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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声交锋 蛋糕那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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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那天之后,顾言枫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但许知南一定能感觉到的变化——顾言枫开始不再主动说话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不再说“早”,不再说“我走了”,甚至不再看许知南一眼。她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关门。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以前她换鞋的时候会弄出很大的动静,一只脚蹦来蹦去,有时候扶墙,有时候扶着鞋柜,偶尔还会骂一句“这鞋怎么这么紧”。现在她安静了,安静到许知南在客厅里有时候会以为她还没出门,抬头一看,玄关已经没人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如果许知南在客厅,她会直接穿过走廊回自己的房间,连眼神都不给一个。以前她至少会说一句“回来了”或者“还没睡”——虽然许知南通常只回一个“嗯”,但至少有那句话。现在没有了。许知南有时候会从书里抬起头,看见一个背影正消失在走廊尽头,马尾辫一晃就不见了。
许知南当然注意到了。她不是瞎子。
但她没说什么。不是不在乎,是觉得没必要。顾言枫想怎样是她的事,许知南没有义务去哄一个成年人的情绪。那句话确实是她说的——“你能不能别烦我”——确实重了。但她当时心情不好,这是事实。她没有解释的习惯,也不打算现在开始。
于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冷了。不是之前那种“不熟”的冷,是“我不想理你,你也不想理我”的冷。之前的冷是空白,现在的冷是态度。两种冷不一样,许知南分得清。
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告诉自己不在乎。
顾言枫的“报复”是无声的,但精准的。
她把厨房的调料瓶换了个位置。不是故意的——好吧,是故意的。许知南的强迫症她早就摸透了:盐和糖必须放在灶台左边,酱油和醋在右边,瓶身上的标签必须朝外。顾言枫把盐和糖换到了右边,酱油和醋换到了左边,标签朝里。
许知南做饭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锅铲,看着被调换的调料瓶,像在看一个犯罪现场。然后她没说什么,默默换回来了。
第二天,又被换过去了。
第三天,又被换回来了。
第四天,顾言枫没换调料瓶,换了个新花样——她把卫生间里许知南的牙刷方向转了一下。许知南的牙刷头朝左,她的牙刷头朝右,这是许知南的习惯。顾言枫把许知南的牙刷头转成了朝右,和自己的并排,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
许知南刷牙的时候发现了。她含着牙刷,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朝右的牙刷头,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拿纸巾擦了,然后把顾言枫的牙刷转回朝右——不对,顾言枫的本来就是朝右。她把自己的转回朝左。顾言枫的那支没动。
第二天,顾言枫的牙刷头也变成了朝左。
许知南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两支并排朝左的牙刷。镜子里她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没笑出来,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她把自己的转回朝左——本来就是朝左,不用动。顾言枫的那支,她犹豫了一下,没碰。
第三天,两支牙刷都朝右了。
许知南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又在镜子里看得很清楚。她告诉自己,这只是牙刷,不值得生气。但她还是把两支都转回了朝左。然后她在洗手台上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这次的字迹比平时重了一点:“牙刷请朝左,谢谢。”
顾言枫看到便利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她站在洗手台前,牙膏还没挤,手里拿着牙刷,看着那行字。她把便利贴揭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叠了四折,边角对得整整齐齐——然后扔进了垃圾桶。她把牙刷转回了朝右。
这场无声的战争,在牙刷、调料瓶、晾衣架之间持续着。许知南每次都默默纠正,顾言枫每次都默默破坏。许知南不生气——至少表面上不生气。顾言枫也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过分的事,她只是觉得——你让我不舒服,我也让你不舒服。公平。
那天晚上,顾言枫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笑的声音。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齐乐在电话里听说这件事之后,笑了整整两分钟。
“顾言枫,你几岁?”
“二十六。”顾言枫理直气壮。她盘腿坐在飘窗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在叠一张便利贴——是许知南今天早上贴的,写着“洗碗海绵用完了,我买了新的在抽屉里”。她看完就叠起来了,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和之前那张叠在一起的。
“你确定不是六岁?”
“她先惹我的。”
“她惹你什么了?她不就是说了句‘你能不能别烦我’吗?你就为了这个跟人家打牙刷仗?你幼不幼稚?”
顾言枫被说得有点心虚,但嘴上不认:“你不懂。她那种人,你不跟她对着干,她就觉得你好欺负。”
“她有没有觉得你好欺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像个赌气小学生。”
“齐乐!”
“干嘛?我说错了?你把人家牙刷转来转去,你把人家调料瓶换来换去,你几岁?你告诉我你几岁?”
