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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家   高铁驶 ...

  •   高铁驶入站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许知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度过了十八年。但此刻她看着那些高楼和灯火,心里没有任何归属感。像一个很久没回来的游客,什么都认识,什么都不亲。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顾言枫的聊天框还是几天前那几句——她说“嗯”,顾言枫没再回。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车停了。她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那个轻便的旅行袋。只带了一两件换洗衣服,没打算多待。苏念问她“回去几天”,她说“一天”。苏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一天。从栖山市到她家,高铁要三个半小时。来回七个小时,在家待一天。

      出站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临时停车区。她认得那辆车,家里的。司机老周站在车旁,笑着朝她挥手。

      “许小姐,这边。”

      许知南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味道没变——皮革座椅的味儿,还有一丝淡淡的香薰,母亲喜欢的那个牌子。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路两边的梧桐树比记忆里高了很多,枝叶交错,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

      “太太在家等您呢。”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知道您要回来,今天一早就让阿姨去买菜了。”

      许知南“嗯”了一声。她知道母亲会这样。每次她回家,母亲都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子菜。菜永远是那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藕片。但她回家越来越少了,少到母亲开始在电话里说“你上次回来的时候……”然后说一半就不说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的房子渐渐变得稀疏,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门自动打开,车驶进去,绕过一个小花坛,停在那栋三层的别墅前面。

      许知南下了车,站在门口。

      门开了。

      王艳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皮肤保养得很好,化着淡妆,连口红的颜色都选得很克制。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本被精心摆放的精装书。但许知南看到了她眼角的细纹,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多了几道。

      “妈。”许知南说。

      王艳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像她在社交场合那种标准化的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还好。”

      “进来吧,饭快好了。”

      许知南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布置没怎么变,沙发还是那张深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电视柜上放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她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不是因为想家,不是因为想念父母。是因为父亲说了“你妈想你了”。这句话像一根绳,套在她脖子上,她不得不回来。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知南,吃饭了。”

      许知南转身下楼。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那张可以坐十个人的长餐桌。但桌上只摆了三副碗筷。父亲许河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汤,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他穿着家居服,深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许知南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爸。”

      “嗯。”许河没有看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王艳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在许知南旁边坐下来。她看了一眼许河,又看了一眼许知南,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个人开始吃饭。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许知南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家的饭桌上永远是这样的沉默。父亲不习惯在饭桌上说话,母亲不敢先开口,而她不知道说什么。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餐厅。

      许河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许知南知道他要说话了。

      “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许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不满,但没有发作。“你那个公司,做了一年多了吧?”

      “还不到一年。”

      “赚了多少?”

      许知南没有回答。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有吃。

      “许知南,我在问你。”许河的声音大了一点。

      “爸,我回来吃饭的,不是回来述职的。”

      空气安静了。王艳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许知南的腿,意思是“别说了”。许知南没有看她。

      许河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许知南知道这个动作。父亲心烦的时候就会这样。

      “王柏宇也会来。”许河忽然说。

      许知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王伯伯的儿子。你认识的。他现在在家族企业里做副总,做得不错。他听说你回来了,也想过来坐坐。”

      许知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爸,我今天坐了一下午的车,很累。不想见客。”

      “不是客,是老朋友家的孩子。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

      “我不记得了。”

      许河的语气硬了一点:“你记性没那么差。”

      王艳然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许知南碗里,轻声说:“先吃饭吧,这些事等会儿再说。”许知南看了母亲一眼,王艳然的目光躲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

      许知南没有再说话。

      门铃在八点整响了。

      阿姨去开门,许知南听见脚步声从玄关传来,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笑意的,说“阿姨好,打扰了”。

      许河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客厅走去。“柏宇来了,进来坐。”

      许知南坐在餐桌前,没有动。王艳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说:“去坐坐吧,人家大老远跑来的。”许知南看着母亲。王艳然的眼神里有恳求,有不安。母亲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让父亲生气。她不是不爱女儿,她只是更怕丈夫。

      许知南站起来,走向客厅。

      王柏宇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敞着一颗扣子。他个子很高,比许知南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稳稳当当的树。五官端正,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类型。他看到许知南,笑了一下。

      “知南,好久不见。”他说。

      许知南点了点头:“王先生。”

      王柏宇听到这个称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许河招呼大家坐下,王艳然让阿姨端了茶和水果上来。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许知南坐在最边上,和父亲之间隔着一个王柏宇。

      “柏宇现在在公司里管业务,”许河开口了,“去年他们部门的业绩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许叔叔过奖了,是团队的功劳。”王柏宇说。

      许知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烫的。

      “知南现在在栖山市自己做公司,”许河转向王柏宇,语气轻了几分,“做品牌设计的。年轻人的事情,我也不太懂。”

      许知南听到“我也不太懂”这四个字,差点没忍住笑。父亲不是不懂,是不屑于懂。

      王柏宇转过头看着她:“品牌设计?挺有意思的。栖山市那边的市场怎么样?”

