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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乱军进城 割让皇权 ...


  •   幽谧的书房内,静得只闻滴水铜漏的轻响。

      无诏调兵,挟持天子,劫掠官粮。这三桩罪名中无论是哪一条,依照《大乾朝律》,都够让宁楚宣她们家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哎呀,瞧把你气的。官高架子足,火气也大得很呐!”

      月织又将纸笔推回萧弼面前。

      “宁楚宣入京平叛,是奉朕给她的密诏。驻跸军营,也是朕自己非要去,跟宁楚宣没关系。至于劫持官粮,那不过是底下兵油子手脚不干净,事后银鳞卫还遣人去户部补足了名目。”

      “那臣就替她再加上一桩重罪:蒙蔽圣听、蛊惑天子!”萧弼怒不可遏,重重拍案,砚台上朱墨四溅。

      “行了行了。”月织自太师椅上起身,一把按住萧弼那拍得通红的巴掌,“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跟这扯皮了。萧中书你退一步,宁楚宣也退一步。”

      她学着思恭坊墙根下卖菘菜的贩子,热络地把脑袋凑上去:“你看这么着。你回中书省拟一道诏敕,给银鳞卫拨两万石粮,先把军心安抚住。宁楚宣呢,粮一到手,即刻整顿人马,撤回开封,绝不赖在洛阳碍你的手脚。”

      月织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冲宁楚宣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表态。

      宁楚宣嫌弃地打量着月织这全无君臣体统做派,冷冷“嗯”了一声,勉强表示认可。

      “荒谬。”萧弼古板清癯的脸上尽是讥讽之意,“大军调遣,依乾朝律,须由兵部降符,中书门下发敕。宁楚宣,你无符无敕发兵,已是十恶不赦的谋反大罪,如今非但不思认罪,反倒挟陛下与老夫谈条件!”

      宁楚宣单手抚刀,上前半步,淡然应道:“事急从权,兵贵神速。臣奉陛下口谕,急调银鳞卫入京弹压月贤余孽,何罪之有?”

      “就是就是,宁大都督言之非常有理。”月织立刻接话,“萧中书你想想,按照尚书省那办事速度,等银鳞卫拿到诏敕和兵符,你老人家早换上孝服,在太微门前哭朕的大行之灵啦!”

      萧弼被月织这番插科打诨激怒,广袖一拂挥开她的手,指着宁楚宣喝道:“老夫今日若叫你这竖子安然退回开封,往后哪个都能‘事急从权、兵贵神速’,拥重兵到洛阳城外耀武扬威一番,再全身而退。如此,王法何在?江山社稷何在?”

      眼见两人越吵越僵,目光中火星迸溅,颇有要掀桌互砍的架势,月织赶忙再度按住萧弼。

      “哎呀呀,好了好了!吵得朕头都疼了!”

      她“蹭”地一下把脸伸到萧弼面前,挤出一个无比诚挚且深情的眼神。

      “萧老头……不是,萧中书啊!”

      “遥想当年,你教朕读书认字,《诗经》、《春秋》……还有……总之你给朕讲解的东西,朕都觉得微言大义!萧中书令之才学人品,那是如同泰山北斗,高山仰止,满朝文武,谁能及你之万一?”月织说得极为恳切,差点把自己感动了。

      这顿不要钱的马屁拍得萧弼也有些晕头转向,不由自主地捋着胡须:“不敢当,不敢当。教导皇女,本是为人臣子的分内之事。然则朝野动荡,奸佞乱政,臣也是寝食难安啊。”

      月织见有门,神秘兮兮地凑到萧弼耳边,话锋一转:“萧中书啊,实不相瞒,朕近来旧疾复发,常常头疼欲裂,夜不能寐,看到字就难受,实在无心处理政务。”

      “你看这样可好?”

      月织不等他答应,便夺过方才那支羊毫,在素笺上“唰唰”落字,笔走龙蛇,一边念念有词:

      “月贤谋逆,银鳞卫大都督宁楚宣率军救驾有功,朕心甚慰,当予嘉奖。然而如今动乱未平,事务繁多,朕又龙体抱恙,难以临朝。故命中书令萧弼辅政,总领朝纲。”

      一纸龙飞凤舞、措辞随意的手谕被推至萧弼眼前。

      他低头扫去,眼皮顿时狂跳不止,胡子抖得如风中的狗尾巴草:“辅政乃伊霍之任,臣不敢受!”

      “陛下龙体违和,自该宽心静养,将养些时日便能还朝视事。区区公务,臣等自当鞠躬尽瘁,妥善料理。”萧弼大义凛然地起身一礼。

      “哎呀,你怎么死心眼呢?”月织痛心疾首,“萧中书啊萧中书!当年你教导朕时,何等的明察秋毫?难道你看不出,朕现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么!”

