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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银杏叶落 休沐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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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那天,赵景渊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秋日的清晨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他翻了个身,想着今天要陪她去城西的寺庙看银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躺不住了。
洗漱的时候,小厮问他今天穿什么衣服,他想了想,说月白色那件。小厮说那件洗了还没干,他就又想了想,选了一件淡青色的。穿好之后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换了一根素银簪,这才出门。
到了学府门口,沈惊鸿还没来。
他站在门口的槐树下等着。晨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想起她每次从怀里掏出桂花糕的样子,想起她说“厨房新做的,我特意给你留的”,想起她嚼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弯了一下。
“赵景渊!”
他抬起头。
沈惊鸿从街角跑过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一根鹅黄色的丝带。她跑得很快,裙摆在风中飘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她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气。“等、等很久了吗?”
“没有。”
“骗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今天穿淡青色?”
“嗯。”
“好看。”她直起腰,拍了拍胸口,“比白色好看。”
赵景渊没有接话,转身往前走。“走吧。”
沈惊鸿追上来,走在他旁边。她今天没有带木枪,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包袱,布包袱皮也是鹅黄色的,绣着几朵小花。
“你拿的什么?”赵景渊问。
“点心。”她把包袱举起来晃了晃,“我昨天晚上让厨房做的,不是桂花糕,是枣泥酥。你吃不吃?”
“现在?”
“现在。”她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块枣泥酥,递给他,“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景渊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枣泥馅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
“好吃吗?”
“嗯。”
“你每次都说‘嗯’,能不能换一个词?”
“……不错。”
沈惊鸿翻了个白眼。“你这跟‘嗯’有什么区别?”
赵景渊想了想,把剩下的枣泥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很好吃。”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还差不多。”
她把包袱系好,拎在手里,和他并肩往前走。秋天的早晨,街上的行人不多,两旁的铺子刚刚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门板。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卖豆浆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沈惊鸿走得不快不慢,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鹅黄色的丝带像两只蝴蝶,在她的发梢飞舞。
“赵景渊,你听说过那个寺庙的故事吗?”她忽然问。
“什么故事?”
“听说以前有个书生,在寺里读书,爱上了寺外卖花的小姑娘。后来书生考中了状元,回来娶那个小姑娘,但小姑娘已经死了。”
赵景渊皱了皱眉。“这算什么故事?”
“凄美的爱情故事啊。”沈惊鸿说,“你不觉得凄美吗?”
“不觉得。只觉得惨。”
“凄美就是惨的意思。”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惨?”
“因为惨不好听。”她歪着头看他,“赵景渊,你这个人真没情趣。”
赵景渊没有反驳。他们走过街角,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沈惊鸿停下来看了一眼,赵景渊也跟着停下来。
“想吃?”他问。
“不想。”她说着,眼睛还盯着那串糖葫芦。
赵景渊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递给她。
沈惊鸿接过来,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睛,但嘴角是翘着的。“甜的。”她说,把糖葫芦伸到他面前,“你尝尝。”
赵景渊低头咬了一颗,确实甜。
城西的寺庙叫清泉寺,不大,藏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寺里有一棵银杏树,据说种了好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铺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赵景渊和沈惊鸿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高,金色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满树的叶子都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哇——”沈惊鸿仰起头,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黄叶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把手合拢,捧着一把金黄的叶子,举到赵景渊面前。“你看!”
赵景渊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心里躺着几片银杏叶,小小的,金灿灿的,像一把把小扇子。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是说叶子好看,还是我好看?”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沈惊鸿也不追问,把那几片叶子小心地放进袖子里,然后跑到银杏树下,仰着头看满树的金黄。“赵景渊,你说这棵树活了多久了?”
“几百年吧。”
“几百年……”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那它见过好多人。”
“嗯。”
“见过开心的,也见过不开心的。”
“嗯。”
“见过来了又走的,也见过走了再也不回来的。”
赵景渊走到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那棵银杏树。树皮很粗糙,像老人的手背。
“赵景渊,你说我们会再来吗?”她问。
“你想来就来。”
“我问的不是想不想,是会不会。”
赵景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沈惊鸿转过头来看他。“你说了算?”
