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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诗稿
沈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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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学《千字文》的进度,比赵景渊预想的还要慢。
不是她不聪明。她学武极快,一套枪法看两遍就能记住,三天就能练得有模有样。但文道这玩意儿,似乎天生跟她犯冲。字认得慢,背得慢,写得更慢。
赵景渊教了她半个月,她才勉强背到“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赵景渊,我今天背到哪儿了?”她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本快被她翻烂的《千字文》,一脸茫然。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哦对对对,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她念了两遍,忽然停下来,“周发是谁?”
“周武王,姬发。”
“殷汤呢?”
“商汤,成汤。”
“哦。”她点点头,“他们俩干吗的?”
“……一个灭了商,一个灭了夏。”
“那他们谁厉害?”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你先把字认完,再讨论谁厉害。”
沈惊鸿撇撇嘴,低下头继续念。念了不到半炷香,又抬起头。
“赵景渊,我想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写一遍,我看着你写,也许就记住了。”
赵景渊想了想,铺开一张宣纸,蘸墨,一笔一画地写。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他的字工整端方,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一样。
沈惊鸿凑过来,盯着那些字看。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就从字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笔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又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写得很专注。
“写完了。”他说。
“哦。”她回过神来,“我看看。”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赵景渊,你的字真好看。”
“嗯。”
“我什么时候能写成你这样?”
“每天练,练十年。”
“十年?”她瞪大了眼睛,“这么久?”
“你以为呢。”
沈惊鸿鼓起腮帮子,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你干吗?”赵景渊问。
“拿回去看。”她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说要每天练吗?我拿回去照着练。”
“那是我的字,不是字帖。”
“你的字比字帖好看。”她拍拍怀里的纸,“就当是你送我的。”
赵景渊看着她,没有阻止。
她喜欢藏他的东西,他早就知道了。
他写的诗,她藏起来。他写的字,她藏起来。连他随手画的涂鸦,她都偷偷收着。
她以为他不知道。
其实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那天下午,沈惊鸿走的时候,赵景渊发现她忘了拿木枪。
木枪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枪尖朝上,红色的枪缨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拿起木枪,准备追出去。
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下来。
沈惊鸿正站在文院门口的槐树下,背对着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暮春的夕阳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侧脸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没有发现他。
赵景渊站在拐角处,没有出声。
他看见她把那东西贴在胸口,像是在捂着什么宝贝。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东西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里,然后拎起放在脚边的书箱,蹦蹦跳跳地走了。
赵景渊站在原地,握着木枪,站了好一会儿。
他认出来了。
她刚才看的那张纸,是他前两天写的那首小诗。
“春日海棠落满肩,谁家少女立门前。”
他只写了这两句,觉得不好,就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她居然从纸篓里捡出来了。
还当宝贝一样贴身藏着。
赵景渊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枪,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烫。
他回到廊下,把木枪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下午,沈惊鸿来的时候,他正在写字。
“我的枪!”她跑过来,拿起靠在柱子上的木枪,“我昨天忘了拿了。”
“嗯。”
“你没帮我收起来?”
“你又没让我收。”
“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吗?”她嘟着嘴,“你就看着我的枪在这儿放一夜?”
“它又不会跑。”
沈惊鸿气得用木枪戳他的书案:“赵景渊,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算了。”她把木枪放好,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看,我昨天练的字。”
赵景渊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坐朝问道,垂拱平章”八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
“怎么样?”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嗯’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有进步。”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比上次的‘天’字好一些。”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他写的字,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能写得像你一样好啊。”
“慢慢来。”
“你说得轻巧。”她收起那张纸,塞进怀里,“对了,赵景渊,你昨天写的那首诗,后面两句是什么?”
赵景渊笔尖一顿:“什么诗?”
“就是‘春日海棠落满肩,谁家少女立门前’。”她背得一字不差,“后面还有两句吧?你写完了吗?”
赵景渊沉默片刻,说:“没写完。”
“那你现在写呗。”
“不想写。”
“为什么?”
“写不出来。”
沈惊鸿歪着头看他:“赵景渊,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写?”
赵景渊没有回答。
“那两句写的是我吧?”她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
“不是。”
“骗人。‘谁家少女’——文院附近就我一个少女。周文彦是男的,王大宝是男的,李长安也是男的。你不是写我写谁?”
“……写的是海棠花。”
“海棠花又不是少女。”
“拟人。”
“什么叫拟人?”
