌冉确实很吵。
他们的座位姚建飞没准备换,还是在最后一排。陈念迟靠窗,外边是走廊。李凌冉坐他旁边,前面是林知风和宋清——林知风坐李凌冉前面,宋清坐陈念迟前面。
宋清不怎么说话,下课也不太离开座位,偶尔回头借个橡皮或者问一句“这题怎么做”,声音不大,说完就转回去。陈念迟跟他借过几次笔记,他都会给,不多问。虽然分班前就认识,但也不太熟,说的话不比以前多多少。
林知风跟他们不太一样,他话多,但不是李凌冉那种多。李凌冉是走到哪儿说到哪儿,林知风是只有跟李凌冉在一起的时候话才多。两个人凑一块儿的时候,整个教室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你他妈有毒吧”是林知风的口头禅,一天能说十几遍。李凌冉每次听到都会笑,然后说“你才有毒”。
他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从早到晚都在发出声音。下课的时候满走廊跑,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哼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陈念迟耳朵里。
哼的都是些流行歌,有时候歌词错得离谱,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有一天下雨了。绵密的小雨在窗外窸窸窣窣地响。
教室里闷得很,吊扇转得再快也搅不动这么潮的空气。有人在走廊上看雨,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还有人小声聊着天。
李凌冉难得安静了几分钟,趴在桌上听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自己的耳垂。
然后就开始哼歌了。
他哼了一整首《南山南》,把“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唱成了“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雁高飞”。
右边有人转过头来看了李凌冉一眼,大概是嫌他吵。但李凌冉没注意到,继续哼他的“大雁高飞”。
陈念迟忍了三分半钟,在他唱到第四遍副歌的时候终于开口了。
“是‘大雪纷飞’。”
李凌冉停下来,转头看他:“啥?”
“歌词。大雪纷飞。不是大雁高飞。”
李凌冉愣了一下,然后笑趴在桌上。
“我初中就这样唱了,你今天才告诉我?”
“我又不知道你唱了多久。”
“那你之前听着不难受吗?”
陈念迟想了想:“还行。”
李凌冉笑得更厉害了,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陈念迟,你是不是一直在听我唱歌?”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唱错了?”
“吵。”
“那你还不是听了!”
陈念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李凌冉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嘴角还挂着笑。
“陈念迟。”
“嗯。”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嘛。”
“嗯。”
“我说真的。”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陈念迟低下头,继续写卷子。过了几秒,又抬起来。“你能不能别唱了?”
李凌冉笑出了声,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念迟低下头,继续写卷子。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在此以后,他很少再说李凌冉吵。重庆的天气越来越热,吊扇转得越来越快。
他后来想过,为什么那天要把音量调小而不是关掉。答案他一直知道,只是一直没说。因为关掉的话,那个人的声音就会填满整个耳朵。他怕自己太早发现这件事。
其实我的世界刚好需要这份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