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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学琴 夏天最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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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最深的时候,学府里来了一个教琴的夫子。
据说这位夫子姓俞,是京城最有名的琴师,被仁宗特意请来给宗室子弟授课。赵景渊作为裕王府世子,自然在听课之列。沈惊鸿不属于宗室,本来不用去,但她听说赵景渊要学琴,第二天就跑到文院来问他。
“赵景渊,听说你们要学琴?”
“嗯。”
“我也想学。”
“你不是宗室。”
“那我旁听行不行?”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你去问夫子。”
沈惊鸿真的去问了。俞夫子看着这个扎着马尾、拎着木枪的小姑娘,捋了捋胡须,说:“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
“那为什么想学?”
沈惊鸿想了想,说:“因为赵景渊要学。”
俞夫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旁听。”
第一堂课,俞夫子讲的是琴的历史和构造。赵景渊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纸上做些笔记。沈惊鸿坐在他旁边,一开始也装模作样地听,听了不到半炷香就开始走神。
她先是盯着墙上挂的那张古琴看了半天,然后开始研究窗外的蝉,再然后就开始偷偷看赵景渊。
赵景渊的侧脸很好看。她一直这么觉得。他专注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像一块被雕琢了一半的玉,温润又沉静。
沈惊鸿托着腮,看得入了神。
“沈姑娘。”俞夫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她回过神来。
“我刚才讲了什么?”
沈惊鸿眨了眨眼,说:“琴?”
俞夫子叹了口气:“琴有几种形制?”
沈惊鸿看向赵景渊,用眼神求救。赵景渊没有看她,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伏羲、仲尼。”沈惊鸿念出来。
俞夫子点点头:“还算认真。下次不许走神了。”
沈惊鸿连连点头,等夫子转过身去,她凑到赵景渊耳边小声说:“谢谢啊。”
赵景渊没说话,把那张纸收了回去。
沈惊鸿又凑过来:“你写的字真好看。”
赵景渊还是不说话。
“赵景渊,你耳朵又红了。”
“……听课。”
“我在听啊。”
“你在看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赵景渊不说话了。
沈惊鸿抿着嘴笑,心满意足地坐好,继续托着腮看他。
这次她学聪明了,不一直盯着他的脸看,而是看他的手。他的手放在琴弦上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她想。
俞夫子讲完琴的历史,开始教指法。
“抹、挑、勾、剔、托、擘、打、摘,此乃右手八法。”他一边说,一边在琴上示范。
赵景渊跟着做,手指落在琴弦上,动作标准,姿势端正。
沈惊鸿看着他的手,心想:果然很好看。
“沈姑娘,你来试试。”俞夫子说。
沈惊鸿愣了一下:“我也要?”
“旁听也是听,试试。”
沈惊鸿硬着头皮把手放在琴弦上,按照夫子教的指法拨了一下。
“铮——”琴弦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像猫被踩了尾巴。
俞夫子的嘴角抽了抽。
沈惊鸿尴尬地收回手:“我、我力气用大了。”
赵景渊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惊鸿看见了,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有!”
“沈姑娘,”俞夫子打断他们,“你再试一次。”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下。这次声音小了很多,但琴弦还是嗡嗡地响了好一阵。
俞夫子沉默片刻,说:“沈姑娘,你还是先听吧。”
沈惊鸿撇撇嘴,把手从琴上拿开。
赵景渊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来。
“手劲太大。”
沈惊鸿看了,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你管我!”
赵景渊又写:“不管。”
沈惊鸿又写:“赵景渊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赵景渊写:“嗯。”
沈惊鸿气得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自己怀里。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俞夫子继续讲课。赵景渊继续听。沈惊鸿继续看他。
下课的时候,俞夫子收拾好琴,看了沈惊鸿一眼,说:“沈姑娘,你的手不适合弹琴。”
“为什么?”
“你练武的,手劲太大,指法练不出来。”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赵景渊的手,叹了口气。
“那我能学别的吗?”
“你想学什么?”
“嗯……”她想了想,“我想学听琴。”
“听琴不用学。”
“那我想听他弹琴。”她指了指赵景渊。
俞夫子看了赵景渊一眼,又看了沈惊鸿一眼,捋了捋胡须,笑了。
“那你就听吧。”
沈惊鸿高兴地点点头,等夫子走了,她拉着赵景渊的袖子说:“你以后弹琴给我听,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我还没学会。”
“那你学会了弹给我听。”
“……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惊鸿鼓起腮帮子,“你就不能直接说‘好’吗?”
赵景渊想了想,说:“好。”
沈惊鸿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好。”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你要是反悔,我就——我就把你的琴砸了!”
