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逃跑的时候要往认识的路跑不然会遇到神明大人-上 ...
-
澄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的木屐在第三个街口就掉了一只,一高一矮的难以逃跑,她在拐弯时顺势把另一隻木屐踢走,现在两脚只有足袋踩着冰冷肮髒的地面。和服的下摆被她攥在手里,但还是绊了她两次,膝盖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
但她不能停。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喘息和杂乱的呵斥声像是追魂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后脑上。
「分头找!她跑不远的!」
「她肯定往闹市方向去了!赶在她出去前把她拦下!」
澄夜咬紧嘴唇,拐进一条漆黑的窄巷。今天晚上完了课堂,她本打算去买最近大热门的激辣土豆回去祸害一下讨厌爷和兄长大人。
那个只在吉原外面两条街的巿集卖,或许是接近吉原的原因,那裏的商品真让澄夜大开眼界,几乎每走一步便被一些稀奇古怪的商品吸引住。因此澄夜在市集流连忘返,回过神来已经陆续有商舖关门。澄夜才意识到时间已晚,赶紧捧着激辣土豆离开。
刚走出商业街街口,几个男人突然围上来,说是要「请她去一个好地方」。她不是傻子,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要拱白菜的野猪——尤其是看着她身上的和服,还赤裸地上下打量她,应该是把她当成了某个富商家跑出来的小姐。
本来澄夜是打算待在街口打电话让讨厌爷来接她,可不知这裏是不是近吉原的原因,晚上的生意都跑去吉原了,所以这裏天没黑就熄灯关店,也没人来往。澄夜退后几步,握着电话找时机打给警察。几个人步步逼近,澄夜旁边是个路边摊子,没人在裏面,于是她打翻摊位上的报纸杂誌,转头拔腿就跑。
手上正打电话给警察时,后方传来车辆刺耳的喇叭声,正以为有人经过得救之时,看见驾驶座的人竟是朝她冲来。她连忙拐进小巷,只听到后面传来髒话。
「喂喂?这裏是真选组,请问有甚么事吗?」
「我被人追着,请警察快点来救我!」
「被追吗?不好意思,真选组不吃狗粮。」
「我是被坏人追赶!麻烦快点派人来!」
「好孩子一般都会爱上坏孩子。听上去你那边讯号不太好,被追上了吗?是不是应该出动救护车收尸。」
「别说风凉话了!你们这群税收小偷!」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在哪呀。」
「我在吉原外一丁目转进巷子裏了……具体我不知道在哪!」
「这样呀……吉原那边真选组很难插」
手机突然没了声音,澄夜急忙查看,原来是没电关机了。刚才那通电话根本不能对警察有任何期望,澄夜在跑出大街和继续往巷子裏跑中选择了后者。
巷子的尽头是一道矮墙,她翻过去的时候整个人摔在了地上,下巴磕出了血。她趴在地上喘了两秒,又挣扎着爬起来。
眼前是一片灯火迷离的街道。
有几个灯笼上写着「吉原·温柔乡」,应该是某店的名字。
吉原,这个地方她听旁人说过的,充满慾望与罪恶的温床,她自然被周围的人告诫不要进入吉原。澄夜心裏抱怨自己刚才慌不择路,早知道应该往右边的小巷跑的,那就不会到吉原来了。甚至从那边出去街口上或许大叫救命也还有人会作出反应,指不定能遇到真选组的巡逻。
吉原像是另一个世界——红色灯笼沿着街道绵延不绝,脂粉气和酒香混在空气里,男人们搂着游女从她身边经过,投来或诧异或垂涎的目光。
澄夜顾不上这些,也知道在吉原肯定不会有甚么正义使者出现,也许还会被其他恶人借乱插手把她直接卖到哪家楼裏。她踉跄着钻进一条小巷,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终于让自己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心脏快要炸开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在轰鸣。
她发誓以后不会再走巷子了!
