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冉冉升起 冉冉升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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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迟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第二天七点十五分，窗外的天还是灰的，雾从玻璃缝里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洗旧了的白色。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冰箱嗡嗡响。
昨晚的语音还在。
他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那条语音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他没回，对面也没再发。对话框最上面显示着“蓝星”，没有备注。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出门。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在炸油条，油锅滋啦滋啦响。他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豆浆很烫，他把纸杯换了好几次手。
走到乐器行的时候，老乔已经在店里了。
“来了？”老乔从一堆音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螺丝刀，“昨天生意怎么样？”
“卖了一把面单。”
“哟，不错。”老乔点点头，“哪个型号？”
“云杉那把。”
“行。”老乔继续低头修音箱，“今天你看着店，我去趟朝天门进货。”
“好。”
老乔走了之后，店里又安静下来。陈念迟把昨天没擦完的琴擦了一遍，调了音，挂回去。然后坐回柜台后面，翻开那本《吉他爱好者》。
他翻到昨天看的那篇文章——讲如何更换琴弦的。他看了一眼，又翻过去了。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语音。
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很安静，没有杂音。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怕惊动了什么。
陈念迟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两个字。
是因为这个声音，隔着电流、隔着距离、隔着四年的时间。和记忆里某个声音重叠了。
他盯着文章上的字，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
屏幕暗了。但他脑子里的声音没停。
那个声音把他带回了高一那年的网课。
2020年的春天，寒假被无限拉长，所有人都困在家里，对着电脑上课。窗外的雾渗进房间，课本的纸页摸上去都是潮的，翻起来软绵绵的。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文理分科，陈念迟选了文科，被分到了四班。
班主任姚建飞在钉钉上建了群，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准时开视频会议，点名，然后开始早读。
八点，姚建飞的数学课。
陈念迟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上摆着课本、笔记本、一支黑色签字笔。他的房间很安静，门关着。
母亲在隔壁书房给学生上网课，声音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偶尔有几句飘过来“这道题怎么能错呢”“你上次不是考得挺好”语气和对他说话时一模一样。陈念迟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安静。
但右下角的聊天窗口一直在跳。有人在聊天框里发消息，一开始是问作业、问答案，后来变成了闲聊。陈念迟从来不参与，他把聊天窗口缩到最小，只看老师的屏幕。
但他还是会看到消息弹出来，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去，他记不住几个。
除了一个。
那个人的头像是一只卡通柴犬，昵称是“冉冉升起”。他话最多，什么都能聊，从疫情聊到隔离，从隔离聊到作业，从作业聊到游戏。他打字很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跟豌豆射手似的。
有一次姚建飞在讲一道函数大题，讲着讲着突然停了。
“李凌冉，你在干嘛？”
聊天窗口安静了几秒。
然后“冉冉升起”发了一条：“老师我在认真听课。”
“认真听课是吧？你那个‘老师我卡了’刚好发了三十遍，我帮你数过了。”
聊天框炸了。一排“哈哈哈哈”刷过去，有人发“李凌冉你完了”，有人发“姚老师要开大了”。
陈念迟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冉冉升起”又发了一条：“老师我真的卡了。”
姚建飞说：“你现在把这段话读一遍，我就信你。”
聊天框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秒，麦克风被打开了。一个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杂音，语速很快：“老师我卡了发了三十遍你以为我看不到。”
然后是一声笑。很短，带着气音，像是没憋住。
姚建飞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把摄像头打开。”
“老师我家摄像头坏了。”
“李凌冉。”
“……好吧好吧。”
摄像头打开了。画面里是一个男生的脸。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右脸脸颊有颗小痣刚好长在酒窝的位置——虽然他并没有酒窝。头发往上梳着，露出额头和眉骨，两边的头发推得很短，头顶的头发立着，像刚起飞就迫降的战斗机。
“这样可以了吗老师？”
姚建飞看了他几秒，吐了口气：“关了吧。”
李凌冉笑得更开心了，摄像头关掉之前，陈念迟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好像耳朵上也有颗小痣？但陈念迟没看清。
等到他被禁言了四次，被姚建飞点名批评了七次，被年级主任罗永红在群里艾特了两次。
罗永红头像是一朵荷花，签名是“天道酬勤”，每次艾特人都带着一种“我盯着你呢”的气势。
“冉冉升起”终于在聊天框里消停了两天。
第三天又开始了。
每次都这样笑嘻嘻的出现，像一只打不死的柴犬。
陈念迟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四个字——爷傲奈我何。
陈念迟偶尔会在睡前想起那个柴犬头像。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他每次都觉得是错觉。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那个名字的。也许是某一次姚建飞点他名的时候，也许是某一次聊天框被他单方面刷屏的时候。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会在早读前扫一眼群成员列表了。
那个柴犬头像不在线。
也算不上在意，只是因为太安静了。每天下课后，他的房间就会重新变回只有写字声和翻书声的空间，电脑屏幕上也不会有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后来网课结束得悄无声息。钉钉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姚建飞发的返校通知：“四月二十七号返校，带好寒假作业。”屏幕上一排“收到”刷过去，很快就把之前的消息淹没了。
四月二十七号，重庆已经入春了，天气还是阴阴的，偶尔几天飘一点小雨。空气里全是水，全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潮气。
走廊的地砖像出了一层薄汗，踩上去有点滑。陈念迟走得很慢，总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水膜上。
他背着书包走进校门，黄桷树发了新叶，嫩绿色的，在灰色的天底下显得有点不真实。
