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朕罩着你呢 我家大都督 ...


  •   三日后,云销雨霁,青空如洗。

      洛阳城内依旧处处泥泞,地势低洼处,积水齐膝,其间漂浮着杂物与断木。

      建春门前的石板长街上,一行七八人正沿着坊间大道向皇城方向行去。

      为首之人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紫袍金带,玉冠银刃,正是银鳞卫大都督宁楚宣。

      月织则扮作她的随行属官,着一身黛绿绸裙,头戴皂纱帷帽,□□是温顺的枣红骟马,马侧还有亲卫尽职尽责地替她牵着辔头。

      待行至东市外的繁华街衢,丝竹管弦不绝,脂粉酒香萦绕。

      月织悄然将垂纱掀起一角,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

      时值巳正,雨后的长街上已是人影云集。酒招旗迎风而展,胡商的驼队叮当作响,卖炊饼的小摊热气腾腾,贩夫走卒熙攘不绝,五行八作各操其业。

      “京城百姓安居乐业啊……”月织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朕果然是有道明君。”

      路过修业坊的石桥时,桥头站着两名金吾卫,正大声喝止行人:“通通止步,此处不让过,绕道崇业坊去!”

      此二人嗓门颇大,面色凶恶,手执斩马长刀,过往百姓皆避而远之。

      唯有一身着襕衫的文吏,闻言非但不让,反倒上前与那兵卒杠了起来。

      “我乃燕山萧氏族人,有荫勋在身!岂容你一个臭武夫在道上横拦竖挡,耀武扬威?”

      说罢,那人便昂首要往桥上走。

      “说了不能过,退回去。”金吾卫横刀一拦。

      萧文吏瞪眼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就走不得路了?尔等不过是倚势凌人,欺压良善!”

      围观的百姓纷纷出声附和,叫好的有之,起哄的更甚。

      萧文吏见有人撑腰,势气倍增。他一甩广袖,推搡着拂开金吾卫,大步上了桥。

      不想半边石板竟已被水泡松,一踩便翻折下去,叫他连人带袍栽进桥下的浑水里。

      那两个金吾卫又张罗着救人,沿渠看热闹的更多了。

      月织没憋住,大笑出声。

      宁楚宣却不知何时横过刀鞘,“啪”地敲在她撩纱的手背上。

      “哎哟。”月织吃痛缩回手,素纱复又垂下,阻隔了她的视线。

      “出营前,陛下是如何向臣保证的?”宁楚宣勒缰,与她并辔徐行,低声斥道。

      “不露脸,不乱走,不惹事。”月织不悦地哼声。

      宁楚宣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吩咐左右:“绕道崇业坊。”

      月织在厚纱后愤然抱怨:“岂容你一个臭武官横栏竖挡,耀武扬威?”

      宁楚宣没再搭理她。

      两刻钟后,皇城东南角,户部衙属。

      一青袍门吏正被各路手持账册、急候堪发钱粮的州官府官围得水泄不通。

      “在下孟州司户参军,求见户部司令史,灾蠲文书日前就投了,何时能判下来?”

      “劳驾通传仓部司,怀州六县淹了一半,再发不下赈粮,流民要进京了。”

      “让开让开!度支司主事呈送司农寺回文,别都堵在这儿!”

      宁楚宣在十步之外便勒缰下马,冲月织吩咐道:“进去通名。”

      “通什么名?”月织未听明白。

      “投门状,报上来意,候里头传唤。”宁楚宣道。

      “什么?!”不可置信的声音自帷纱后响起,“你竟敢让堂堂天子……”

      “挂属官之名,便该办属官之事。”宁楚宣打断她,神色自若,“记着莫露了脸便是。”

      月织与宁楚宣僵持半晌,最终忿忿地下了马,被亲卫护在中间,挤挤挨挨地往那门吏处蹭。

      待凑到近前,她学着旁人的样,高声叫道:“银鳞卫大都督宁楚宣在此——”

      喧闹的人群條地静下来,皆扭头看她。

      “咳,在那。”月织扯紧了帷纱,向宁楚宣那边一指。

      那门吏探头一望,赶忙哈腰道:“宁大都督大驾光临,下官失礼。不知大都督要见哪位?”