“就是把花当人写。”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赵景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赵景渊不说话了。
沈惊鸿也不追问,笑嘻嘻地拿起木枪。
“来,扎马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彻底走了,夏天来了。
学府里的海棠花谢了,槐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赵景渊的《千字文》教到了最后几页,沈惊鸿背到了“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她背得磕磕绊绊,但比刚开始好多了。
“赵景渊,我终于快背完了!”她捧着书,一脸得意。
“嗯。”
“等我背完了,你要奖励我。”
“什么奖励?”
“嗯……”她想了想,“陪我出去玩一天。”
“去哪儿?”
“城外的桃花潭。听说那边风景可好了,我一直想去,但没人陪。”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不行?”
“我爹不让。他说女孩子不能一个人出城。”
“那你怎么去?”
“你陪我去啊。你是裕王府世子,你的面子比我大。”
赵景渊想了想,说:“等休沐日,我问问父王。”
“真的?”沈惊鸿眼睛一亮。
“嗯。”
“赵景渊你太好了!”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我好好背书,一定在休沐日前背完!”
她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抱着《千字文》,从早背到晚。
赵景渊发现她中午在背,课间在背,连扎马步的时候嘴里都在念念有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景渊,背到哪儿了?”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对对对,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她把整本《千字文》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虽然中间卡了几次,但总算是背完了。
背完最后一个字,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书往书案上一拍。
“赵景渊!我背完了!”
赵景渊看着她满头大汗、眼睛发亮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不错。”
“那你说好的,休沐日陪我去桃花潭!”
“我说了,要问父王。”
“那你现在就回去问!”
“今天是周二。”
“那就等放学回去问!”
赵景渊看着她急不可耐的样子,摇了摇头:“知道了。”
休沐日前一天,沈惊鸿一大早就跑到文院门口等赵景渊。
“怎么样?你父王答应了吗?”
赵景渊点点头。
沈惊鸿差点跳起来:“太好了!那明天辰时,学府门口见?”
“嗯。”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你要是反悔,我就——”
“我不会反悔。”
沈惊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安静下来。
“赵景渊。”她说。
“嗯?”
“你真好。”
赵景渊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走了,上课了。”
他快步走进文院,没有回头。
沈惊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书呆子。”她小声说了一句,蹦蹦跳跳地跑回武院。
休沐日,辰时。
赵景渊准时到了学府门口。
沈惊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今天没有穿武院的练功服,而是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也放了下来,扎了两条小辫子,发梢系着鹅黄色的丝带。
赵景渊差点没认出她。
“你……怎么穿成这样?”他问。
“好看吗?”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
“……还行。”
“还行?”她瞪他,“我挑了好久呢!”
“你不是说要出去玩吗?穿裙子怎么跑?”
“谁说我要跑了?”她叉着腰,“今天是出去玩,又不是去打架。穿裙子怎么了?”
赵景渊没有反驳,因为她今天确实……好看。
他说不出口。
“走吧。”他转身往前走。
沈惊鸿跟在他身后,踩着绣花鞋,走得不太稳。
“赵景渊,你走慢点!”
“你平时不是跑得挺快的吗?”
“那是穿练功服!今天穿裙子,跑不快!”
赵景渊放慢了脚步。
沈惊鸿追上来,走在他旁边。
“赵景渊。”
“嗯?”
“你今天穿的是新衣服?”
赵景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月白色的长衫,和平时的差不多。
“不是。”
“哦。”她看了他一眼,“那你今天也挺好看的。”
赵景渊脚步一顿。
“看路。”他说。
“我看得清。”
“那你撞树上了。”
沈惊鸿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路边的槐树,赶紧闪开。
“都怪你!”她红着脸说。
“怪我什么?”
“怪你……你走得太快了!”
赵景渊没有拆穿她。
桃花潭在城外五里,走路要小半个时辰。
两人沿着官道走,沈惊鸿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赵景渊,你看那边的花!”
“赵景渊,你听那只鸟叫!”
“赵景渊,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一只兔子!灰色的!”
“赵景渊,你累不累?我有点累了。”
赵景渊停下来:“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快到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拉着我走,我就能走得快一点。”
赵景渊看着她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点湿——大概是走得出汗了。
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官道往前走。
沈惊鸿忽然安静了。
赵景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有点红,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
声音很轻。
桃花潭到了。
说是潭,其实是一个不大的湖。湖边的桃树已经过了花期,但满树的绿叶倒映在水中,倒也好看。
“哇——”沈惊鸿跑到湖边,张开双臂,“好漂亮!”