教学楼里闹哄哄的。不知道谁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回来了啊”，然后是一阵笑。两个多月没见，所有人都攒了一肚子的话，三五成群地挤在走廊上、楼梯口，声音叠着声音，分不清谁在说谁在笑。
陈念迟从人群里穿过去，上到三楼，推开高一四班的门。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座位已经坐了大半，他扫了一眼，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最后一排，和他上学期一样。他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数学课本，翻开。
周围的嘈杂声涌过来。他低下头，盯着课本，把自己缩进椅子和桌子的夹角里。
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椅子被拉开，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个书包被甩到桌上，砸出一声闷响。
“这儿有人吗？”
陈念迟抬头。
一张脸凑在他面前，很近。头发往上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发梢有点扎手的样子。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痣。眉骨很高，眼睛亮亮的，浅棕色的瞳仁像被水洗过，带着一点笑意。等那人偏过头去的时候，他又注意到左耳耳轮上也有一颗。
原来真的有颗痣啊。
“没。”
“那就行。”那人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得老长，椅子翘起来，只有两条腿着地。“我叫李凌冉，你叫什么？”
“陈念迟。”
“陈念迟，”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挺好听的。怎么起的？爸妈翻字典还是找大师算的？”
“……不知道。”
李凌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那个眼神很短，但陈念迟注意到——他不是没话找话，他是真的想问，又察觉到了什么，就停了。
“我妈当年想给我起李凌风，说听起来像武侠小说里的，我爸说太中二了，最后折中了一下，就是李凌冉了。你觉得哪个好听？”
陈念迟看着他：“……有区别吗？”
“肯定有啊！凌风听起来能飞，凌冉听起来只能爬。”
陈念迟沉默了两秒：“那你现在是想飞还是想爬？”
李凌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个人看着挺闷的，怎么说话这么损。”
陈念迟没有再接话，低下头继续翻课本。
李凌冉好像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应，继续说：“你上学期在哪个班？我在七班，好像都没见过你。”
“二班。”
“真的假的？”李凌冉歪着头想了想，“那我怎么没印象？”
陈念迟没回答。
但李凌冉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我抄的林知风的，他写得跟鬼画符一样，我怀疑飞哥看了想直接把我俩打包遣送回初中部。”
“你吃早饭没？学校门口的炒饭还行，就是有点油，吃完嘴巴一圈能反光。”
“你打不打游戏？我最近在玩———算了应该你不打游戏吧，看上去就不像会打游戏的人。”
“李凌冉。”
李凌冉愣了一下：“啊？”
“你话很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陈念迟感觉教室里好像安静了一瞬。前排林知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一脸憋不住笑地看着李凌冉。
李凌冉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网课上的一模一样，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起来，右脸的小痣跟着往上提了提。
“我知道啊，”他说，语气里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意思，“但我刚才看了一下，这教室里就你没在聊天。你不觉得闷吗？”
陈念迟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眼，没说话。
李凌冉也没等他回答，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可乐，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到陈念迟面前。另一只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指腹搓着软骨，像在摸什么好玩的东西。
“喝不喝？冰的。”
“不用。”
“那你吃糖不？”他又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透明的包装纸，能看到里面是橙色的。“林知风给的，说是菠萝味的，但我吃着像橘子。这人舌头有问题吧。”
“不用。”
“你怎么什么都不吃？”李凌冉趴在桌上侧过头来看他，“你是不是怕我下毒？”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
陈念迟看了他一眼：“我们不熟。”
“行吧，”他说，“那熟了你就吃？”
陈念迟没说话。
李凌冉把糖塞回兜里，又喝了一口可乐，然后趴在桌上，侧过头来看他。
“陈念迟，”他说，“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
“嗯。”
“那你喜欢听别人说话吗？”
陈念迟想了想：“分人。”
“分什么样的人？”
“不吵的。”陈念迟等着看李凌冉反应。
李凌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椅子跟着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你完了，”他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坐我旁边，这高中后面的两年半你都别想清静了。”
陈念迟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吊扇在头顶转着，嗡嗡的声音闷闷的，像糊了一层潮气。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课本翻了几页。李凌冉的刘海被吹乱了，他抬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几缕头发，往旁边一捋，重新露出底下的额头和眉骨。头发乱七八糟地立着，他也不管了。
那几缕头发落下来的时候，不像别人的那样软塌塌地垂着，而是带着一股倔劲，支棱在额前。
陈念迟低下头，继续看书。
姚建飞在班会上旧事重提，把李凌冉叫起来：“李凌冉啊，是不是觉得上网课就没人能管你了？你在群里发什么？‘老师我卡了’发了三十遍，你觉得老师都瞎了？”
全班哄笑。李凌冉站在座位上，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地说：“老师，我那天真的卡了。”
“你卡了你能发出来？”
“可能是……延迟？”
姚建飞看着他，李凌冉也看着他，表情诚恳得不像演的。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接着全班又笑了。
姚建飞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摇了摇头。
陈念迟看着旁边的李凌冉坐下来，还偷偷跟前面的林知风比了个“耶”。
他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被点名批评了，却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陈念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初中的时候，班里总有那么几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到考试前就来借笔记、问题目。语气客气，笑容到位，问完就走。成绩出来之后，他们的热情程度和你的排名成正比。
他见过太多次了。
所以当李凌冉笑嘻嘻地说“我叫李凌冉，你叫什么”的时候——
又来一个。
这个人什么时候会露出那种表情？他见过的。
他等着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冉冉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