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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
入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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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时候,赵景渊发现沈惊鸿瘦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瘦,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她的脸颊没有以前那么圆润了,下巴尖了一些,手腕也细了一圈。她还是每天都来,还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还是笑嘻嘻地叫他“小书呆子”,但赵景渊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笑的时候还是露出两颗小虎牙,抢他点心的时候还是理直气壮。可那些亮、那些笑、那些理直气壮,像是一层薄薄的纸糊在什么东西上面,风一吹就会破。
赵景渊没有问。
他只是每天下午都在廊下等她,每天多写一张字,多画一张画。
“赵景渊,你今天画了什么?”
“银杏。”
“昨天的呢?”
“桂花。”
“前天的呢?”
“云。”
“大前天的呢?”
“……你每天都要问一遍。”
“我忘了嘛。”她蹲在他旁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摊开,像数宝贝似的,“银杏、桂花、云、海棠、槐花、麻雀、金鱼……你画了这么多啦?”
“嗯。”
“都是给我的?”
“你不是说每天都要吗?”
沈惊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什么声音,但水面会起涟漪。
“你记性真好。”她说。
“是你记性太差。”
“我记性哪里差了?你昨天穿什么衣服我都记得。”
“我每天都穿一样的。”
“……那也是记得。”她把画一张一张叠好,塞进怀里,“赵景渊。”
“嗯?”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画,画到我们老。”
赵景渊正在研墨的手顿了一下。“太久了。”
“久什么久,一辈子很短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赵景渊听见了,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你才几岁,就知道一辈子了?”他低下头,继续研墨。
“我当然知道。”她把下巴搁在书案上,歪着头看他,“一辈子就是从出生到死。有的人长,有的人短。但不管长短,过完了就没了。”
赵景渊放下墨锭,看着她。
她趴在书案上,下巴抵着桌面,两只手垂在两侧,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不是看他,是看廊外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沈惊鸿。”他叫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眨了眨眼,转过头来看他。“什么事?”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赵景渊没有说话。
她撑起身子,坐直了,伸手去拿他刚研好的墨,用手指蘸了一点,在宣纸上按了个指印。“你看,我的指纹。”
赵景渊看着那个黑黑的指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浪费我的墨。”
“小气。”她又蘸了一下,在他的字旁边按了一排指印,像一串黑色的花瓣。
赵景渊没有阻止她。
她按完了一排,把手举到他面前,五根手指上全是墨。“擦。”
赵景渊从书案下面抽出一块布巾,递给她。
她不接。
“你帮我擦。”
“你自己没手?”
“有啊,但不是脏了吗?”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拉过她的手,用布巾一根一根地擦。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练枪磨出来的。擦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忽然把手抽回去了。
“怎么了?”
“痒。”她把手指攥成拳头,缩在袖子里,“不擦了。”
赵景渊把布巾放回去,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伸出来。“算了,你继续擦。”
赵景渊拉过她的手,把剩下的墨擦干净。她的手掌凉凉的,不是冷,是那种没有温度的感觉。他想起前几天的月圆之夜,她没来。第二天来了,脸色白得像纸,但笑着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把布巾放下,把她的手也放开。
“沈惊鸿。”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你都是这么问的啊。”她把那只擦干净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赵景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了。”
赵景渊不说话了。
沈惊鸿把手放下,拍了拍衣袍,站起来。“来,扎马步。”
“今天不想扎。”
“为什么?”
“手累。”
“你写字写累的?”她低头看了看他的右手,“活该。谁让你一天到晚写。”
赵景渊没有反驳。
沈惊鸿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赵景渊,你是不是担心我?”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我。”她歪着头,追着他的目光,“你看着我说。”
赵景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但星星的下面是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
“没有。”他说。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她站起来,拎起木枪。“那你不扎马步,我练枪给你看。”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走到廊外的空地上,把木枪一横,摆了个起势。她的枪法还是那么凌厉,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红色的枪缨像一团火,在她身边飞舞。
赵景渊坐在廊下,看着她。
她练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但她的呼吸不太稳,以前练完一套枪法,她气都不喘一口,现在练到一半就要停下来缓一缓。
她练完一套,收枪,转身朝他笑。“怎么样?”
“还行。”
“还行?”她拎着枪走回来,“我练得这么好,你就说‘还行’?”
“比以前慢了一点。”
沈惊鸿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耸耸肩。“最近没睡好嘛。”
“为什么没睡好?”
“做噩梦。”
“什么噩梦?”
“忘了。”
她蹲下来,把木枪靠在柱子上,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桂花糕,今天的。”
赵景渊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只有两块。
“怎么这么少?”
“厨房最近忙。”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你吃不吃?不吃我都吃了。”
赵景渊拿起另一块,咬了一口。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不好吃,而是换了配方,甜味淡了,酸味多了。
“换师傅了?”他问。
“嗯,以前的师傅回乡了。”她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新师傅手艺不太行,将就吃吧。”
赵景渊看着她嚼桂花糕的样子,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
他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沈惊鸿。”
“嗯?”
“你上次给我的玉佩,你说是什么来着?”
“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是镇国公夫人?”
沈惊鸿点了点头。
“那她……现在在哪?”
沈惊鸿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去世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三岁那年。”
赵景渊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不能问的。”她把油纸包折好,塞进袖子里,“她走得早,我都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那你玉佩是谁给你的?”
“府里的嬷嬷,说是娘留给我的。”她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圈,“我贴身戴了好几年了。”
赵景渊想起她把玉佩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因为想给你”。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觉得那话里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那你给了我,你自己不就没有了?”
“你不是说不会弄丢吗?”
“不会。”
“那就行了。”她抬起头,笑了笑,“在你那儿,跟在我这儿,一样的。”
赵景渊想说“不一样”,但看着她笑的样子,又觉得她说得对。
一样的。
在她心里,是一样的。
那天下午,沈惊鸿走的时候,赵景渊叫住她。
“沈惊鸿,明天休沐。”
“嗯,我知道。”
“你想去哪?”
她愣了一下。“你要陪我出去?”
“嗯。”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去城西的寺庙吧。听说那边的银杏叶黄了,很好看。”
“好。”
“辰时?”
“辰时。”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笑着跑了。
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赵景渊。”
“嗯?”
“你今天画的画呢?还没给我。”
赵景渊从书案上拿起一张折好的宣纸,递给她。
她打开看了一眼——画的是两只麻雀,站在海棠树的枝头,挨得很近,像在说悄悄话。
“今天画的?”她问。
“嗯。”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一直在这儿,怎么没看见?”
“你练枪的时候。”
沈惊鸿低头看着那两只麻雀,忽然笑了。“它们像不像我们?”
赵景渊看了一眼那两只麻雀,又看了一眼她。“不像。”
“哪里不像?”
“它们不会说话。”
“那它们像什么?”
“像两只麻雀。”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把画折好,塞进怀里。“赵景渊,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嗯。”
“但你画的画有意思。”
她拍了拍怀里的画,转身跑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赵景渊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想,明天休沐,城西寺庙,银杏叶黄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写了两行字:
“明日辰时,学府门口。不见不散。”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有点傻。但他没有揉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明天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