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凶什么凶 设计方案通 ...
-
设计方案通过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表扬。陈店长把顾言枫叫到办公室,把那套改了无数遍的方案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就这个吧”,然后挥了挥手让她出去。杯子打样、到货、上架,一切顺利得不像话。瓷白的杯身上,那只胖猫安安静静地趴着,尾巴弯成一个柔软的弧线,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釉面,像猫的脊背在呼吸。
顾言枫那天心情很好。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还在,四月底的风已经带了点初夏的意思,吹在脸上软软的,把衬衫的领子吹得轻轻翻动。她在地铁站旁边的甜品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橱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一块块蛋糕上,像一排小小的、甜美的奖杯。她挑了一块草莓奶油蛋糕,粉白色的奶油上面嵌着半颗新鲜的草莓,装在透明的盒子里,系了一根浅粉色的丝带。店员问她要蜡烛吗,她愣了一下,笑着说不用了。不是生日,但今天值得一根蜡烛——她没买,怕太隆重了,像在庆祝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其实也没那么了不得,不过是一个咖啡厅的杯子而已。但她拎着那个盒子走在路上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要飘起来。
下午五点,许知南从客户公司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四月的天黑得晚,天色还是亮的,但那种亮已经没了中午的热闹,是一种沉沉的、往下坠的亮,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绸缎,皱巴巴地铺在天上。她站在写字楼的台阶上,风从两个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没抬手去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的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她掏出来看。
第一条是苏念发的:“你爸刚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公司的情况。我说了还行,他没说什么就挂了。”许知南盯着“还行”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还行。苏念不知道,她最讨厌的就是“还行”。还行是不够好,是勉强及格,是别人问起来的时候用来遮羞的一个词。但苏念也只能这么说,总不能跟父亲说“你女儿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
第二条是母亲发的:“知南,你爸血压最近又高了,你别跟他置气了,有空回来看看。”母亲的语气永远是那样——不责怪,不逼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线,绕在她手腕上,不疼,但挣不脱。你爸血压高了。你别跟他置气了。有空回来看看。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孝的女儿。
第三条是父亲发的。只有一行字:“下个月你王伯伯儿子的婚礼,你妈给你留了位置。”
许知南盯着这行字,站在路边,风把她手里的纸杯吹得晃了一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了杯咖啡,大概是见客户的时候顺手买的,已经凉透了。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看一份看不懂的合同。王伯伯的儿子,就是三年前相亲没成的那一个。那时候她刚从上海回来,父亲安排了饭局,她去了,吃了饭,聊了天,回去之后跟父亲说“不合适”。父亲问她哪里不合适,她说“哪里都不合适”。那顿饭之后,父亲一个月没跟她说话。
现在又来了。不是直接说“你去相亲”,是“你妈给你留了位置”。好像她不去就是不给母亲面子,好像她的婚姻是一张饭桌上预留的座位,人到了就行,坐哪儿无所谓。许知南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说“我不去”?父亲不会理。说“我考虑考虑”?她不想给自己留这个余地。说什么都是错的,不说也是错的。她从小就知道,在父亲面前,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司机在听电台,是一个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很甜,在讲“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喜欢你”。许知南听了几句,觉得荒谬。判断一个人是否喜欢你,这需要别人来教吗?她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就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棉花。
脑子里很乱。公司的事、父亲的事、钱的事,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下个月的工资还没着落,咖啡厅那个项目改了四版客户还在犹豫,苏念中午跟她说“要不我们接点小活先撑一下”,她说“我再想想”。小活。说得轻松。她许知南什么时候沦落到要接小活了?在上海的时候,她经手的项目哪一个不是六位数起步?客户开会的时候要提前一周预约,她的时间按小时计费。现在呢?一个咖啡厅的项目改了四版,客户还在犹豫。她觉得自己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以前削铁如泥,现在连豆腐都切不利索。
但她没有资格挑活了。这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事。
车停在公寓楼下。她付了钱,下车,上楼。电梯里的镜子照出她的脸——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嘴角。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陌生。这是许知南吗?这是那个在伦敦街头穿着风衣、踩着高跟鞋、觉得自己能征服全世界的许知南吗?她移开目光,不想看了。
进门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甜味。蛋糕的味道,草莓和奶油混在一起的那种甜,甜得有点过分,像一整间糖果店被压缩成了一小缕空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无孔不入。她换了鞋,没去客厅,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包扔在床上,坐在书桌前。手机又震了,母亲发来的:“知南,妈妈不是逼你,妈妈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妈妈都不知道。”她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
桌上还摊着白天没改完的方案,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修改意见,红色的字体,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诊断书。客户的、苏念的、她自己的——她分不清哪些意见是合理的,哪些是她因为太累了而觉得不合理的。她只知道她不想改。她什么都不想做。她只想趴在这里,让时间从她身上碾过去,把她碾成一张薄薄的纸,贴在这张桌上,再也起不来。
她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像有人在她的骨髓里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沉甸甸的,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应付任何“你好吗”或者“你要不要吃蛋糕”。尤其是蛋糕。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蛋糕,最不想闻到的就是甜味。那种甜让她想起小时候过年,亲戚们聚在一起,大人们在饭桌上推杯换盏,她坐在小孩那桌,面前摆着一块蛋糕,奶油是甜的,但她咽不下去,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她——“许家的闺女,长得真好看,以后不知道要嫁给谁家的小子。”
