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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心疼 恐伤性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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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箭移换,夜色渐深,寝殿中所有值宿的宫女皆被屏退。
宁楚宣着一身交领燕居服,腰背笔挺,坐在榻旁杌凳上。
她手端一盏米汤,脑子里嗡嗡回响着御医的交代,“每半个时辰喂三盏,不可停”。
然而,皇帝不是牲口,并非她想喂就能喂进去——
“你分明就是虐待朕!呜……”
铺陈着锦缎绸丝的龙床上,月织蜷缩成一团,背对外侧,将脸埋入金线软枕中,浑身发颤地啜泣。
宁楚宣第十次向她解释:“陛下,此乃米汤,未掺药材,只做充饥固本,喝进去不会难受。”
“朕现下就很难受!”月织眼泪汪汪,满脸控诉,“今晚已经喝了整整十盏,朕要被撑死了。”
见好言好语规劝毫无作用,宁楚宣眸光微沉:“张嘴。”
“不张。”月织用丝衾蒙住头,艰难地往榻内滚了一圈,嘴里抱怨不停。
宁楚宣被这气若游丝的哼唧声烦得脑壳疼。
她一手扣住月织的肩膀,将人扶起,一手将玉盏送至月织嘴边:“喝。”
月织潋滟的桃花眼中蓄满不可置信,猛地偏头躲开。
“朕当真是错付了!”
“什么天地可鉴,什么高枕无忧,全都是骗人的鬼话……朕堂堂一国之君,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你却想折磨死朕,呜……”
宁楚宣的耐心彻底告罄。
她冷声道:“陛下若不想饿出急病,便需遵照御医嘱咐,由不得任性。”
月织誓死不从。
宁楚宣索性不再废话。
她利落地探出两指,掐住月织的下颌,稍稍施力,便迫使月织张开双唇,强行灌入半盏米汤。
“唔……咳咳咳……宁楚宣,你竟敢这般作践朕!”月织气得瞳眸泛红。
宁楚宣将空去大半的玉盏搁在榻边矮几上,拿出袖中方巾擦手:“臣遵医嘱行事。”
月织恨恨地剜了她一眼:“说来说去,你这不过是怕朕真被药死了,要背上弑君大罪。”
见宁楚宣一言不答,月织的神情愈发凄切。
“其实,朕早便知晓,宫里的人,和朝堂上的人,都是不可信的。”
“阿娘视朕为眼中钉,在公主府到处安插眼线,就盼着挑出个大错处,好名正言顺地杀了朕!阿爹更是哄骗朕帮他谋反,何曾管过朕的死活?还有太皇太后和萧弼,表面看着慈祥得不得了,背地里恨不得朕立即驾崩。”
“但是……但是你不同!”
月织用丝袖抹着眼泪,语气中满是心碎的哀戚。
“你不惜背负骂名,也要护着朕,不让太皇太后废了朕的皇位。”
“朕替你去周旋,让你手握禁军,原以为是寻到了可信之人,从此不必再过那般提心吊胆的日子。”
“结果呢?每每朕生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希望,到头来都成了绝望。你一骗到兵权,便串通那该死的畜医,给朕喝不干净的汤药,好把朕变成傀儡,呜呜呜……”
宁楚宣嘴角扯了扯,笑意未达眼底。
若非察觉到月织睫羽的律动比平素快了几分,她险些要被骗住。
“臣绝无谋害陛下之心,不过是为朝局安稳,才出此下策。陛下莫再委屈了,只要肯好好将养身子,您要什么,臣都答应便是。”
“此言当真?”
月织翻起眼睛,目光在宁楚宣拢得一丝不苟的交领处打转。
“那……”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怀好意,“你便宽衣解带,脱得一丝/不挂,到榻上来抱着朕,哄朕入睡。”
宁楚宣闭了闭眼,心头火起。
果然,她便不该给这昏君好脸色看。
“不行。”她厉声道。
月织不依不饶地去扯她的袖口:“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臣应的是陛下将养龙体所需之物,非胡搅蛮缠。”宁楚宣抽回衣袍。
“这怎么是胡搅蛮缠?”月织眼珠一转,又换上副可怜相,拿丝衾揩拭眼角,“朕夜里冻得慌,寒枕难眠。你是习武之人,身子热得很,贴身搂着朕睡,朕才能好得快!”
宁楚宣气笑了:“六月的天,哪来的冻得慌。”
“朕就是冷!”月织往软枕上一靠,蹬着腿耍赖,“你不来,朕今夜便不睡了。大朝会上朕若是憔悴无神,看你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君臣有别,陛下自重。”
“咱们以往也是搂抱着就寝,朕都梦见过,现下还历历在目……”
“以往是以往。”宁楚宣冷笑抱臂,别开眼神。
“陛下如今连最浅显的朝堂政务都瞧不明白,诸事皆要仰仗旁人筹谋。既是个无所建树的昏君,还敢妄想三品大都督给侍寝?”
月织愣在榻上,足足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好哇,你个始乱终弃的大奸臣!”
羞恼与屈辱直冲脑门,她扯着沙哑虚弱的嗓音大骂。
“以往在榻上承欢时,你可是千娇百媚、柔情似水。如今看朕落魄了,便连抱一抱都不肯!”
“狗眼看人低!”