      “找仓部司郎中。”月织说道。

      那门吏应了声“是”,一溜小跑往里通传:“宁大都督亲至,快禀张郎中!”

      众人自觉分开,让出一条道。宁楚宣脸色铁青地瞪了月织一眼,随即拂袖而入。

      月织背着手跟在她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方入前庭,便见一名身着浅绯色圆领官袍的官员疾步迎了出来。

      “哎呀,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那张郎中生了一副圆团团的笑脸,刚到阶下便深深作揖,“什么风把宁大都督给吹到户部来了,敝司蓬荜生辉呐!”

      宁楚宣略一拱手:“郎中折煞,本官今日前来,是有急务相商。”

      那仓部司郎中满脸堆笑,侧身虚引:“大都督请,正堂用茶。”

      宁楚宣随他进了正堂,月织则斜倚在门边的柱子后,细听里头的动静。

      只听宁楚宣欲切入正题:“张郎中,今日过衙,乃是为……”

      “宁大都督光临,下官本该倒履相迎。”张郎中未等她说完,便是一声长叹,“只是黄河决口之灾,叫下官心力交瘁,这老寒腿都犯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哪。”

      宁楚宣耐着性子客气道:“天灾无情,这几日水患连连,张郎中确实辛劳。”

      “下官这把老骨头辛苦些算什么?”张郎中眼眶竟红了。

      他朝东面一拱手,痛心疾首道:“老弱转乎沟壑,少壮填于灾洚。黄河两岸,那是良田尽没,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啊!”

      此等冠冕堂皇的说辞,宁楚宣自是不能冷脸相对,她只得道:“社稷多艰,生民遭劫,这天灾确实痛人心腑。正赖卿等尽早定下对策,以安黎庶。”

      ……

      月织在廊下听他们两人绕来绕去,半天未入正题,只觉无趣至极。

      她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恰瞥见阶下立着个留山羊胡绿袍小吏。方才这人正跟几个外地官推诿扯皮,一口一个“本司总理”、“本官当值”,官架子摆得十足。

      月织踱步过去,隔着帷纱搭腔道:“这位大人,打听个事儿。咱们宁大都督,以前常来户部办差吗?”

      那山羊胡瞄她一眼,想起是跟着宁楚宣进来的随行属官,倒也客气:“常来啊。咱们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银鳞卫的军资粮秣,都得来户部办。”

      月织朝正堂里努了努嘴,嫌弃道:“我看我家大都督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啊,讲了这半天,还在听张郎中抹眼泪。”

      山羊胡一听,抚须讪笑两声:“哎,张郎中这人,历来都是这般行事。不管什么款项,先得哭上一回社稷艰难。”

      “那宁大都督以前来办事,也陪着他这般磨叽?”月织愈发好奇。

      “哪能啊!”山羊胡来了兴致,四下张望一眼,低声道,“宁大都督那是何等的排面人物。从前呐,但凡有银鳞卫调粮拨款的急务,都是圣旨先到。宁大都督只管来签个押,潇洒得很!”

      月织在帷纱后挑了挑眉。

      朕以前居然这般罩着她。难怪她现在吃瘪,原是没了朕这把遮风挡雨的伞!

      “这回是怎么了?”月织故作疑惑,“怎的没圣旨了?”

      山羊胡也面露纳罕之色,小声嘀咕道:“谁说不是呢。天家已有十几日不曾临朝视事,咱们外臣这会儿谁也摸不清大内的风向。只是没想到,竟连宁大都督也讨不到旨意了。”

      月织继续追问:“皇帝为何这么多日不上朝啊?”

      此言一出,那山羊胡骇得脸色煞白,往后猛退三大步:“慎言!妄议君上,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你活腻了,休要连累本官!”

      说罢,他一甩绿袍宽袖,溜到院子另一头去了。

      月织讨了个没趣,转头一瞥,又逮到了个正蹲在廊柱旁等候的外地州官。

      她轻手轻脚地挪过去,隔着帷帽的垂纱,虚心请教:“这位大人,方才听里头说汴渠断航。这黄河决口,怎还连累上汴渠了?”

      “同僚,你可算问对人了。”那州官正愁一肚子的苦水无人可倒,闻言便来了精神,“前几日,黄河一连决了三处堤,有一处就在我们州的荥阳县的汴渠口处。”

      月织凑上去:“愿闻其详。”

      “你想啊,黄河水里半是泥沙,洪峰灌进汴渠,泥沙就跟着把航道淤死了。百十艘船全搁浅在荥阳,江南的漕粮运不进关中,当真急死个人!”