嫁给谁。从小到大,所有人对她的期待,终点就是“嫁给谁”。没有人问她你想做什么,没有人问她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父亲给她安排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留学机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结婚对象”。她以为去伦敦就能逃开,以为去上海就能逃开,以为跑到栖山市就能逃开。但父亲的一条消息就能把她拉回去,像一根拴在脚踝上的橡皮筋,不管你跑多远,一松手,你就弹回来了。
敲门声响了。
许知南没有动。她希望门外的人以为她不在,或者以为她睡着了。她不想说话,不想调整表情,不想对任何人露出“我没事”的脸。她连“我没事”这三个字都懒得说了。
但敲门声又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从鼻腔到喉咙到胸腔到腹腔,像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去。然后她站起来,拉开门。
顾言枫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蛋糕盒。粉色的丝带在灯光下反着光,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两边的带子一样长,像是店员精心系上去的。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那种“我知道我们不太熟但我还是想跟你分享”的笑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里面映着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
许知南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父亲的消息、母亲的语音、苏念说的“小活”、账上越来越少的数字。每一件都像一只手,从不同的方向拽着她,把她往不同的方向撕扯。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已经拧不出水了,那些人还在拧。
“我买了蛋糕,你要不要吃一块?”顾言枫说。声音是轻快的,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问一个她知道答案但希望答案不一样的问题。
许知南看着那个蛋糕盒。粉色的丝带在灯光下反着光,那个蝴蝶结系得太整齐了,整齐到让她觉得刺眼。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块蛋糕,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笑盈盈的人站在她面前问她“你要不要吃一块”。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她脑子里消失。哪怕只是消失一个晚上,哪怕只是消失一个小时。但顾言枫站在那里,蛋糕盒举在胸前,像举着一面旗帜——你看,我今天做了一件开心的事,我想跟你分享。许知南知道这没有错。顾言枫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正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许知南才更烦躁。因为她没有办法对顾言枫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她只能把那些烦躁压下去,压下去,压到不能再压的时候,它们就自己冲出来了。
“不吃。”她说。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顾言枫没有走。她站在那里,蛋糕盒还举着,但笑容已经僵住了。那个笑容像一幅画挂歪了,还挂在墙上,但怎么看怎么不对。
“挺好吃的,你尝一口呗。”她还在争求。
许知南的耐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断了。她听见那根橡皮筋断裂的声音——不是“啪”的一声,是“嗡”的一下,像琴弦崩断之后的余震。她知道顾言枫是好意,她知道顾言枫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她控制不住了。那些被她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父亲的逼迫、公司的压力、对自己的怀疑、对未来的恐惧——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句话。她说出来的时候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说了,不吃。还有,你真的有点烦。”
最后那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她嘴里滚出来,砸在地上,砸在顾言枫脚边。她看见顾言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冒犯了的、不敢相信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杯冷水,不是因为水有多冷,是因为她没想到会有人泼她。
许知南没有等。她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间被抽空了空气的房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许知南站在门后,额头抵着门板。门板是木头的,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板。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她知道自己的话太重了。她知道顾言枫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买了一块蛋糕,只是敲了她的门,只是想跟她分享一件开心的事。但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在这个时候对任何人温柔,她连对自己都温柔不了。她甚至不知道“温柔”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对谁温柔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会笑、会撒娇、会拉着朋友的手说“你看这个好可爱”的人。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走开的脚步声,是转了个身的脚步声,犹豫了一下,然后往餐桌的方向去了。然后她听见餐桌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蛋糕盒被打开,丝带被抽走,塑料盖子被掀开,勺子碰到底部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很快,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赌气。
许知南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勺子刮过盒底的最后一声,听着盒子被合上、被扔进垃圾桶的闷响。水龙头开了,水冲在不锈钢勺子上,声音很脆,像一小串风铃。水龙头关了,勺子被放进抽屉,和其他的餐具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叮”的一声。
然后脚步声往走廊的方向来了。经过她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但许知南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不吃就不吃,凶什么凶嘛。”
那个声音不是愤怒的,不是委屈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在安慰自己,在告诉自己“不是你的错,是她有问题”。但那个声音的末尾,有一点微微的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线,弯了一下,又弹回来了。
许知南靠着门板,蹲了下来。
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酸痛——大概是蹲得太快了,关节来不及反应。但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底下钻出来了,先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脚踝,然后蹭了蹭她的小腿,最后在她脚边蹲下来,把身体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它的尾巴绕过来,搭在许知南的拖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安慰一个小孩。