      许知南看了他一眼。他是真的在问,不是在敷衍。

      “还在起步阶段。”她说。

      “那你有得忙了。创业不容易,我虽然没创过业,但在公司里也负责过新项目,前期的压力确实很大。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许知南想说“不需要”,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

      许河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和王艳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柏宇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转过身来看着许知南。

      “知南,我加你微信吧。以后你回来可以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栖山市那边我偶尔也出差,到时候有机会请你吃饭。”

      他的表情很坦然,没有任何算计的意思。他就是想认识她,想靠近她。这种坦荡让许知南没办法拒绝。

      “好。”她说。

      她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王柏宇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座雪山。许知南没有点进去看,只是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王柏宇走了之后,客厅安静下来。

      许河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王艳然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许知南站在窗前,看着王柏宇的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这个人不错。”许河开口了。

      许知南没有转身。

      “家世好,自己有本事,人也稳重。他爸爸跟我二十多年的交情了,知根知底。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我和你妈都放心。”

      “爸,”许知南转过身,“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你那个公司?”许河放下茶杯,声音大了一点,“你那个公司能撑多久?你告诉我,能撑多久?”

      许知南没有说话。

      “我打听过了。栖山市那边的市场不大,做你们这行的有好几十家,你一个外地去的,没人脉没资源,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许知南的手指攥紧了。

      “我不反对你做自己喜欢的事,”许河的语气软了一点,“但你不能一辈子做那个。你总要回来的,家里的生意迟早要交给你。你早回来晚回来都是回来,为什么不趁现在?”

      “因为我不想。”许知南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不想?你不想什么?你不想回来?你不想结婚?”许河的声音拔高了,王艳然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老许”,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了下去,“许知南,你今年二十七了。你不能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我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许知南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这辈子什么时候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过?大学是你选的,专业是你选的,出国是你安排的,回来进公司也是你安排的。我做的每一个决定,哪一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

      “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问过我什么是我想要的吗?”

      空气凝固了。

      王艳然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茶杯,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端着。她看着丈夫,又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她选择了沉默,像她一直以来选择的那样。

      许河盯着许知南,胸口起伏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你走吧。回去做你那个公司。我看你能做出什么名堂。”

      许知南转身,走上楼梯。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没有回头。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她听见楼下传来茶杯放在茶几上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她没有停。

      王艳然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她。许知南走到她身边的时候,王艳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手指微微发抖。

      “知南,你爸他不是不疼你。他只是——”

      “妈。”许知南打断了她。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王艳然这辈子都不会在别人面前掉眼泪,这是她作为“许太太”的体面。“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她轻轻抽出手腕,上了楼。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薄。

      十九不在。十九在栖山市,在顾言枫那里。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顾言枫正在厨房煮面,看到她拎着包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顾言枫端着面碗从厨房出来,经过她身边,没有看她。

      但许知南注意到,灶台上多了一杯倒好的水。温的,不烫不凉。

      她不知道那杯水是不是给她的。她没有喝,没有问,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但此刻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她忽然想,如果那杯水是给她的,她应该喝的。

      许知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屋子的天花板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但她觉得压抑。这间屋子太大了,大到空荡荡的,小到她连呼吸都觉得吵。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王柏宇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今天见到你很高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

      许知南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她退出聊天框,往下翻。顾言枫的聊天框还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喂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有病。什么“喂了”?谁喂了?喂了什么?她删掉,重新打。

      “十九喂了。”

      发出去。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许知南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等。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顾言枫回了一个字:“嗯。”

      许知南看着那个“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许知南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坐三个半小时的高铁回去。回去之后,她还是要面对公司的事、钱的事、客户的事。一切都不会变。但她忽然觉得相比于呆在家里,去处理那些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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