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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河边 休沐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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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之后的那个周一,沈惊鸿又没来。
赵景渊在廊下等了一整个下午,从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她始终没有出现。他写完了一整张字帖,又画了两幅画,把毛笔洗了三次,书案擦了四遍,最后连廊下的落叶都扫干净了。
她还是没来。
他站在文院门口,看着通往武院的那条路。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已经开始发黄了。
第二天,她来了。
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嘴唇白得几乎透明,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但她笑着跑过来,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像是故意要把声音拔高,好让所有人都听不出她的疲惫。
“小书呆子!我来了!”
赵景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跑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昨天的,补给你。”她又掏出一个油纸包,“今天的。”
赵景渊看着那四块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这么多天没来?”
“有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她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景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又变了,不是酸了,而是太甜了,甜得发腻,像是放了两倍的糖。
“新师傅手艺不行。”沈惊鸿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嗯。”
“下次我让他少放点糖。”
赵景渊看着她,她吃桂花糕的样子和以前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快。但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以前她三两口就能吃完一块,现在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沈惊鸿。”他叫她。
“嗯?”
“你上次给我的护身符,我收好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你那个呢?”
“什么?”
“你那个护身符。你也收好了吗?”
沈惊鸿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收好了。”
“给我看看。”
她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想看看。”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从领口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布袋,和他那个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平安”二字绣得更歪。
赵景渊看了一眼,点点头。“收好吧。”
沈惊鸿把护身符塞回领口,拍了拍胸口。“你放心,不会弄丢的。”
赵景渊没有说话。他看见她塞护身符的时候,领口下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布条,像是缠在身上的绷带。她动作很快,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看见了。
他没有问。
那天下午,沈惊鸿没有教他扎马步,也没有让他教她背书写字。她就坐在廊下,靠着柱子,看着廊外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赵景渊,你见过河吗?”她忽然问。
“见过。”
“什么样的?”
“宽的,窄的,深的,浅的。”
沈惊鸿撇撇嘴。“你说了等于没说。”
“你问的就不对。”赵景渊说,“河有很多种,你想问哪一种?”
“就是……可以划船的那种。”
“城南就有。”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
沈惊鸿想了想,忽然坐直了身子。“那这个休沐日,我们去城南划船吧。”
“你会划船?”
“不会。”
“那怎么划?”
“你划。”
“我也不会。”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那我们就去河边坐着,看别人划。”
赵景渊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也不算太差,就点了点头。
休沐日那天,赵景渊到学府门口的时候,沈惊鸿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发还是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一根水绿色的丝带。她站在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看见他来了,笑着挥手。
“赵景渊!你今天穿的是——”
“白色。”他说。
“我知道是白色,我是想说——”她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好看。”
赵景渊没有接话,转身往前走。“走吧。”
城南的河叫清溪,不宽,但很长,弯弯曲曲地从城南流过,两岸种满了柳树。河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影子在水底一晃就不见了。
他们到的时候还早,河边没什么人。只有一条小船停在岸边,船夫靠在船头打盹,草帽盖在脸上,呼噜声一长一短。
“他真的在睡觉。”沈惊鸿小声说。
“嗯。”
“那我们还能坐船吗?”
“等他醒了。”
沈惊鸿蹲在岸边,看着那条小船。“赵景渊,你说这条河通向哪里?”
“不知道。”
“会不会通向大海?”
“可能。”
“大海是什么样的?”
“很大,看不到边。”
“比天还大?”
“天更大。”
沈惊鸿仰起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蓝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天这么大,海也这么大,人站在它们面前,好小啊。”
赵景渊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天。“嗯。”
沈惊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们沿着河边走走吧。”
他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拂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沈惊鸿走在前面,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水绿色的丝带像两片柳叶,在她身后飘着。
“赵景渊,你看!”她忽然停下来,指着河面。
赵景渊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河面上漂着一片叶子,不是柳叶,是梧桐叶,大大的,黄褐色的,像一只小船,在水面上慢慢漂。
“它要去哪?”沈惊鸿问。
“下游。”
“下游是哪?”
“不知道。”
沈惊鸿蹲下来,伸手去够那片叶子。她够不着,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差点滑进河里。赵景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
“你干什么?”
“我想捡那片叶子。”
“会掉河里。”
“你不是会游泳吗?”
“我不会救你。”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骗人。你肯定会救我。”
赵景渊没有接话,松开她的胳膊。河面上的梧桐叶已经漂远了,转过一个弯,不见了。
“走了。”他说。
沈惊鸿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说:“赵景渊,你说那片叶子最后会到哪里?”
“不知道。”
“会不会到海里?”
“可能。”
“那它就能看到大海了。”
赵景渊没有回答。他觉得一片叶子漂不到海里,中途就会被鱼吃掉,或者被石头挡住,或者沉到水底。但他没有说。因为她眼睛里有光,像是在说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他不想把那光熄灭。
他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河道的转弯处。这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出一大片阴凉。沈惊鸿在树根上坐下来,打开包袱,拿出两块枣泥酥,递给赵景渊一块。
“你尝尝,这次应该不甜了。”
赵景渊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不甜了,甚至有点淡,像是忘了放糖。
“怎么样?”她问。
“淡了。”
“下次让他多放点。”她也咬了一口,嚼了嚼,“算了,淡的也好,不腻。”
他们坐在榕树下,吃着枣泥酥,看着河水慢慢流。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斑斑驳驳的。
“赵景渊。”
“嗯?”
“你以后会离开京城吗?”
赵景渊想了想。“不知道。”
“如果你想离开,你会去哪?”
“江南。”
“又是江南。”她转过头来看他,“你就这么想去江南?”
“嗯。”
“那我也去。”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去哪,我就去哪。”
赵景渊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河面,水绿色的丝带在风中轻轻飘着。
“沈惊鸿。”他叫她。
“嗯?”
“你上次也说了这句话。”
“我知道。”
“你是认真的?”
她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河面上反射的阳光。“你觉得呢?”
赵景渊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我觉得是。”
她笑了。那笑容和银杏树下的那次一样,不是闹腾的、张扬的,而是安静的、温柔的。她伸出手,把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晃了晃。
“拉钩。”
赵景渊低头看着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指。她的手很小,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就那么勾着他的小指,晃了两下,然后松开。
“好了。”她说,“你已经答应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勾了我的手指,就是答应了。”
赵景渊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也是词,夺理也是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吧,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惊鸿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走不快。赵景渊走在她旁边,放慢了脚步配合她。
“赵景渊。”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赵景渊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沈惊鸿撇撇嘴。“你这个人,连开心都不肯说。”
赵景渊没有说话。他其实想说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好像说出来,就会变味。
他们在学府门口分开。沈惊鸿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武院的方向走。赵景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赵景渊。”
“嗯?”
“下个休沐日,我们还出来,好不好?”
“好。”
“去哪?”
“你定。”
她想了想。“那去城北的山上吧,听说那边可以看到整个京城。”
“好。”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赵景渊站在学府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
他伸手拂去,转身往裕王府的方向走。
晚上,赵景渊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宣纸,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城南的河,河面上漂着一片梧桐叶,岸边蹲着一个穿水绿褙子的女孩子,伸手想去够那片叶子。
他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惊鸿欲捡河中叶,差点落水。幸被我拉住。”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有点好笑。他把画折好,放进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新的宣纸,写了两行字:
“下个休沐日,城北山上。”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也折好,放进抽屉。
明天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