      月织上前两步,紧紧握住萧弼苍老的手,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满朝公卿,要么盼着朕变傻,好争权夺利,要么想着如何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这洛阳城中,这天下九州,能体察圣意,匡扶社稷,为朕分忧解难的,便只剩下萧公您了!”

      萧弼到底是清流出身。且不提月织的话有几分真假,单这番声泪俱下的肺腑之言,便足以触动老臣。

      他那本欲抽离的手也停滞在了半空,长叹一声:“陛下受惊了……”

      “萧中书既已承了辅政之意,自当了结陛下的心头大患。”在旁看戏的宁楚宣,适时顺水推舟地插话道,“请您即刻下发诏敕,先给银鳞卫调两万石军粮,以安军心,免得京畿生乱。”

      “宁大都督,莫要把调拨军粮说得如东市买白菜般随意!”

      萧弼狠狠瞪她:“洛阳太仓历来只供京城宿卫,你一口气要提走两万石米粮,即便中书省拟下旨意,门下也要封驳打回。”

      “这就是辅政大臣该头疼的事了!”月织见这萧老头就这么顺水推舟地应下了,心中窃喜,连声催促,“天儿也不早了,萧中书,你现在就起轿去衙门,给银鳞卫拨粮。”

      “荒谬!”萧弼又要吹胡子瞪眼,“拨这许多粮草给客军,须先经兵部签凭呈报,再由平章事商议……”

      “哎呀呀!真啰嗦。”

      月织见他又开始长篇大论地拿这官腔糊弄,索性脸一垮:“萧中书,朕丑话可说在前头。若是你前怕狼后怕虎的,半天放不出个屁来,那朕就把辅政的手书收回。这总揽朝政的好事,还是留给尚书令罢。”

      半个时辰后,履顺坊萧府外,树影横斜。

      月织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洛阳仲夏微闷的空气,满脸洋溢着干成一票大买卖的得意。

      宁楚宣缓行在她身后。

      “宁楚宣,你说朕今日此举,算不算是英明神武?”月织眉飞色舞。

      “臣,不做评议。”宁楚宣的神情却异常难看,“割让皇权以求外军苟安,实乃亘古未有之奇策。”

      “千古奇策,那是自然!”月织只当没听出讥讽之意,“太皇太后要称制,萧弼要辅政,让这俩狗咬狗,咬得一嘴毛,就谁也没空管你了。”

      宁楚宣脚步未停,淡淡道:“陛下就不怕弄巧成拙?萧弼若经中书门下,把手谕拟成正经诏敕,这辅政之权,可就当真给出去了。”

      月织信誓旦旦:“绝无可能,就算门下省不封驳,太皇太后也会说朕神智不清,手谕做不得数。”

      “那臣便拭目以待了。”宁楚宣轻嗤一声。

      “哦,对了。”月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拍了拍她硬邦邦的臂甲。

      “怎么?”宁楚宣不耐。

      “折腾一整日,朕肚子又空了。等会先顺道去北市称二两绿豆,朕要吃绿豆羹。”

      “……好罢。”宁楚宣应得敷衍。

      沿着长街行出半里,月织忽觉气氛诡异。

      原本熙攘的街面,此时只剩零落无几的行人,正夹着包袱低头狂奔。那代写家信的书摊已然撤走,来时还生意火爆的面铺连板门都上了排插。

      两人行至履顺坊东,便见坊门紧闭,武侯和百姓们正手忙脚乱地扛来沙袋和木料,堵住包铁木门。

      “哎!没听见敲暮鼓呢,怎么就闭坊门了?”月织扬声问。

      带队的武侯满头大汗,大吼道:“全城都闭坊门了!别来捣乱,回家中呆着,谁都不许出去!”

      宁楚宣上前一步:“我二人有官勋在身,开门,放行。”

      武侯还未搭话,旁边一个正在搬沙袋的青衣女子却冲了上来:“二位,千万别出去!当兵的进城啦!”

      那女子神色慌张,语无伦次:“我方才就是从上东门那头跑回来的!乱军见东西就抢,谁敢挡道便抽刀子,吓死个人!”

      “乱军进城了?”宁楚宣声音骤寒,“是哪路兵马?”

      “我哪知道?”青衣女子被宁楚宣那煞星般的眼神吓了一跳,“反正街上乌泱泱全是,大家都在逃命,这坊门千万不能开啊!”

      “外城大军真要进来,云梯钩索有的是,堵着坊门无济于事。”宁楚宣皱眉,“凭几个武侯,不可能守得住坊墙。”

      此话一出,周遭百姓皆是面色惨白。

      那青衣女子惊恐万分地望向宁楚宣,颤声道:“那……那该如何是好?咱们只能在这等死了么!”

      月织一把拉住还要危言耸听的宁楚宣:“好了好了,你别吓唬百姓。”

      她扭头柔声询问道:“姊妹莫怕。你方才逃难时,可曾留意乱军的甲胄是何颜色?腰间革带可有图纹样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乱军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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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以后每天上午更,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