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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了 陈念迟芭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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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的四月,天色灰蒙蒙的。陈念迟从大学城坐地铁到南坪,又走了十几分钟。天一直阴着,落在外套上也不湿,就是潮。路边的黄桷树叶子黄了一半,还没落,挂在枝头晃晃悠悠的,像不想走。
他到这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乐器行。
老板老乔上个月就问他要不要来帮忙看店,说年底进货多,自己忙不过来。陈念迟周末本来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店不大,就开在万寿花园这个老小区里。招牌很小,玻璃门上贴着“吉他教学”“乐器维修”的字样,有的笔画已经翘起来了。
他换了工装,把上一批学生留下的琴擦了一遍,调了音,挂回墙上。下午没什么人,偶尔进来一两个顾客,看看就走。他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过期的《吉他爱好者》,封面是某个已经不红的乐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漾在寝室群里发消息:“你们谁把我的充电线拿走了?”
没人回他。
店里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空调外机的滴水声在滴答滴答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去管。空气里有股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闷。
他低头继续翻那本杂志,然后门口的风铃响了。
“老板,我想——”
那个声音在第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陈念迟的手指顿在杂志页面上。他没抬头。咬住嘴唇,捏着杂志边角的手指收紧。
他盯着杂志上那篇讲如何更换琴弦的文章,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纸上的字变成了模糊的墨团。
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风铃的余音已经散干净了。
“……你是店员?”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点,大概往里面走了两步。
陈念迟终于抬起头。
李凌冉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比以前长了,搭在耳朵上面一点,露出额头和眉骨。
他还是那样,站着的时候重心放在一条腿上,两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
但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
然后他发现李凌冉也在看他。浅棕色的瞳仁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晃了一下。眼神淡了一些。
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陈念迟注意到李凌冉的手。插在口袋里,但口袋那一侧的布料在微微颤动。不是冷,店里有空调。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陈念迟?”
李凌冉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点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
陈念迟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嗯。”
李凌冉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于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搓了搓,又插回去。
那只手抽出来的时候,陈念迟看清了。指节泛白,搓的时候很用力,像是在搓掉什么东西。他把这个画面收进了记忆里,没有多想。
“好久不见。”他说。
“嗯。”
“你在这……上班?”
“兼职。”
“哦。”李凌冉点了点头,目光从陈念迟脸上移开,开始打量这家店。墙上挂着的吉他、地上的效果器、角落里摞着的音箱、柜台上的调音器。
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陈念迟身上。
“你还教吉他?”
“嗯。”
“挺好的。”他说。声音很轻。
陈念迟移开目光,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右手手腕骨节处那颗褐色的小痣。那颗痣刚好露在袖口外面。
“我想买把吉他。”李凌冉说。
“什么价位?”
“呃……”李凌冉愣了一下,“我不太懂,你推荐一下吧。”
陈念迟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了一把面单下来。他试了一下音,拨了几个和弦,琴声在安静的店里响起来,清亮亮的。
李凌冉站在旁边看。他没有看琴。他在看陈念迟的手。
“这把是云杉面单,背板是沙比利,适合入门。”陈念迟把琴递过去,“你试试吧。”
李凌冉接过来,抱在怀里。他的手势很生疏,明显没怎么弹过,手指搭在弦上,不知道该放哪里。
“你之前弹过吗?”陈念迟问。
“没有。”李凌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学。”
他把琴还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陈念迟的。只有一瞬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擦过去。陈念迟把手缩回去,快得不自然。
李凌冉像是没注意到,把手插回口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琴。
“就这把吧。”
“你不再试试别的?”
“不用。”他说,“就这个。”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风铃又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家长带着小孩来上课。小孩大概七八岁,背着比自己还大的琴盒,被家长拉着往里走。
“老师好,我们是约了四点的课。”
陈念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五十八。
他转向李凌冉:“你要现在买吗?”