      月织正与他套着近乎,正堂里又传出一阵饱含沧桑的泣诉:“大都督高义!下官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唯有尽忠职守,将赈灾的钱粮,一分不少、一粒不漏地尽数拨付给灾民!”

      宁楚宣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力:“苍天无情,万民疾苦。但本官今日确有一件要紧军务……”

      “是啊,军务要紧,黎民疾苦,若教生灵涂炭,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月织在帷帽里翻了个白眼。

      “这次多谢你解惑。”她对那州官拱手道,“我家大都督碰上点棘手情形,非我亲自出面处置不可,失陪。”

      不顾那人惊愕的目光,她转身便大步行入正堂,一面朗声道:“张郎中如此忧国忧民,想必不愿见大军因缺粮而生出变故,危及洛阳城中生民。”

      那张郎中愣了一愣:“宁大都督,这位是?”

      “本官的随行记室。”宁楚宣盯住月织,眸中流露出警告之意。

      “银鳞卫行营遭了水灾,粮草损失甚多。现下汴渠断航,开封的粮一时运不进来。”月织负手站定在那张郎中面前,单刀直入,“我与大都督今日前来,是为从太仓调粮充给银鳞卫,每日六百石,不得有缺。”

      张郎中闻言,脸上那悲悯的苦相更深了:“这位娘子有所不知,如今水患连连,生民不易……”

      “既知生民不易,你便该干脆利落地把差办了。”月织懒得与他兜圈子。

      “院子里满是苦候钱粮的州府参军,皆有十万火急之事等着处置。你在堂中空掉眼泪,浪费时辰,灾民便能吃饱肚子么?”

      张郎中脸上挂不住了。他侧目去看宁楚宣,却见宁楚宣正低头拨着茶盏中浮沫,丝毫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宁大都督明鉴,这事下官当真做不得主!”他一计不成,又换一计。

      “外镇军若要支取京师粮饷,须得度支司先行核批,再移牒至仓部司。否则,这擅支国仓的罪名,下官担待不起。”

      “你就说,这事你是办还是不办吧。”月织不耐烦道,“等大军断粮哗变,进京闹事,追究起是谁卡着粮不放,你这脑袋还是保不住。”

      “这话说的,”那张郎中两手一摊,“差事自然是要办,但先后总有个章程。度支司文书没到,下官便是想办,也无从办起呀。”

      月织隔着帷帽,将脑袋往宁楚宣那边偏了偏,暗示她即刻发威。

      别干坐着,用你三品大都督的官阶压他!

      拿大军断粮、哗变进京吓唬他!

      再不行,当场矫一道朕的口谕,抬出来!

      谁知宁楚宣竟未有动怒的迹象。

      她只是将那盏清茶“当”地一声,重重搁回几案,道:“好。若有度支司移文,张郎中是否即刻下牒开仓?”

      张郎中的圆脸又笑出花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度支司文书一到,下官即刻照办,绝无二话!”

      宁楚宣霍然起身。

      “走。”她冷冰冰地丢下一个字。

      “你!”月织气得语塞。

      半柱香后,度支司廨内。

      宁楚宣此番已然聪明了不少,开门见山,将银鳞卫遭水患缺粮、汴渠断航、欲调太仓米日六百石之事一气说完。

      那度支郎中却为难地叫苦道:“宁大都督恕罪,外镇客军临时取给,账上并无定例可循。”

      “仓部司方才说,要度支司核批移牒。”月织冷声质问,“怎么到了你这,又核不得了?”

      “这位小娘子就不懂尚书省的章程了。”度支郎中拿腔拿调地笑道,“事关军务,自有兵部处置。银鳞卫调粮,须得兵部签凭,移牒至户部,本司才好支度。”

      月织在帷帽底下气得发昏。她挪了挪脚,狠狠踩在宁楚宣的靴面上。

      别信他的鬼话,赶紧给朕骂他!

      宁楚宣不动声色地将脚抽开半寸,平静道:“也好。本官便去兵部走一趟。”

      月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朕罩着你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以后每天上午更,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