顾言枫不说话。她把手里叠好的便利贴塞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好几张了,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沓小小的卡片。
齐乐叹了口气:“你开心就好。”
顾言枫不开心。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开心。不是因为许知南说了那句话——那句话她早就消化了。是因为许知南说了那句话之后,什么都没做。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我那天心情不好”。什么都没有。好像那句话是应该的,好像她顾言枫就是活该被那样对待。
这让顾言枫觉得,自己在许知南心里,似乎可有可无,而顾言枫最讨厌被无视。
所以她要用这种方式提醒许知南:我不是什么都不是。我是一个会给你添麻烦的人,我是一个会打乱你秩序的人,我是一个你不能无视的人。
很幼稚,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
挂了电话之后,她躺在飘窗上,把枕头底下那几张叠好的便利贴抽出来,一张一张地展开。许知南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洗碗海绵用完了”“牙刷请朝左”“冰箱里的鸡蛋快过期了”。每一张都只有一行字,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表情符号,没有署名。
顾言枫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许知南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公司的现金流越来越紧。咖啡厅那个项目改了第五版,客户终于通过了,但报价压了又压,最后到手的利润还不够她以前在上海时一个零头。苏念说“要不我们接点小活先撑一下”,她说“我再想想”。她没有告诉苏念,她的存款已经动了一部分了。再这样下去,她撑不到两年。
下午三点,她正在办公室改方案,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许河。
她的父亲。
许知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苏念在对面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道光,指尖是烫的。
她接通了。
“爸。”
“知南,下周六你表哥家孩子满月酒,你回来一趟。”许河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像在通知她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不是“你能不能回来”,不是“你考虑一下”,是“你回来一趟”。陈述句,句号。
许知南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一个,两个,三个。
“听到了吗?”许河问。
“听到了。”
“那你回来吗?”
许知南知道这不是一个问句。父亲从来不问她“你愿不愿意”,父亲只问她“你回不回来”。区别在于,“你回不回来”的正确答案只有一个。
“下周六我可能有事。”她说。
“什么事?”
“公司的事。”
“你那个公司,”许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那种轻蔑不是刻意的,是习惯性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一个月能赚多少?”
许知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父亲不是真的想知道,他只是想让她自己说出来——“赚得不多”。然后他就可以说“那就回来”。这套对话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预判每一个字。
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空调还在嗡嗡响,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敲键盘,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声音。
“你妈想你了。”许河换了策略,语气软了一点,但许知南知道那不是软,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绳索。母亲想她,所以她应该回去。如果她不回去,就是她不孝。父亲永远知道怎么把“回去”变成一个道德问题,而不是一个选择问题。“你上次回来还是过年的时候,这都多久了?”
“我尽量。”许知南说。她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软了,她恨自己声音软了。
“尽量是什么意思?来就是来,不来就是不来。”
许知南闭上眼睛。她想起上次回家的场景——母亲亲自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藕片,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母亲的手被油溅了一个泡,用创可贴贴着,端菜的时候她看到了,母亲把手缩回去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跟她说话。饭桌上,父亲忽然说了一句“王伯伯的儿子上个月升了总监”。她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父亲又说“人家比你大一岁,已经做到总监了”。她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父亲一脚,那一下踢得很重,她听见了。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像,每一帧都清晰得让人难受。然后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几点到?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打车。”
“打车多麻烦,让司机去接。你妈也想看看你。”
许知南想说你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但她没说。“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椅背是皮的,有点凉,贴着脖子后面的皮肤。
苏念从对面探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鼠标:“你爸?”
“嗯。”
“催你回去?”