赵景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学琴的课每五天一次,每次一个时辰。
赵景渊学得很快。他前世虽然没学过琴,但他背过很多关于琴的诗,也听过不少古琴曲。俞夫子教的东西,他一听就懂,一练就会。
沈惊鸿每次都来旁听,每次都听不懂,每次都看他。
有一次,俞夫子教了一首《高山流水》的片段,让赵景渊试着弹。
赵景渊把手放在琴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他的指法还不太熟练,有些地方磕磕绊绊,但整体的旋律已经出来了。琴声清越,像山间的泉水,像林中的风声。
沈惊鸿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
她觉得,这一刻的赵景渊,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弹完最后一个音,赵景渊抬起头,看向沈惊鸿。
“怎么样?”他问。
沈惊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赵景渊皱了皱眉。
“没什么。”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就是……好听。”
赵景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说好听。”
沈惊鸿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景渊,你以后天天弹给我听,好不好?”
“天天?”
“嗯,天天。”
“……你听不腻吗?”
“不腻。”
赵景渊想了想,说:“好。”
沈惊鸿又愣了一下。
“你又说好了?”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赵景渊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练琴。
沈惊鸿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
她想,这个小书呆子,越来越会说话了。
虽然他还是不太说话。
但她听得懂。
那天下午,沈惊鸿走的时候,赵景渊叫住她。
“沈惊鸿。”
“嗯?”她转过身。
赵景渊从书案下面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琴谱。
“这是我抄的《高山流水》的谱子。”他说,“你不是想学听琴吗?拿着谱子听,能听懂更多。”
沈惊鸿接过琴谱,低头看了看。
纸上是他工整端方的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把琴谱贴在胸口,看着他。
“赵景渊。”
“嗯?”
“你真好。”
赵景渊别过脸去:“走了,天要黑了。”
沈惊鸿把琴谱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里,转身跑了。
跑到拐角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余晖中,他还在廊下站着,月白色的衣袍被晚风吹起。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点了点头。
她笑着跑远了。
晚上,沈惊鸿躺在床上,把那张琴谱拿出来,看了又看。
她不怎么看得懂,但她就是喜欢看。
因为那是他写的字。
她把琴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弹琴的样子。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声像泉水一样流淌出来。
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
她又想起他说的“好”。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认真。
像在说一个承诺。
沈惊鸿把琴谱贴在脸上,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十五。
月圆之夜。
她皱了皱眉,把琴谱放好,缩进被子里。
但愿今晚不会太难受。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但愿明天还能去听他的琴。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赵景渊到学府的时候,发现沈惊鸿没有来。
他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来。
他皱了皱眉,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收拾好,起身往武院走。
走到武院门口,他看见沈惊鸿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抱着木枪,低着头。
“沈惊鸿。”他叫她。
她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你今天没来。”
“嗯。”她低下头,“有点不舒服。”
赵景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旁边坐下。
“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又是噩梦?”
“嗯。”
赵景渊没有继续问。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空荡荡的演武场。
过了一会儿,沈惊鸿忽然说:“赵景渊,你能不能弹琴给我听?”
“在这里?”
“嗯。”
赵景渊想了想,说:“我没带琴。”
“那你哼给我听。”
赵景渊沉默片刻,轻声哼起了《高山流水》的旋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澈,像泉水淌过石板。
沈惊鸿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声音,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一点血色。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力气说话,也不想说话。
她就想这样安静地待着。
和他一起。
赵景渊哼完了一遍,又哼了一遍。
哼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沈惊鸿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舒服。
赵景渊没有动。
他坐在武院的台阶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安静地睡着。
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的声音。
和她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沈惊鸿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赵景渊肩上,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我、我睡着了?”
“嗯。”
“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了。”
“我是说——”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景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好点了吗?”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多了。”她说。
“那回去休息。”
“嗯。”
她站起来,拎起木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景渊。”
“嗯?”
“谢谢你的琴谱。”
“嗯。”
“还有……谢谢你的曲子。”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赵景渊想了想,说:“不客气。”
沈惊鸿笑了。
“走了。”
她拎着木枪,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笑了,转身跑远了。
赵景渊站在武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她的头发上有桂花油的香味,还留在他的衣袍上。
他伸出手,拍了拍肩膀,好像是在拍灰,又好像是想把那香味留住。
然后他转身,往文院走去。
下午的课还没开始。
他还有时间,把她刚才睡着时没听到的那段曲子,再抄一遍。
晚上,赵景渊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执笔。
他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张画。
画的是一个扎着马尾、拎着木枪的小姑娘,站在海棠树下,歪着头笑。
他只画了几笔,就停了。
画得不好。
他画不出她的样子。
她的眼睛太亮了,他画不出来。
她的笑容太灿烂了,他画不出来。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然后他又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写琴谱。
写了几行,他停下来,想了想,在琴谱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好好休息,明天见。”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有点多余。
但他没有揉掉。
他把那张琴谱折好,放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
明天再给她。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想起她今天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皱着眉头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帮她。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
她不愿意说,他就不问。
但他会一直在。
她想听曲子,他就哼给她听。
她想靠着他,他就让她靠着。
她不想说话,他就安静地陪着她。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但他希望,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