赵景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裙摆和辫子。
她转过身,笑着朝他挥手:“赵景渊,你快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看水里有鱼!”她指着湖面,“红色的!是锦鲤!”
赵景渊低头看去,果然有几条锦鲤在游。
“听说对着锦鲤许愿,愿望会实现。”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赵景渊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有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不告诉你。”她眨眨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赵景渊没有追问。
他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吃了沈惊鸿带来的点心——桂花糕,还是老样子。
“赵景渊,你会游泳吗?”她忽然问。
“会。”
“我不太会。”她看着湖面,“小时候掉进过河里,差点淹死。”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现在有点怕水。”她说,“但我还是想来。因为这里好看。”
赵景渊沉默片刻,说:“以后别一个人来。”
“我知道。”她笑了笑,“所以我才让你陪我嘛。”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赵景渊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赵景渊。”她闭着眼睛说。
“嗯?”
“以后每个休沐日,你都陪我出来玩,好不好?”
“……不一定。”
“为什么?”
“我有功课。”
“功课可以提前做完嘛。”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你这是在说我懒?”
“不是懒,是笨。”
“赵景渊!”她抬起头,用拳头捶他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笨。”
“你——!”
她气得站起来,作势要踢他。
赵景渊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别闹,会掉水里。”
沈惊鸿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脚踝的手,脸“腾”地红了。
“你、你放开!”
赵景渊松开手。
沈惊鸿退后两步,瞪着他。
“赵景渊,你——!”
“我怎么了?”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跺了跺脚,“你个大书呆子!”
赵景渊看着她涨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更气了。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有!”
“没有。”
“赵景渊!”
回去的路上,沈惊鸿走得比来时快。
赵景渊跟在后面,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赵景渊。”
“嗯?”
“你以后不许碰我的脚。”
“……你踢我,我才碰的。”
“那也不许。”
“那你别踢我。”
“你再说我笨,我就踢你。”
“你本来就笨。”
“赵景渊!”
她冲过来,举起拳头要打他。
赵景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挣扎了两下,没挣脱。
“你放开!”
“你先答应不打我。”
“你先答应不骂我笨!”
“你本来就——”
“赵景渊!”
他松开手。
她揉了揉手腕,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赵景渊。”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
赵景渊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陪我。”她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我听清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我不是客气。”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是认真的。”
赵景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沈惊鸿笑了。
“走吧,书呆子。”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轻快了很多。
赵景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鹅黄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想,下次休沐日,如果她还想出来玩……
那就再陪她一次吧。
晚上,赵景渊回到裕王府,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在湖边张开双臂;她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说“以后每个休沐日你都陪我出来玩”;她被他握住脚踝,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片桃花瓣。
是她靠在湖边的时候,落在她肩头的。他不知道怎么就捡起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
他把花瓣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
很小,很薄,粉白色的,有点皱。
他把花瓣小心地夹进枕边的书里,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她的脸。
“赵景渊,以后每个休沐日你都陪我出来玩,好不好?”
“……再说吧。”
他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十五。
月圆之夜。
她今天身体还好吗?
他想起她之前月圆之夜脸色苍白的样子,忽然有些担心。
明天去学府,看看她。
他闭上眼睛,终于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赵景渊到学府的时候,特意绕到武院门口看了一眼。
沈惊鸿正在演武场上练枪。
她今天又穿回了玄色劲装,扎着高马尾,英姿飒爽。
和昨天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赵景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的枪法凌厉,身形矫健,一套枪法下来,行云流水。
但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
嘴唇的颜色也不太对。
赵景渊皱了皱眉。
沈惊鸿练完一套枪法,停下来喘气。
她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赵景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跑过来。
“小书呆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她眨眨眼,“你的文院在东边,武院在西边,你怎么路过的?”
赵景渊沉默。
沈惊鸿看着他的耳朵,嘴角翘起来。
“赵景渊,你耳朵又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笔锋。”
“你昨天没写字。”
赵景渊转身就走。
沈惊鸿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赵景渊!你等等我!”
她拎着木枪追上来,跑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你是不是担心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看我?”
“……路过。”
“又是路过?”她笑出了声,“赵景渊,你能不能换个词?”
赵景渊加快了脚步。
沈惊鸿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说,“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忘了。”她耸耸肩,“反正就是醒了就睡不着了。”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但他心里知道,她没说实话。
月圆之夜,她难受。
但她不愿意说。
他也不追问。
他只是默默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她到底在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