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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搅和亲事 未过门的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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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自过了晌午,月织便在屋里不住地转悠。
“寿宴还办不办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她背着手,焦躁地走了两个来回,“不会是诓朕的,其实根本没饭吃吧?”
宁楚宣端坐在书案后,正草拟一封递呈兵部的公文:“陛下且再等等,臣家中设宴,不似宫中开席那样早。”
直到日影偏西,小厮在门外恭声回禀“大都督,席面齐了”,宁楚宣这才搁下笔,换上紫袍公服,束上革带。
盛夏的庭中花木葱茏,几树石榴开得正艳,鸣蝉在叶间聒噪不休。
二人沿抄手游廊向前院行去,月织边走边摇头:“私宴而已,宁大都督穿个官服,是要去耍什么威风。”
“陛下若看不惯,尽可去御史台参臣一本。”宁楚宣脚步未停。
月织愤然瞪着她:“弹劾你是御史的差事。朕堂堂天子,犯得着亲自参你?”
宁楚宣并不理会,只道:“进了后堂,莫再‘朕’个不停,到时露了馅,休怪臣撤军回开封。”
“你!”月织气得眼前发黑。
好哇,乱臣贼子,当真是反了天了,一有不顺心就拿撤军威胁。
简直是将天子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
可偏偏,月织悲哀地发现,她还真不敢惹恼了这厮。
如今记忆全失,在朝中两眼一抹黑,连哪个是忠臣都认不得。宁楚宣一走,她怕是立刻要被太皇太后关进离宫等死了。
月织压下心头怒火,从齿缝里狠狠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罢了罢了,左右是去吃人家的寿宴,吃人嘴软,且让这乱臣贼子再嚣张片刻。
穿过数道月洞门,便见正堂三间敞厅,门扇尽数支起,赤面灯笼高悬。
宁父身着宝蓝色团花寿服,周夫人头戴三品命妇的七钿礼冠,于主案后坐北面南。
堂下东西两侧各摆七八个食案。席间未设丝竹管弦,案上摆的果馔酒肴也以素雅为主。
管事的将宁楚宣引至东侧首位,西向而坐。月织则被晾在原地。
“没有朕的位置?”月织腹诽。
但这等小事自然难不倒当朝天子。她快走两步,赶在宁楚宣坐定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挤了过去,占据了大半张墩椅。
“你做什么?”宁楚宣一时没提防,险些被挤去地上。
“没我的位子,我自个儿凑合凑合。”月织与宁楚宣肩挨着肩,胯贴着胯,却丝毫未觉不适。她将一块核桃酥丢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哎,你爹是什么官啊?怎么称呼?”月织一边嚼着零嘴,一面打量四周,一面用手肘杵了杵宁楚宣。
“太仆少卿。”宁楚宣答。
月织乐了:“原来那群为祸行营的呆头马,全是你爹养的。难怪它们追着你跑,感情是闻着少东家的味了!”
“太仆寺事权如何分派,非我本职。你若想知道,可去御史台查问。”宁楚宣阴沉着脸,一板一眼。
“你被户部的官教坏了。”月织眯起眼,屁股往宁楚宣那边挤。
“那人是谁,平漳奚氏的?难不成是你那未过门的夫婿?”她用银箸点了点坐在对侧次席的青年男子。此人二十来岁,面容白净,只是眼下一片乌青,显得萎靡不振。
宁楚宣纹丝不动:“不是。”
“那男的一直在瞧你呢,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月织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啧啧,就那长相,虽不算磕碜,但配你着实是可惜了。”
“吃你的点心。”宁楚宣被她烦得不行。
两人并肩而坐,交颈咬耳,周夫人脸色铁青,频频向这边使眼色,奈何月织权当没看见,宁楚宣亦恍若不觉。
恰在此时,管事的小跑进来:“主君、夫人!奚侍郎到了!”
周夫人一听,未来得及唤家丁把月织赶出去,便携宁少卿快步迎出堂外。
月织又用肘部去戳宁楚宣:“这奚侍郎,不会就是昨日户部那个推三阻四的老滑头吧?”
“恐怕就是他。”
“呸!此人脸皮未免太厚。”月织把葡萄籽吐在案上,愤慨道,“不给办事,还敢来你府上蹭吃蹭喝。”
话音刚落,便听外头传来笑呵呵的寒暄声:“哈哈哈!宁世弟,奚某被部里琐事绊住,来迟一步,当罚,当罚!”
“世兄太客气了,请,快里边请,上座!”宁少卿亲热地与奚侍郎联袂而入,满面红光。
那眼下带青的男子也起身拱手,口称:“小侄见过叔父。”
周夫人亲自将奚侍郎引至右侧首席上,笑吟吟道:“奚兄光临,宁府蓬荜生辉。两家好事,今日也该有个准信了。”
“夫人快人快语。”奚侍郎频频含笑点头,“能与宁世弟结作儿女亲家,老夫求之不得。”
“哎呀,大都督,昨日户部一别——”奚侍郎落座后,对着宁楚宣遥遥拱手。
这一拱手,他便瞧见月织了。
他未尽之言戛然而止,脸颊上的肉抖了几抖,浑浊的眼珠子四处乱转,最后死死瞪向宁少卿,恨不能当场质问:有这等人物在,怎不事先递个话!
