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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护妻 宁楚宣的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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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宁楚宣迅速扼住月织的手腕,将她按在墩椅上。
“我说几句话。”月织清凌凌的桃花眼中戾气横流,“你别拦着。”
二人僵持不下。
月织缓缓抬眸,迎上宁楚宣的目光,一字一顿:“放手,我要说话。”
宁楚宣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卸去手中力道:“……莫掀桌子,别动刀见血。”
朕可不是那等粗鲁凶恶之人。月织在心里哼声反驳。
她悠然起身,闲庭信步地溜达到对席,在那姓奚的城门郎面前站定:“区区六品芝麻官,也妄想爬上银鳞卫大都督的卧榻?”
此人臊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晚辈、晚辈绝无此念!都是家中长辈做主……”
“我观你也不是主谋。”月织嗤笑一声,往后侧逐席扫去。
她略过看似酩酊大醉的户部侍郎踱步至宁楚宣那兄长面前,明知故问道:“将军是何人麾下?”
“我乃左金吾卫大将军麾下。”
“哟,大衙门啊,当的什么差事?”
“中候……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原来是个六品的荫官!”月织夸张地嗤笑一声,“这京城里,一块砖掉下来,能砸死十个金吾卫中候——”
“你敢羞辱于我!”宁氏长兄反应过来,登时恼羞成怒。
“——但银鳞卫大都督可就尊贵了,手握重兵,官拜三品,普天之下只有一个。”月织拔高声音,不给他插嘴的机会,“怎么,宁楚宣位极人臣,你这做兄长的心里酸得冒水,恨不能叫她早早辞官嫁人,好叫银鳞卫的虎符换你来戴?”
“这怎是官职大小的事!”那兄长“腾”地站起身,面红耳赤,“我是她兄长,管教幼妹,天经地义!”
“长兄如父?那也得父死了,才轮得到你。”月织向主座扬了扬下巴,“宁少卿不是在上面坐着么?”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周夫人坐不住了,“来人,把她给我打出去。”
堂边正侍立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役,却都如害了腿疾一般,谁也不肯先迈一步,齐齐望向宁楚宣。
“母亲,月娘子在宫里说得上话,开罪不起。”宁楚宣抬起手,示意家丁莫动。
说罢,她不再去看周夫人青白交加的脸,自顾自地低头夹菜。
得了宁楚宣这句话,月织眼角眉梢都洋溢起有恃无恐。
“方才说到哪儿了?哦——长兄如父。我再教你一桩道理:古人所说之天地伦常,这‘父’之上,还有个‘君’字。”
“当今圣上钦点宁楚宣居中枢要职,授她兵权,命她入朝辅政。”月织顿了顿,环视四周,见宁楚宣那幼妹正崇拜地望着自己,更是得意。
“说白了,宁楚宣是皇帝的人!”月织厉喝一声,倏然敛了笑意,“你却摆兄长谱,要将皇帝的人,塞进奚家的门。与天子抢人,你有几个够砍?”
宁大兄被绕了进去,急赤白脸地分辩道:“我几时说过要跟圣上抢人——”
“小娘子年轻气盛,何苦把话说得这般重。“主位上,宁少卿忽地摔碎酒盏,缓缓开腔,“今日在座的,哪个不是楚宣的至亲骨肉?父也好,兄也罢,说到底都是疼她、盼她好,断没有害她的道理。”
宁少卿抚着长须,摆出一家之主与朝堂重臣的威严,训斥道:“天地之理,一阴一阳。男为阳,女为阴,君为阳,臣为阴。阳尊而阴卑,阳动而阴静,此乃亘古不移之道。”
“楚宣身为女子,却位列台阁,此乃阴盛阳衰,悖逆天和。她近来在朝野四处树敌,正是阴不可压阳之天命使然。若她不知进退,执意窃居高位,迟早要惹来天谴,连累我宁氏满门!唯有早日辞官,归于内宅,方是顺应天理。”
月织听完,拊掌笑了起来,频频点头:“哎呀,宁少卿这话,听着倒颇有深意,一语双关,当真是大有水平。”
宁少卿不愿再与她这等晚辈纠缠,把脸一沉,指着堂外:“老夫教训小女,几时轮得到你插嘴。你若还有话说便说,没有,就趁早离了宁府。日后这道门,再不为你开。”
“我还没替少卿把这深意说尽,着急做什么?”月织负手踱至堂中,声气轻软,唇畔韵着几分深邃的笑意,“当今圣上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号令满朝男子,按少卿方才那翻高论,便该是这普天之下最大的悖逆。而那举兵谋反的皇弟,倒成了顺天应人的真龙天子?”
“前些时日,月贤犯阙,谋逆不成,殒于宫禁。少卿听得这信儿……心里是万分可惜罢?”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宁少卿蓦地站起,膝头撞翻了面前的漆案,杯盘碗盏稀里哗啦滚落一地,残酒淌过桌沿。
“你、你这是文字为狱,构陷忠良!”他指着月织的手抖个不停,“老夫……一片爱女之心,绝无不臣,天地可鉴!”
“老糊涂的,你给我住口!这等话也是能接的么!”周夫人又惊又惧,狠狠瞪向堂边那几个家丁,“刁仆,还杵着作甚?把这祸害给我堵了嘴,送到衙门去!”
