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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军断粮 宁楚宣的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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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省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官署俱聚于一处。拐过一道弯,便见前方高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兵部”。
“不知大都督要拜会兵部的哪路神仙,求一道牒文呢?”月织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发问。
宁楚宣停下步子:“兵部司郎中。”
“又是郎中!”月织大为光火,“堂堂三品大员,带着当今天子,跑来跟五品芝麻官掰扯,你就不能要点脸面?”
“六部九寺各有其政,品阶并不能横压百司。”宁楚宣面不改色,“办实事,便该直寻司事郎中,免去与各部堂官周旋。”
“还狡辩?刚才那个老泥鳅你没瞧见么?”月织斥道。“正因他们官阶低,遇大事不敢拍板,才处处推诿。你去寻那兵部尚书,他自然无可推脱。”
宁楚宣道:“兵部尚书是燕山萧氏的门生。”
月织问:“那又如何?”
宁楚宣冷哼:“我与萧氏在朝中素有过节。”
入得兵部,月织依旧站在廊下,宁楚宣独自入堂议事。
她这回出来得极快,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
“怎样?”月织迎上去。
宁楚宣面若覆霜:“兵部司郎中说,他只管得发兵调兵,至于发粮调粮,在其职权之外,让寻库部司问问。”
月织“扑哧”一声笑了:“走罢走罢,咱们接着去库部司受教。”
出兵部司正堂,再右转过条游廊,便到了库部司办公之处。
又是半盏茶功夫后。
“宁大都督这可找错门了。”库部郎中苦笑不迭。
他双手比划着:“这调发军中器械呢,下官说了算。但粮草啊,归户部的管!”
月织忍不住在旁质问:“我二人早去了户部,户部那边说是兵部发话才能给呢。”
“这就奇了。”库部郎中捏着胡子思忖了半晌,“下官记得,似乎……有特殊开销之时,要刑部的比部司先行勘覆计额。”
他抚掌道:“对,正是!宁大都督何不去比部司问问?”
直到走出兵部的大门,月织还在发笑。
她指着宁楚宣,前仰后合:“去刑部!哈哈哈哈,从户部踢到兵部,这还不算完,现下又把你踢到刑部去。”
“不去刑部。”宁楚宣脚步未停,眉宇间凝起煞气。
“那要回营用饭么?”月织幸灾乐祸地跟上。
“去寻户部侍郎。”宁楚宣彻底沉下脸。
“转一圈又回去了。”月织啧啧发笑。
再度折返户部,在一处幽静深敞的堂屋中,二人见到了户部侍郎奚延平。
此人年约五十,态度倒很是客气,请人上了两回好茶,方才慢条斯理地过问来意。
“银鳞卫行营调粮,日六百石……”奚侍郎微眯着三角眼,慢吞吞道,“好说,好说。”
他扭头吩咐一旁的书记官:“去,将银鳞卫的钱粮簿册调出来。”
不过多时,书办抱来一本厚黄册。奚侍郎沾了口唾沫,煞有介事地翻找起来。
“哦,找着了。银鳞卫,开封镇军。”他念道,“额兵五万二千九百一十四人,马一万三千五百四十二匹。岁支米三十八万一千余石,马粟四万八千余石,马豆一万四千余石……”
“我二人今日非为开封军岁给定额而来。”宁楚宣打断道。
“是,是,是奚某啰嗦了。”奚侍郎抬眼看她,皮笑肉不笑,“可宁大都督当知,自历兴十八年起,开封军岁用,皆由江南道沿大运河直输。”
他顿了顿,忽作恍然大悟状:“难不成是今岁漕粮有亏空?大都督该去责问江南道转运使才是。”
月织肩膀颤抖,拼命抿住唇,才没在这肃穆的公房里大笑出声。
方才被郎中踢到隔壁的兵部,这会叫侍郎径直给踹去江南道了。
“并非开封主力。”宁楚宣面上阴云密布,耐心将罄,“五月初六,一万银鳞卫奉旨入京,平月贤之乱,暂驻洛水畔。不料洛水泛滩,冲毁我军后备粮草。又逢汴渠断航,开封漕粮运不进京,大军不日就要断炊。”
“一万外军?”奚侍郎忽然换上了一副如临大敌的面孔。
“此事非同小可!”他搁下账册,凝重道,“自古以来,外镇兵马入京,稍有不慎便是社稷动摇之祸。”
宁楚宣神色不动:“奚侍郎多虑了,银鳞卫奉旨入京平乱,何来动摇社稷之说?”