“他是不是认得我?”月织见这奚侍郎面露惊慌,疑惑问道。
“六部侍郎乃常参官,隔三差五便要在御前奏对,当然认得陛下。”宁楚宣答。
“你阿娘和阿爹都有品阶在身,却没面过圣?”
“朝会、大典远远见过,私下并不相识。”
“哦。”月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连忙撇清干系,“可说好了,这是他自己认出来的,怪不到我头上。”
宁楚宣烦躁地拨弄案上银箸:“谁料得到,来的偏是这老东西。”
“朕昨日就看出来了,你对官场人情是一窍不通。”月织心里只觉好笑,面上却一脸恨铁不成钢,“人家要把你卖给姓奚的,你连宾客名册都没摸清楚。”
那头,奚侍郎早已被月织阴恻的眼神盯得坐如针毡。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绕过食案,来到宁楚宣与月织跟前,长长一揖到底:“贵、贵人,大都督。昨日多有失礼,那桩公务,臣……下官定当尽心,尽心。”
宁少卿坐在上首,见状忙伸手虚扶,笑道:“家宴小聚,世兄就莫称官职了。今日这厅堂里哪有什么大都督,不过晚辈而已,唤她楚宣便好。”
奚侍郎连声称不敢:“下官不过痴长几岁,不敢托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月织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放下了银箸,用宁楚宣的袖口抹了抹嘴。
周夫人见气氛恰到好处,便端起酒樽,看向对面的奚侍郎,笑盈盈道:“今日借夫君寿辰,当着亲朋旧友,妾身也想将那桩议定的喜事,与奚兄定下来。”
“在座都是知道的,我家楚宣,都二十有六了,还连门亲事都没个着落。长姊迟迟不嫁,底下几个妹妹的终身大事,也都跟着耽搁。”
奚侍郎举杯虚晃,只道:“大都督为国尽忠,殚精竭虑,实乃朝臣楷模,老夫自愧弗如!来,敬大都督一杯!”
说完,他便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周夫人执樽的手僵在半空,扭头看宁少卿一眼。
宁少卿亦觉出几分蹊跷。他递了几个眼神,见奚侍郎仍不搭理,只得自己叹息着接了下去:“夫人这话,正说到我心坎上。楚宣一个女儿家,终日在外抛头露面,与满朝的男人同列共事,成何体统?若能寻个妥帖的夫婿,安心相夫教子,辞了外头那些差事,我与内子也能放下心来。”
说着,他笑眯眯地看向那个奚氏年轻人:“贤侄,你年纪轻轻,已官至六品,实属前途无量。不知你看我家楚宣如何?”
那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抱拳道:“多谢世伯谬赞!令爱才貌双全,晚辈心向往之。”
周夫人掩唇笑道:“极好。”说着便要再提议亲。
奚侍郎却迅速将他那侄子按回座上:“小子,还不速速闭嘴!在座皆是贵人长辈,哪有你插嘴的份。”
他瞪了侄子一眼,小声警告他不得再口出狂言。语罢,便捧着酒盏自斟自饮起来,含混地咂嘴:“好酒,好酒啊……唔,后劲儿上来了……”摆出一副半醉的模样,不再搭理旁人。
全场一时静住。
末席,宁楚宣那小妹宁楚蘅却不怵这冷场,她脆生生开口:“阿姊不嫁,又有什么打紧?我半点不急的。”
“你呀,没规没矩惯了。”周夫人嗔了她一眼,“你不急,你堂叔家那几个姊妹,焉能不急?”
“母亲说的是。女子终归是要嫁人,否则纵有天大的体面,也算不得圆满。”一名峨冠博带的男子起身接了腔,“楚宣年岁也不小了,再拖下去,于生养不利。”
月织斜眼瞟过去,低声问宁楚宣:“此人又是谁?”
“我兄长。”宁楚宣语气漠然。
“何处高就?”
“左金吾卫,挂个中候。”
“呸!”月织吐出一根鱼刺,“金吾卫的丘八羔子,管到我银鳞卫头上了。”
宁楚宣嫌恶地皱眉,执箸将那鱼刺夹入骨碟:“只在军营小住几日,你便满嘴兵痞粗话。”
宁少卿见长子开了口,便也抚着颌下长须,赞同道:“楚宣,今日虽是家宴,但当着你奚世伯的面,为父也得数落你几句。你近来行事,实在是太沉不住气……”
他欲言又止,却不敢直说,末了“嗨”地叹息一声:“罢了。那滔天的权柄,岂是一个女儿家压得住的?奚家郎君有意于你,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的好亲事。听父亲一句,趁早递道表辞了官,安安生生嫁人去罢。”
周夫人用帕子揩着眼角,愁容满面地附和:“正是。你成日在外头奔波,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为娘看着,当真心痛。”
“你去说他们两句。”月织眸中浮起怒愠,她在案下轻踹宁楚宣一脚,“总在耳边嗡嗡乱叫,倒胃口。”
宁楚宣从玉碟中拿过一只菱角,指腹施力,硬壳应声裂开。她将白嫩的菱肉放进月织碗中:“吃。”
月织一拍桌案:“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