“说了算。”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闹腾的、张扬的、像小鸟扑棱翅膀那样的笑,而是安静的、温柔的、像秋天的阳光晒在身上的那种笑。
赵景渊看着她的笑,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们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沈惊鸿把带来的枣泥酥都吃完了,又把那串糖葫芦吃完了,然后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天上的云。
“赵景渊,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读书。”
“然后呢?”
“写字。”
“然后呢?”
“作诗。”
“然后呢?”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想知道嘛。”她转过头来看他,“你想不想当官?当王爷?当皇帝?”
“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闲散王爷。”
“闲散王爷有什么好的?”
“清闲。”
沈惊鸿撇撇嘴。“没出息。”
赵景渊没有反驳。她说的没错,他就是没出息。他不想争权夺利,不想建功立业,不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想读书写字作诗,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辈子。
“那你想去哪?”她又问。
“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你可以随便去哪,你想去哪?”
赵景渊想了想。“江南。”
“为什么?”
“听说那边山水好。”
“那我也去。”她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仰着头看天上的云,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去干什么?”他问。
“你去读书写字,我就在旁边练枪。”
“寺庙里没有演武场。”
“那我就去院子里练。”
“和尚会赶你走。”
“那我就偷偷练。”
赵景渊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好。”
沈惊鸿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好?”
“嗯。”
“你答应了?”
“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他们在寺里待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升到头顶,银杏叶不再往下落了,才起身离开。
走到寺门口的时候,沈惊鸿忽然停下来。“赵景渊,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回寺里,跑得很快,鹅黄色的裙子在风中飘起来。赵景渊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进大殿,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你拿了什么?”他问。
“护身符。”她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两个红色的布袋,上面绣着平安二字,“我求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她把其中一个塞进他手里。
赵景渊握着那个小小的布袋,布料粗糙,针脚不太整齐,绣的“平安”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者绣的。
“你绣的?”他问。
“不是!”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求的!大师父给的!”
赵景渊看着她涨红的脸,没有拆穿她。镇国公府的大师父,绣工不会这么差。他把护身符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你收好了。”她说,“不许弄丢。”
“不弄丢。”
“你要是弄丢了,我就——”
“知道了。”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赵景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鹅黄色的背影,想起她刚才说“你去哪,我就去哪”的样子,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银杏树下,她的手和他的手放在同一块树皮上,差一点就碰到了。
就差一点。
回学府的路上,沈惊鸿忽然说:“赵景渊,我下个休沐日还想出来。”
“去哪?”
“还没想好。”她想了想,“你想去哪?”
“我都可以。”
“那就去城南的河边吧,听说那边可以划船。”
“好。”
“你又答应得这么爽快?”她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其实很想陪我出来,就是不好意思说?”
赵景渊没有回答。
沈惊鸿笑了。“好吧,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鹅黄色的丝带像两只蝴蝶。
赵景渊看着那两只蝴蝶,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赵景渊回到裕王府,进了书房,关上门。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护身符,放在书案上。红色的布袋,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他看了很久,把布袋翻过来,背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花,针脚更乱了,但能看出来是一朵海棠。
她把一朵海棠绣在了他的平安符上。
赵景渊握着那个小小的布袋,贴在胸口。
窗外的晚霞很好看,橘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银杏树上。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几天,就要落了。
他想起她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天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去哪,我就去哪”的样子,想起她把手心里的银杏叶举到他面前问“好看吗”的样子。
他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执笔。
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清泉寺的银杏树,满树金黄,落叶纷纷。树下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个穿淡青色长衫的男孩子,矮的是个穿鹅黄褙子的女孩子,辫子上系着鹅黄色的丝带。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画完之后,他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永安二十八年秋,与惊鸿同游清泉寺,银杏正黄。”
他把画折好,放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诗稿、字帖、画、玉佩、护身符。
都是她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