「找到了!在那边!」
声音从巷口传来。澄夜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巷子更深处退去。
这条巷子是死路。
她看着尽头的高墙,手指攥紧了衣襟。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三个黑影堵住了去路,为首的男人提着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笑容猥琐。
「小妹妹,」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让我们好找啊。」
「跑什么跑嘛,居然跑到哥们的地盘,自投罗网啊!」另一个人嬉皮笑脸地走近,「哥哥们又不会害你。只是带你去个好地方,吃好的穿好的——」
「没有你们,我也能吃香喝辣的。」澄夜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
「哎哟,还挺有骨气。」为首的男人摸了摸下巴,「这性子,卖到那种地方倒是能卖个好价钱。」
「老大,别跟她废话了,还记得上次那个美少女吗?她开口中呀,那之后我们不是决定了捉人不让说超过三句。」
「吥吥吥!说到那姑娘就烦,怎么能有人的运气像她那么好,又是豆沙包炸弹又是天降英雄救美。」三个人好像勾起了甚么倒胃口的回忆,站在那窃窃私语。随后第三个人警惕地说,「我们别再想那些失败的个案了!快点抓走她,虽然吉原没有治安,但也难保不会有爱管闲事的人经过。」
为首的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罪。」
澄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刀子在灯笼的光下晃来晃去。
澄夜看着那把刀,忽然觉得很平静。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茶道,打翻了茶碗,滚烫的水烫红了手指,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片发呆。
现在哭也没有用。
不如想想她现在喊个雷来噼死这三个人的概率吧。
上一次她开口中的时候还是几个星期前,除了天降其他可都中了!只是那次的经历是钱和泪的教训……但现在情况危急,澄夜只求上天随便给个天降使者从楼上滚下来吧!
「闭上眼睛吧,」持刀男人笑着说,「我会很快的。」
澄夜没有闭眼。
她看着那把刀再看他后面的人拿着绳子,看着大人龌龊的嘴脸,看着灯笼在墙壁上投下的摇晃的影子。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影子——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的。
那是从巷子上方的屋檐投下来的。一个人的轮廓,像是蹲在屋檐上看了很久的好戏。
「打搅一下。」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
所有人同时抬头。
男人顶着如吉原灯火一般的发色,正蹲在屋檐上,双手搭着膝盖,脸上挂着不二周助标志性的「温和」笑容。灯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橘色的头发及整个身影染上一层金光。
「你们是不是太囉唆了一点?」他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抱怨邻居的狗叫,「吉原的犯罪手法应该迅速一点才对吧?」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男人厉声喝道,拿着刀子指向了屋檐。
神威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几个大人,落在了澄夜身上。
神威静止几秒,明显是认出了她。
「哦,」他眨了眨眼,「是上次那个人。」
澄夜也认出他。是钱和泪的教训!
怎么这次又是天降的贫穷又饥饿的大胃王?!
「……神明大人。」澄夜弱弱地叫了他一下。
「我的信徒。」对方很配合地有所回应。神威轻巧地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澄夜和那三个人之间。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
有这身手,这把稳了。澄夜脸上难掩喜悦。
「神明?信徒?」为首的男人冷笑,「他妈的又是天降,这次是夜斗神吗?可是这位小朋友,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们生意上的事,外人插手——」
「生意?」神威偏了偏头,笑容不变,「拐卖人口算哪门子生意?」
面对神威如此不给面子的反问,男人的脸色变了。
「有些话不应该说得太明白的。」他眯起眼睛。
「是吗?」神威说,「但你们三个人追一个跑得比乌龟还要慢的小姑娘,也太窝囊了。」比起英雄救美,神威倒像是专门下来数落他们的能力。
「我劝你识相点,」另一个男人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我们是花街的人,在这一带——」
「花街的人?」神威再次打断坏人说话,他的笑容也随之加深了一点,「死了也没所谓呢~那正好。我来吉原是来找人的,但是那个人好像出门了,让我好等。等人这种事呢,最无聊了。」
神威往前迈了一步。
那三个人始终是在恶势力中摸打滚爬过,能感受到神威的压迫感,他们仨出于对强者的畏惧,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神威歪了歪头,「让我找点乐子吧?」神威放轻了声音,话中充满挑衅。