“大都督言之有理,奚某并非将你与董卓、尔朱荣那等拥兵乱政之徒作比。”他捻须一笑,“只是,兹事体大……”
宁楚宣打断他:“奚侍郎绕来绕去,究竟要怎样,才肯调这批粮?”
奚侍郎并无撕破脸皮之意,他话锋一转,面色诚恳至极:“大都督,青齐宁氏与平漳奚氏世代结姻亲之好,奚某便与你直言不讳。此事重大,非圣旨不能行。”
隔着帷纱,月织飞出一道幽怨的眼刀。
一道旨意的事,你却害得朕在尚书省里跑了半日!
宁楚宣垂眸,语气毫无波澜:“陛下圣体未愈,正当静养,这点琐碎军务,不值当拿去搅扰。”
奚侍郎捋须笑道:“大都督多虑了。陛下既这般信重于您,照实禀明、讨道旨意便是。诏书一至,户部立时照办。”
宁楚宣深知再与他耗下去也不过是浪费唇舌。
她起身拱手:“奚侍郎所言,本官自有计较。今日叨扰,就此告辞。”
“慢走慢走,下官静候大都督佳音!”奚侍郎一路笑脸相送到堂口。
马蹄踏出皇城,宁楚宣与月织一前一后,亲卫护持左右。
经过福全坊中一条清僻小路时,月织掀起垂纱,凑近宁楚宣:“那奚老头说的话,朕觉得可行。”
宁楚宣一言不发。
月织又说:“你不必拉不下脸来求朕。尚书省的官一味扯皮,是他们太滑头了,朕绝不怪罪于你。等有了笔墨,朕立刻就给你写圣旨。”
不料宁楚宣连个好脸色也没给她:“有何用?”
月织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气了个倒仰:“宁大都督可是记性不好了?朕,是当朝天子,金口玉言,手书便是王法!”
宁楚宣勒缓了缰绳:“本朝祖制,圣旨未经中书拟定,门下审覆,则不能称为诏敕,尚书省可以拒不奉行。”
“陛下当真以为,写一道手书便能要来粮?”宁楚宣幽幽道,“张郎中转手便退回去,还能落个刚正不阿的美名。届时,那群清流言官再大作诗词文章,给陛下扣一顶‘专断横行’的帽子。陛下苦心经营的圣明之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你是不是傻?”月织白了她一眼,“你就拿着朕的手书,叫中书给你拟旨,再叫门下的不准驳回,不就完事了?”
“头一关就过不去。”宁楚宣冷嗤,“中书令也是燕山萧氏之人,早看我不顺眼。为银鳞卫调粮的旨意,他万万不可能拟。”
“莫说拟旨了,便是让他知晓此事,不出一日,大批御史便会连章上奏,罗列千万条理由,不给银鳞卫开仓放粮。”
月织闻言,面上的讥诮之色收敛了几分:“营中的粮草,究竟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十日。”□□的马打了个响鼻,宁楚宣安抚地轻拍马颈,“但臣不敢拖到军中断粮、生出哗变那一步。五日之内,若拿不到洛阳太仓的调粮权,这一万银鳞卫便需即刻启程,撤回开封。”
月织顿时急了,她赶忙扯住宁楚宣的袍袖:“别别!你别激动,这粮草之事,定有办法解决,怎能说走就走?”
“陛下有何高见?”
“你别看那胡御医成日里说朕脑子不济事,朕好歹在这京中当了十来年的公主,也是有些能说得上话的熟人的。”月织隔着帷纱,煞有介事道。
宁楚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
月织信誓旦旦地引荐:“你放心。朕认识的这个,虽说也姓萧,但他与今日那几个打太极的老泥鳅绝非一路人,是个肯办实事的清正之官。”
“何方神圣?”宁楚宣有些兴致,“说来听听。”
“叫萧弼。”月织道。
一阵微风拂过巷陌,吹落槐叶几片。
宁楚宣盯着月织那志在必得的模样看了半晌。
“哦。”她吐字如冰,“正是当朝中书令。”
月织瞠目结舌,僵在马鞍上,隔着帷纱的一双眼瞪得溜圆。
这……
萧弼不是个古板守礼的老好人嘛,怎么成了宁楚宣的对头?月织暗自嘀咕: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但她嘴上立即转了口风:“那想必是他这些年官越做越大,良心都被狗吃了!”
宁楚宣懒得与她多言,轻抖丝缰,叫坐骑快行几步,只留下无情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