仆役面面相觑,一动不动。
周夫人见状,更是气急,拔尖了嗓子喊道:“快来人啊!你们聋了不成?这可是要株连全族的大罪!今日若不把她法办了,咱们满门都要葬送在这死丫头的一张嘴里!”
月织听了这话,不仅不恼,反而笑出了声:“葬送满门——周夫人终于是说到点子上了。”
她负手踱着步子,靴底碾过满地碎瓷,咯吱作响。
“你们无非是怕宁楚宣一朝失势,祸及满门。于是想出个‘出嫁从夫’的妙计,日后她被问罪株连,诛的也是平漳奚氏。”
“我怎会有此心!”周夫人脱口反驳,双眼泛泪地看向宁楚宣,“宣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是盼她有个好归宿,安安稳稳过日子,何曾算计过这些!”
宁少卿冷汗涔涔,一时竟语无伦次:“你……满口喷粪,离间我父女……”
“你们有你们的算盘,可姓奚的也不是傻子。”月织不接这俩人的话,意味深长地转向奚侍郎,“结党倾轧朝廷重臣,这可是掉脑袋的活计,奚氏凭什么愿意干?”
满堂寂然,无人敢答。宁楚宣漫不经心地剥那菱角,全无插话的意思。
月织自问自答地“哦”一声:“我这便想起来了,当今太皇太后不就出自平漳奚氏么。”
“早几日,太皇太后便放出风声,说什么‘陛下神智痴傻、不能理政’,要将皇帝幽于离宫,由她垂帘代政。今日呢,又是你平漳奚氏的人,妄图与宁氏联合,逼迫手握重兵的大都督交权辞官。”
“宁少卿,奚侍郎,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那原本瘫在案上的户部侍郎再也装不下去,身子一歪便双膝着地:“陛下明鉴,臣冤枉啊!族中说与宁大都督议亲,臣只当是旁的女眷,万万不知竟是大都督本人!!”
“陛、陛下……?”宁少卿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伏跪在地。
周夫人更是骇得三魂去了七魄,宛如被抽去了浑身筋骨般委顿在地。
霎时间,满堂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个个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在噤若寒蝉的众人间,宁楚宣也煞有介事地撩起衣袍,行云流水伏首跪倒:“臣惊扰圣驾,万死。”
月织看着这乱臣贼子难得伏低做小的温顺模样,顿觉十分新鲜。暗自想着,看来朕这天子当真是极有威风。
“今日,朕便把话清楚明白地放在这儿,请诸位捎给背后那位高人——”她故作威严地清了清嗓子,正色厉容,声动梁尘,睥睨满堂。
“宁楚宣,是朕亲自提拔的银鳞卫大都督!她杀人,是替朕杀。她引开封军驻京,也是受朕旨意!宁楚宣的兵权、官职、乃至婚事,皆系天子一人决断!”
那奚侍郎战战兢兢地伏低身子,颤声应道:“臣……臣遵旨。”
宁少卿与周夫人却伏在地上,迟迟不敢应声。
月织拂袖转身,八面威风,不可一世。
“你,好好养马。”
宁少卿一哆嗦:“臣、臣遵旨……”
她又转向奚侍郎:“你,明日一早去户部,开仓调粮。”
“遵旨!遵旨!用不着明早,臣连夜便去办!”奚侍郎磕头如捣蒜。
最后,她看向周夫人:“你也找点事做。”
周夫人懵在原地:“妾、妾身遵旨……”
“宁楚宣。”终于,月织悠惬地唤道。
“臣在。”宁楚宣应声而起,将最后一只去皮的菱角塞进嘴里。
“走罢。”
“是。”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直到脚步彻底远去,宁少卿才腿脚发软地撑着案沿起身,哑声唤仆从来收拾满堂狼藉。
日头西下,宁府后巷,半截墙根浸在金粼粼的斜照中。
数十名身穿常服的亲卫按刀散开,守住巷子两头,隔绝行人。方才便是他们连拖带拽,将那一路追出来表忠心的奚侍郎给强行架走。
宁楚宣抱臂靠着墙荫,凉声道:“陛下曾言,绝不暴露身份。”
“此一时彼一时。“月织背着手,理直气壮,“现下是京中有人坐不住了,要找你的麻烦。朕金口玉言,亲自作保,你竟然不领情?!”
“况且,银鳞卫的粮草,朕也顺手解决,你不用去尚书省跟那些官油子扯皮了。”月织傲然叉腰。
宁楚宣无语凝噎,放下抱臂的手,敷衍一揖:“那臣,谢陛下隆恩。”
月织点头受下这礼:“好说。那咱们现在去哪?回行营么?”
“不回。”宁楚宣说道,“近来城中要务繁杂,来往周折易惹人耳目。”
月织顿时来了精神,兴致盎然提议道:“那敢情好!咱们去会仙楼,包一间临水的上房……”
“不行。”宁楚宣毫不留情,“酒楼鱼龙混杂,不便布防。”
“那……起驾回宫?”
“不妥。”
“你别告诉朕,咱们还要回你府上。”月织不可置信地拔高语调,“方才甩脸出来,现下又回去?”
“陛下,请。”宁楚宣拉开宁府后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