「别、别过来!」为首的男人挥着刀子,被神威身上的气场吓得乱了手脚「我们可是——」
话没说完,神威抬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刀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刀身。
刀刃断了。
被捏碎成了几截,散落在地上。
三个人呆住了。
神威依然笑着,收回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还要继续吗?」他问。
为首的男人看了看手里没了刀刃的刀柄,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脸色惨白。
「走!」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三个人转身就跑。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混乱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
灯笼被丢在地上,火光摇曳了几下,熄灭了。
外面的灯光却越来越亮,光照进巷子,照在碎了一地的刀刃上,也照在神威的背影上。
澄夜靠着墙,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神威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少女的狼狈一览无余——头发散乱,和服撕破了好几处,下巴在流血,脚上的足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她没有哭。
这让神威稍微提起了那么一点兴趣。
「你不怕?」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当然怕。」澄夜诚实地说。
「但是你没哭呢。」
「哭有什么用呢?」澄夜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血,疼得嘶了一声,「又不能让伤口好起来。」
神威别有意味地轻哼一声,原来这个年纪的,不是每个人都会哭呀。
「啊,上次你请我吃饭的时候,」他指了指澄夜的头发,「看上去可没这么狼狈。」
「上次我又没被人追!」澄夜摸了摸早已散开的头发,最后小声说,「这次情况不一样。」
「也是,看上去今天的你没什么钱。」
神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来打算直接离开的,可脚下始终没有踏出一步。这裏和上次见面的商店街可不一样,治安……有那种东西吗?总之留她一个人在这无疑是引下一波坏人过来夺走这块肥肉。
「能走吗?」神威把澄夜与肥肉划上等号,觉得肥水不能流外人田,于是决定多管闲事到底。
不知道神威所想的澄夜试着站起来,左脚刚沾地就疼得倒吸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扭伤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神威。
「貌似……不能?」
神威叹了口气,不懂她为甚么要用疑问句。
那声叹气里倒没有不耐烦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在这里等着。」他只是瞥了眼澄夜受伤的脚便有了打算般说到。
「你要去哪?」算是唯一可靠的人要离开,澄夜有些慌张。
「去找人帮忙。」「毕竟你是女孩子,我也不方便。」
这个时候的神威突然矫情,让澄夜摸不着头脑。
「可是——」澄夜看了看巷口,缩了缩脖子,「万一那些人又回来了……」
神威望天,思索个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澄夜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快步靠近、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像是拎米袋一样把她挂在他的臂弯。
「诶诶诶诶?!」刚才才说男女生不方便,现在直接上手又是哪出?是他放弃当男生还是说把她当作男生了!
「闭上嘴。」神威迈步走出巷子,语气平淡,「别乱动,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这、这样好丢人!」澄夜涨红了脸,和服的下摆拖在地上,「而且胃部压着很痛,脑袋好辛苦,晃得有点想吐……我可以自己——」
「你自己走要走到明年。」神威的步伐很快,但出乎意料的平稳。
澄夜沉默了,闭嘴任由神威负重前行,此刻的她就只是个训练用负重器材,老老实实地被他夹着走。
吉原的巷子弯弯绕绕,对她来说就像迷宫。实在没有力气抬头观察路线,澄夜垂头看着少年的鞋子,鞋头有些髒,白色的边缘位置还有可疑的蕃茄酱。他步伐安静迅速,想来是有明确的目的地。
他是经常来吉原玩吗?
「拎米」的神威用了非惯用手,路上一度想要换手时却在看到澄夜安静的脑袋放弃。他能感觉到少女因不舒服而微微扭动,她的双手正用力攀扶着他的左手,以免一个不小心被晃下去,这也是为了舒缓姿势导致的不适吧。
神威没有多余的动作,默默加快步伐。
吉原的夜生活正酣。游女们的三味线声从楼上的窗户飘出来,和着男男女女的笑声。偶尔有人从对面走来,看到这一幕都会投来奇怪的目光——一个笑眯眯的男人腋下夹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大摇大摆地走在吉原的主街上。
澄夜把脸埋进袖子里,假装自己是一只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