宁楚宣气得眼角直抽搐,倏然起身。
“米汤已按御医嘱咐用尽。陛下若不愿歇息,只管骂个尽兴,臣不再叨扰。”
说罢,她沉着脸,推门扬长而去,不顾月织气急败坏的叫嚷。
廊下转角处,候立着的两名大宫女得了眼色,便如木偶般步入内殿。
***
今夜的宫墙上,星月隐遁。
宁楚宣离了帝王寝殿,沿夹道缓行百步,叩响昌明大殿后中书值舍的门。
烛火将里头正襟而坐的人影拉得修长,映照于窗纱。
案上是一副残局,名曰:蚯蚓降龙。
宁楚宣撩袍落座,信手将红車往前一推,漫不经心道:“宫禁已然周密,近日陛下龙体欠安,不便外出见风。后日大朝会之事,便仰赖中书大人从中斡旋。”
“大都督行事果决,深谙兵机,确乃栋梁之才。”萧弼微微一笑。
“但老夫还得提醒一句,我等虽是在做万全筹谋,龙体毕竟事关大乾命数,若是出了差池……”
他执起黑棋,平卒逼帅。
“后果,皆需大都督一人独当。”
“中书无须挂怀。”宁楚宣的面容匿在半明半暗的灯影中,“风寒而已,圣躬安康。”
“如此甚好。”萧弼捻须道,“后日朝会前,老夫便领台省重臣,于龙榻前听训。陛下既不能视事,朝纲总需有人辅摄。”
宁楚宣抬手,移車杀卒:“中书总领朝纲,名正言顺。至于羽林诸将,则依陛下旨意,归下官节制。”
“各取所需,天下大定,妙极。”萧弼拊掌叹道。
“然则,为人臣子的,岂能妄议圣躬安危、定夺陛下可否临朝?”他话锋一转,老眼中精光毕露,“此事,还得德盛宫下懿旨,方才妥当。”
“太皇太后所谋,乃是废黜另立,改换天日,与你我实非同道。”宁楚宣两指摩挲着红方帅棋,迟迟不落。
萧弼意味深长道:“大都督当知,数日前,德盛宫已然拟好一道称陛下神思蒙昧、不可临朝的懿旨。只是那尚宫谢娘子,在天中门外宣诏时,竟略去废立之言,坏了太皇太后绕过三省,将懿旨宣于天下的好时机。”
“奚氏良机已过。”宁楚宣落定红帅,顺手将吃下的第二枚黑卒拨至枰边,“如今皇城九门皆在我手,旧旨已是一纸空文。”
萧弼笑而不答,只是久久盯着案上残局。
忽而,他状若懊恼地叫道:“哎呀!”
“这千古和棋,本可僵持个几百年,竟教大都督寥寥几手破了均势。老夫佩服!”
“下官一介粗人,不通棋道,承蒙让子罢了。”宁楚宣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和或不和,皆在人为。”
“好一个皆在人为!”萧弼悠哉悠哉地收拢残子,随即起身拱手,“今夜已深。内人近几日也是身子欠佳,老夫须得回去侍奉汤药。”
“萧中书挂心家眷,昭华殿中人亦离不开下官夙夜照拂。且作别罢。”
夏风携着夜来暗香自庭前涌入。
两人立于烛火未及的深廊,道了声明晦不定的保重后,便错身别过,各自消失在幽漆的宫街里。
***
昭华殿东次间,胡青镝正急得如无头苍蝇,不住地搓着手转圈。
“胡御医,明日安神汤的剂量再加三成。”宁楚宣掩上房门,“后日清晨,须确保陛下神思昏沉,无力起身,无力言语。”
“噗通——!”
话音方落,胡青镝双膝一软,跌跪在地:“大都督,此事下官是真办不了!”
“箭在弦上,由不得你退缩。”宁楚宣以为这畜医临阵倒戈,“事成,自是重重有赏。若坏了事,你保不了这颗项上人头。”
胡青镝慌得连连叩首,涕泪纵横:“大都督,加害龙体乃是族诛大罪,您三思啊!”
宁楚宣神色未变:“这方子在尚药局中传承多年,当中皆是凝神镇心之物,何来加害一说?”
胡青镝膝行半步,期期艾艾道:“可是这……安神之剂,至多是用于夜里助眠,实则根本无法使人整日神思昏沉……”
宁楚宣冷声道:“照前几日用的例方,加重剂量便是。”
胡御医畏缩踌躇了半晌,终是打定主意,老脸惨白地开口:“大都督,微臣斗胆直言。陛下今日状貌,实乃中毒重病之症,非安神汤所能致。眼下,非但不能再加药,还须日日用米汤催解,否则,恐伤性命!”
“中毒重病?”宁楚宣瞳眸骤缩,几步逼至他面前,“你说清楚!”
胡青镝抖若筛糠,低着头嗫嚅道:“怕是……陛下体内早已积了暗毒,与安神之物相冲相激。这暗毒究竟从何而来……微臣实在不知,求大都督明察啊!”
毒?陛下?
宁楚宣的神色在顷刻之间,便由惊愕剧变至森寒。
“来人!”她猛地握紧腰侧佩刀,喝令道。
亲卫闻声入内。
“将胡青镝扣押,暂不许见人。银鳞卫中,宁府中,宫中,过手陛下吃食者,尽数收押。连夜去办!”
未等亲卫回话,她已转身向月织安歇的内寝奔去,步履凌乱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