许知南伸出手,摸了摸十九的背。手指陷进柔软的毛里,猫的体温透过皮毛传到她的指尖,温热的,活着的,真实的。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手指停在十九的脊背上,感受着那只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的呼吸。
她想,她应该出去道歉。
应该拉开门,走到顾言枫面前,说“对不起,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是冲你”。应该解释一下,哪怕不解释具体的事,至少说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应该把那块蛋糕要过来,哪怕不想吃,也咬一口,说“好吃”。应该做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
但她没有动。不是不想,是不会。她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顾言枫。她甚至不确定顾言枫还想不想看见她。刚才那句“你能不能别烦我”还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没落地的刀,谁先动,谁就被割。
她蹲在那里,听着客厅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安静下去。水龙头不再滴水,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会儿也停了,窗外的风声被玻璃挡住,只留下一个遥远的、像叹息一样的尾音。客厅彻底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十九尾巴拍打地板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里那一点点不规则的、慌张的杂音。
然后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另一扇门开了,又关了。
那个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是摔的,是那种“我回来了,我不想再出来了”的关法。门锁咔嗒一声咬合,把一个人关在了里面,把另一个人留在了外面。
许知南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没在意。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的电脑屏幕已经暗了,进入休眠模式,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暗淡的,像一张没洗好的照片。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手机屏幕亮了。还是母亲发来的那条消息,她忘了翻过去,屏幕一直亮着。“知南,妈妈不是逼你,妈妈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妈妈都不知道。”许知南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决绝——像把一本书合上,不想再看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她坐在那里,没有开灯。房间里的光线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墨黑,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拧暗了房间里的灯。她没有动。十九跳上她的膝盖,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把头埋进尾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细细的叹息。猫是不管你心情好不好的,猫只知道这个人的膝盖是暖的,这个人会摸它的背,这就够了。
许知南的手搭在十九身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它的毛里画着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少个圈,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十九从她膝盖上跳下去,伸了个懒腰,前爪撑地,屁股撅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小的拱桥。然后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你还不睡吗?
许知南走过去开了灯。灯光猛地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桌上的电脑、手机、文件、笔,全都在光里现了形,一样一样地,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
她拿起桌上的那张便利贴——不是她写的那张,是顾言枫之前贴在冰箱上的那张,被她揭下来之后随手放在桌上,忘了扔。上面写着“多肉浇水了。十九的猫粮也喂了”,字迹有点潦草,“十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弯弯的弧线,像猫弓起背的样子。
许知南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放回桌上,没有扔。
她关掉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然后躺下来。十九跳上床,在她枕头边转了两圈,找到了那个被它睡出一个坑的位置,蜷下来。它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了,均匀的,暖烘烘的,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许知南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但在夜灯的光线下,那些微小的起伏投下了浅浅的影子,像一片很淡很淡的、被风吹皱的水面。她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声音——“凶什么凶嘛。”
那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她胸口上。不是疼,是闷。像被人用手掌捂住口鼻,不疼,但喘不上气。
她知道明天早上她会起床,会洗脸,会刷牙,会换衣服,会出门,会去办公室,会开会,会改方案,会回消息。她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顾言枫说“早”,顾言枫大概也会回她一个“嗯”,然后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像两条平行的线,谁也不碰谁。
但今晚,她不想管明天的事了。
今晚,她只想躺在这里,听着十九的呼噜声,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父亲、公司、钱、顾言枫——全部沉到黑暗的底部,像泥沙沉到河底,让上面的水变得清澈一点。
哪怕只是清澈一个晚上。
她闭上眼睛。十九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均匀的,暖烘烘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但什么都懂的朋友。
许知南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她的手指碰到了十九的爪子,十九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搭在她的手指上,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重量。
她没有抽走。
窗外的路灯亮了整夜,昏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那片影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动,像一只手,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什么。
大概是拍着她。大概是拍着十九。大概是拍着这间安静的、住了两个人的、但此刻只有一个人在呼吸的公寓。
许知南睡着了。睡着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不是父亲,不是公司,不是钱。
是那块草莓蛋糕。
她在想那个蛋糕是不是真的好吃。
许知南后面看你后不后悔不吃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