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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请将军亲自下厨 真难伺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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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宁楚宣处置完惊马之事,太仆寺的小吏与岑亭山都已退下。
丘上火光绰绰,留守的亲卫静立四周,悄无声息。
月织在草里干坐了半晌,见宁楚宣当真没有理她的意思,才伸出一根沾着泥巴的手指,小心戳了戳她滴水的玄衣下摆,又拽住那截袍角晃了晃。
“宁楚宣……”她用一种连她那冷酷无情的亲娘听了都会心软的嗓音,可怜巴巴地叫道,“朕饿了。”
宁楚宣抽回袍角,淡漠道:“待中军拔营前来会合,便有吃食了。”
月织忙问:“银鳞卫要上这儿来?”
“洛水泛洪,那地方随时可能被淹。”
月织回忆起在帐中听到的军议:“那什么……张还是李兵马使,不是说往北几里便是太祖陵寝禁界?”
宁楚宣侧首,目光在夜色中越过层叠起伏的缓丘:“此处地势高,不惧水淹,又路平道宽,便于辎重转运,是眼下最合宜的扎营之所。太仆寺既奉令将御马迁来此地,银鳞卫自也驻得。”
“话是这么说……”月织撑着下巴,连连摇头。
唉,看在她方才没把朕留在原地被马踩死的份上,朕就提点她几句。
“太仆寺那是御马,你这是兵,不一样的。就算你不进去,在旁边驻军,也能算大不敬的。”她拍了拍宁楚宣的肩膀,“现下倒是没事,但以后等你失势了,就有人拿这个给你定死罪了,知不知道?”
宁楚宣嘴角抽搐:“陛下这是替太祖鸣不平,还是盼着臣早些失势?”
“朕又不认识太祖皇帝,犯得着替他说话么?”月织正色道,“还有啊,朕也不是说你真会失势,就是假设一下,叫你听劝。”
“那臣就多谢陛下提点了。”宁楚宣语气平平,“只是天灾当前,非人力可挡。眼下三面皆是绝路,唯有邙山高地可暂避水患,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
不到一个时辰,点点火光由南至北,逶迤而至。银鳞卫中军先行抵达丘顶,伐木敲桩,安营扎寨。
一顶勉强遮风挡雨的牛皮大帐立了起来。
月织在帐中换上一件干净的苍青色圆领绫袍,那略显宽大的衣袍裹住四肢,暖意渐生,她这才觉得游离天外的三魂七魄总算归了位。
又是那御医胡青镝,他掀帘进来,手里照例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陛下,今夜这剂药……”
“不喝。”月织看也不看那药,没好气地偏过头,“你一个治牛马的畜医,熬的东西谁知道是给人喝的还是给牲口喝的——离朕远些!”
任他磨破嘴皮,月织一滴药也不肯喝。
胡青镝无法,只得捧着药碗退出去,到外帐向宁楚宣告状:“大都督,陛下又不肯喝药了……”
不多时,宁楚宣掀帘进来。
月织一见她,劈头盖脸便嚷嚷起来:“你来得正好!朕饿了,快传膳,要刚出锅的热食,速速呈上来!”
“没有。”宁楚宣说,“拔营匆忙,中军的伙夫与锅灶都编去了辎重营,少说还要两三个时辰才到。”
“两三个时辰?”月织腾地站起来,险些没背过气去,“朕从晌午饿到现在,再等两三个时辰便要活活饿死了!”
宁楚宣按了按眉心,回头吩咐亲兵:“来人,去弄些热食。”
那人应声“是”,转身便要出帐去,却被月织跨一步上前拦住。
“慢着!”月织背对帐门,斜睨着宁楚宣,“万一他在饭里下了毒,朕找谁说理去?”
宁楚宣耐着性子:“此人跟了臣五六年,忠心可靠,绝无可能。”
“不行,这饭非得你亲手做不可。”月织蛮横地拉下脸,懒得再讲道理,“不是你做的,朕一口都不吃。”
胡青镝又凑上前来,搭腔帮腔:“大都督,这个……陛下龙体欠安,正需好生调养。依老臣看,您便辛苦辛苦,也好过让陛下一直饿着伤身。”
宁楚宣捏着眉心,一个胡搅蛮缠,一个煽风点火,奔波整日的她实在没力气再争。
“……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狠狠剜了月织一眼,“臣这便去生火做饭,只盼陛下到时,能咽得下口。”
宁楚宣手拿一只铁铛,掀帘而出,沿着营帐间湿滑的泥路,径直走向一处背风土坎。那儿支着两三个行军灶,几名亲卫已然生起一堆半湿不干的篝火。
月织拢着并不合身的青绫袍子,趾高气昂跟在她身后,作监工状。
宁楚宣在灶前站定,问那几名士卒:“可有现成的饭食?”