李凌冉站在柜台前面,好像刚回过神来,看了看那个小孩,又看了看陈念迟。
“加个微信吧。”他说,“我回头转给你。”
陈念迟看着他。
“你之前的号……我找不到了。”李凌冉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念迟看见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柜台的玻璃上。
那个号不是找不到了,他没拆穿。
“好。”
他从柜台下面抽了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推过去。李凌冉低头看,然后掏出手机,一个一个地输。他输得很慢,输完了还核对了一遍,才按了保存。
“陈念迟。”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
“嗯。”
李凌冉走到门口,拉开门。风铃又响了。外面的天比刚才暗了一些,雾更浓了,远处的高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陈念迟,停了两秒。
然后回过头来。
“你住这附近吗?”
陈念迟看着他。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他眼睛里有光,像水底的碎玻璃。
“嗯。”
“巧了,我也住这儿。”李凌冉说。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太刻意了,又补了一句:“万寿花园嘛,就后面那栋。”
然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自己把小区名字都说出来了,耳朵红了,显得更刻意了。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那个小孩已经在旁边等着了。
“……行吧,我先走了。”他摸了摸后脑勺,“回头见。”
“嗯。”
李凌冉走了。门关上,风铃晃了两下,停了。
陈念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玻璃上的水雾还没散,外面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他看见那个影子没有立刻离开。
手机震了。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看的东西。
拿起来,是周漾在群里@所有人:“你们为什么今天都不回我消息?故意搞集体失联是吧。”
陈念迟盯着那行字。失联。
他把手机扣过去了。
“老师?”那个小孩在叫他。
他想回句什么,又把手机揣回兜里。“来了。”
陈念迟转过来,走到小孩面前,蹲下来,打开琴盒帮小孩调琴。
心跳还是很快。但手很稳,拧弦钮的时候一点都没抖。
那天的课上了四十分钟。小孩学的是《小星星》,弹得磕磕绊绊的,陈念迟纠正了好几次指法。
送走他们之后,陈念迟把店里的灯关了,只留柜台上面那一盏。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墙上那把被取走又放回去的琴。
琴还在。
他拿出手机,看到那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日出照,看不清是哪。昵称是蓝星,个性签名是“月亮在哪里”。看不懂。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通过。
手机震了一下,对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我是李凌冉。”
陈念迟回了一个“嗯”。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又停了。
最后发过来一条:“琴多少钱?”
“一千二。”
对面秒转一千三。
“手滑了,你就收了吧,不用转回来了。”
陈念迟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来,还是没看,直接塞到了杂志下面。
等他关了店,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才把手机掏出来。
两条消息。
“你一般什么时候在店里?”
“我想找你学吉他。”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鸣笛的声音。雾很浓,路灯的光被晕成一团一团的,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边缘洇开。
陈念迟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
他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
步子比平时快,但没什么声音。路面是湿的,鞋底踩上去只有很闷的声响。对面居民楼的灯光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人行道上树的叶子在往下滴水。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面那栋居民楼就是他的出租屋。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在楼下站了两秒,没有上去。
再次迈开步子的时候,陈念迟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
到了出租屋楼下,上了楼,进门,开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的声音。他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立着吉他。浅灰色的窗帘拉了一半。
他坐到床上,把吉他抱过来,放在腿上。
手指搭在弦上,但没有弹。
他想起下午李凌冉站在店门口,回过头来说“巧了”的时候,那个表情。也想起他那只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手,指节泛白,搓得很用力。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明明只是几秒的事。
陈念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弦。琴声响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
他躺下来,把吉他放在旁边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又埋得更深了一些。
四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好了。
没有。
那个人站在面前说了几句话,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就又栽进去了。
洗衣液的味道还在鼻尖,他闭着眼睛。重庆的雾,太阳出来就散了。可他连太阳都找不到。
我完了。
——————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李凌冉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三秒。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长按那条语音。转出来就只有两个字:‘晚安’
陈念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他没有回。
陈念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薄雾在灯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