“嗯。”
苏念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知道许知南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但她还是多看了许知南一眼——许知南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苏念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
许知南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栖山市的天不蓝,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只鸟,黑色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天上的。她忽然想起伦敦的天,也是灰的,但那种灰是干净的,带着一种冷冽的、让人清醒的气息。栖山市的灰是闷的,像一口锅盖扣在头顶上,喘不过气。她在伦敦的时候可以在那种灰里走很久,不觉得压抑。在这里不行。这里的灰是湿的,黏的,贴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她知道父亲叫她回去不只是为了满月酒。满月酒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她出现在那个场合的理由。王伯伯的儿子大概也会去。父亲会“偶然”让他们坐在一起,然后“偶然”聊起工作、房子、婚姻。一切都是“偶然”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她甚至能想象那个场景——她会坐在那个男人旁边,他会给她倒酒,她会说“我不喝酒”,他会说“少喝一点”,她会说“好”。然后他们就会开始聊天,聊栖山市的天气,聊路上的堵车,聊一些不痛不痒的、永远不会触及本质的话题。结束后父亲会问她“觉得怎么样”,她会说“还行”,父亲会说“那就再处处”。然后一切就会像齿轮一样转动起来,她会被卷进去,再也出不来。
许知南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跑得很快,主人被它拽着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慢点慢点”。那只狗不听,继续跑,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她看着那只狗,忽然有点羡慕。至少那只狗可以跑,跑到它想去的任何地方,主人虽然拽着绳子,但其实是狗在拽主人。而她,连不回家吃饭的选择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打开方案继续改。
什么都不能想。工作的时候不能想这些。想这些就什么都做不了。她把光标移到第三页的版式设计上,选中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快到她不用思考就知道下一个字母在哪里。
晚上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玄关的灯亮着。许知南注意到那盏灯——她出门的时候没开灯,顾言枫大概还在家,或者出门的时候忘了关。她换了鞋,弯下腰把鞋摆整齐,鞋尖朝外,两只鞋之间的距离隔着一个拳头。顾言枫的帆布鞋踢在一边,一只横着,一只竖着,鞋尖朝里。许知南看了两秒,没有动。以前她会弯下腰把它摆好,鞋尖朝外,和她的鞋并排。但现在——她不想碰顾言枫的东西。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碰,又会引发新一轮的牙刷战争。
她穿过客厅,准备回房间。经过餐桌的时候,她看见桌上放着一张便利贴。
是顾言枫的字迹,有点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在赶时间写的:“十九喂过了。”
下面画了一只猫,圆滚滚的,胖得几乎没有脖子,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眼睛是两条弯弯的弧线,笑得有点欠揍。旁边写了三个字,字比上面的更大,更用力:“不客气。”
许知南看着那张便利贴,站在餐桌旁边,站了几秒。便利贴上的猫画得很可爱,那种可爱不是精致的、设计过的可爱,是随手画的、带着一点恶作剧心态的可爱。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目光从猫的耳朵移到猫的尾巴,从尾巴移到那三个字。“不客气。”像是在说:你看,我做了你该做的事,你欠我一句谢谢。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谢谢,所以我替你说。
许知南没有拿那张便利贴。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站在窗前慢慢地喝。水是凉的,从滤水器里接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在瓷砖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像笼子的影子。她看着那些条纹,想起顾言枫最近的那些小动作——换调料瓶、转牙刷、故意把鞋踢乱。每一个动作都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在这里,我不是透明的,你不能无视我。
许知南以前觉得这些很烦。现在还是觉得烦,但那种烦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一种——无奈。无奈于自己确实理亏,无奈于顾言枫用这种方式提醒她,无奈于她连道歉都不会。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她不会道歉,不会说软话,不会在伤了人之后主动去修补。她张不开口。
回到房间,关上门。十九从床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小腿,她蹲下来摸了摸十九的背,手指陷进柔软的毛里。十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着眼睛,用头顶她的手掌。
她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十九跳上来,在她枕头边蜷好,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但在夜灯的光线下,那些微小的起伏投下了浅浅的影子,像一片很淡很淡的、被风吹皱的水面。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顾言枫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顾言枫说“猫砂没了,我买了一袋”,她说“嗯”。往上翻,全是这种——顾言枫说一句,她回一个“嗯”。顾言枫说“这个月的房租转你了”,她说“嗯”。顾言枫说“水电费平摊,一人八十七”,她说“嗯”。顾言枫说“许小姐你好,我是新搬来的室友顾言枫,请多关照”,那是搬进来第一天发的,她没有回复。
许知南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那条消息上面是时间,日期显示的是几周前。她当时看到了,想说“你好”,但觉得太正式了。想说“欢迎”,但觉得太假了。最后什么都没回,想着见面再说。见面之后就更不会说了。
她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扣在枕边。
十九翻了个身,把一只爪子搭在了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把它拿开。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闭着眼睛,听见隔壁没有声音。顾言枫大概已经睡了,或者还没睡但不出声。她不知道,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明天再说吧。她这样想着,把被子拉到肩膀。
但“明天再说”的事,她从来不会说。明天来了,她会像今天一样出门,像今天一样工作,像今天一样回来,像今天一样沉默。然后又是“明天再说”。她知道这是一个死循环,但她不知道怎么打破它。
十九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均匀的,暖烘烘的。许知南的手搭在十九的背上,感受着那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一起一伏。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对不起”两个字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