“回大都督,有的。”一名士卒恭敬应道,“属下方才焖好饭,还领了一兜鸡子,正要吃。”
“现下通通归朕了。”月织眼疾嘴快。
“是、是!”几名士卒不敢反驳,慌忙躬身应下,但纷纷求助地望向宁楚宣。
宁楚宣叹了一口气:“东西留下,你们再去领一份,到别营的灶上将就将就。”
“诺。”士卒们立即七手八脚收拾了家什,溜去远处。
待灶前只剩下她们二人,宁楚宣便将袍摆扎进腰带,高挽袖口,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哗啦”倒进铁铛里。
“你这水干净吗?”月织嘴碎地挑剔起来,“可别是什么泥坑里打来的污水,喝了要人命的。”
“回陛下,大雨刚歇,溪水浑浊,缸里确有不少泥沙。”
宁楚宣一边用半把干草随意地洗刷锅底,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且军米里多半也混有砂石土末,蛋壳上更是秽物丛生,都不干净。陛下不如听臣一句劝——饿着才稳妥。”
月织回以一声讥讽的干笑:“只要是大都督亲手做的,便是拌了砒霜,朕也能眼睛都不眨地咽下去。”
宁楚宣未答话。她将鸡子磕碎,拌入热饭,接着又顺手拾了一截树枝,洗去上头泥水,就要往铛里搅和。
“住手!”月织见状,龙颜失色,“用树枝搅膳食,这是何等的粗鄙污秽?拿双箸子来!”
宁楚宣说:“没有。”
月织咬牙切齿地说:“刚才那几个兵都是有筷子有碗的,偏偏你就没有?”
宁楚宣眼皮也没抬:“没有。”
月织单手叉腰,四下张望:“极好!朕自己去借。”
她转过身,走出几十步远,见不远处的一顶军帐外,有个正踮脚往帐木上挂风灯的军士,便大喇喇地上前打招呼:“这位将军,借双箸子来使使。”
“休得乱喊,哪儿有将军?”那军士回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番,没好气道,“你这是僭越军阶,叫都虞候听见是要挨军棍的。”
“哦,罪过。”月织也不恼,“劳驾借双箸子使使。”
“行吧。”那人返身进帐摸索了一番,递出一双旧竹箸,“喏,这是王六的,半个时辰内务必还回来。耽误了他用饭,要你好看。”
月织得意洋洋地拿着那双竹箸溜达回灶前,扔在宁楚宣手边:“给,这是王六的,半个时辰后务必还回去,莫耽误他用饭。”
宁楚宣斜目扫去,见那竹箸尾端净是些黑不溜秋的油渍。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默默抄起方才那根树枝,在自己的内衬上用力擦了两下,便伸进铛里去,将蛋液与米粒搅和均匀。
月织瞪了她一眼,忍下脾气。
罢罢罢,树枝好歹没沾过旁人的嘴。
随着火舌渐旺,约莫一炷香后,久违的膳香总算溢了出来。
月织舒畅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眉峰蹙起,发觉了疏漏。
“盐呢?”她质问道,“不放青盐,一点咸味没有,你让朕怎么吃?”
“臣的随行细软里不带青盐。”宁楚宣拿树枝敲了敲锅沿,“没有便是没有。”
“还得靠朕。”月织再次转过身。
走了几步,她便见前头拐角处踱出一个人,正是那满口脏话的都知兵马使。
她径直迎上去:“哎,老张还是老李?拿点盐来!”
那副帅借着黯淡的风灯看清了月织的脸,惊得打了个跌,慌忙抱拳行礼:“臣银鳞卫都知兵马使彭安民参见陛下!”
“原来是老彭啊,免礼免礼。”月织摆了摆手,“老彭,你可有青盐,速去给朕取些来。”
彭安民面露难色:“回陛下,青盐是严管的紧俏物,军里向来按月发到各营伙头军手上,旁人不许私带。微臣身上实在没带着这玩意儿。”
他咧嘴一笑,压低了嗓门:“不过嘛……大都督尊贵,帐后开着私厨,帅帐亲随手里,准少不了好盐。”
“呵。”
月织转过身,阴沉着脸走回灶坎旁。
宁楚宣已然变戏法似的弄来了两只青瓷海碗,碗上各架一双洗净的银头乌木箸。
月织气不打一处来。
好哇,朕千辛万苦跟别人套近乎借箸子,原是被耍了!
“宁楚宣!”她柳眉倒竖,戟指着她,“你这是戏耍君上,欺君之罪!”
“用饭了。”宁楚宣恍若未闻,将盛满的饭碗往她面前一推。
月织定睛一看,碗中米粒金黄如碎絮,油润生光,在灶火的光亮中熠熠诱人。正是她在宫中夜半腹饥时,最常唤人做的碎金饭。
饭香扑面,蛋香四溢,月织吸了吸鼻子,到底没忍住。
她一把夺过瓷碗与银箸,愤然在宁楚宣旁侧的木桩上坐下,挑了几粒送入嘴中。
鸡子鲜嫩,饭粒干松,咸淡颇为适口!
风卷残云般扒完整碗饭,她惬意地打了个嗝:“先前还诓朕没盐,也罢,煮饭有功,朕恕你无罪。”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宁楚宣敷衍地拱手。
“好说好说。”
吃饱喝足,跑马受惊与寒湿侵体的倦疲之意排山倒海般袭来。见宁楚宣尚在慢条斯理地用饭,月织靠过去,将脑袋歪在那结实的肩甲上。
这会四面来风的,她有点不想走路了。
宁楚宣正欲发作推人,却见皇帝陛下嘟囔一声“硌得慌”后,便闭上眼,打起瞌睡。
执箸的手停在半空。
借着闪烁的火光,她眯眼端详起肩头这张睡颜。
究竟是真伤了神智,还是……在装?
“真难伺候。”半晌,她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手上执箸用饭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