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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沈惊鸿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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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说话算话。
从那以后,她每天下午都来,风雨无阻。
下雨天,她会撑一把油纸伞,踩着水坑跑过来,鞋袜湿透也不在乎。她会把伞收好放在廊下,然后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写字。
“小书呆子,下雨天你还写?”
“下雨天怎么了?”
“下雨天应该睡觉。”
“那是你。”
“我才不睡呢,我要来找你。”
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雨珠,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从书案下面抽出一块干布巾递给她。
“擦擦。”
沈惊鸿接过布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又擦了擦头发,然后把布巾扔回给他。
“谢了。”
“你下次下雨别来了。”
“为什么?”
“会生病。”
“你是担心我生病,还是嫌我烦?”
赵景渊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写字。
沈惊鸿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赵景渊,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廊下哪有风?”
“……笔锋。”
“笔锋还能把人耳朵吹红?”沈惊鸿笑出了声,“赵景渊,你编瞎话的水平比你的字差远了。”
赵景渊不说话了。
沈惊鸿也不继续追问,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桂花糕,今天的。”
“又是桂花糕?”
“你不喜欢?”
“没有。”
“那就吃。”她把油纸包打开,自己先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你不吃我可都吃了。”
赵景渊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你每次都说‘嗯’,能不能换一个词?”
“……不错。”
沈惊鸿翻了个白眼:“你这跟‘嗯’有什么区别?”
赵景渊想了想:“尚可。”
“尚可?”沈惊鸿瞪大了眼睛,“我辛辛苦苦给你带的桂花糕,你就说‘尚可’?”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非常好吃’。”
“非常好吃。”
“语气不对。”
“非常好吃。”他加重了语气。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算了算了,不逼你了。你这个人,能说三个字已经是破天荒了。”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着嚼着,忽然问:“赵景渊,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什么样?”
“就是……话少,脸冷,不怎么搭理人。”
赵景渊想了想,说:“我对你话已经很多了。”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对我说了很多?你一天跟我说的话,还没我跟你说的一半多!”
“那是因为你说得太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少说点?”
赵景渊沉默片刻,说:“你说得……还行。”
“还行?”沈惊鸿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不嫌我烦?”
赵景渊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写字。
沈惊鸿看着他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这个小书呆子,明明就是不想让她走,非不承认。
二
又过了几天,赵景渊发现沈惊鸿有心事。
那天下午,她来了,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她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景渊写了几个字,察觉不对劲。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但声音闷闷的。
赵景渊放下笔,转头看她。
她今天穿着武院的练功服,玄色的劲装,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眼睛不像往常那样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惊鸿。”他叫她。
“嗯?”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摇摇头,说:“真的没什么。”
赵景渊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
他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但他没有继续写字。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廊外的海棠树。
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惊鸿忽然开口:“赵景渊,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大人说的话,跟做的事完全不一样?”
赵景渊想了想:“有。”
“比如呢?”
“比如我父王说让我好好读书,不要有压力。但他每次见夫子,第一句话就问‘世子最近功课如何’。”
沈惊鸿笑了:“那不算什么。我爹更过分。他说‘女孩子家不必太要强’,但每次我比武赢了,他都高兴得请客吃饭。”
赵景渊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她顿了顿,“所以我觉得,大人们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赵景渊点点头:“嗯。”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的人,其实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随便问问。
“我会先弄清楚,她是谁。”他说。
“然后呢?”
“然后……再看。”
“看什么?”
“看她对我是不是真心的。”
沈惊鸿愣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吧。”她突然站起来,拎起木枪,“今天教你扎马步,不许偷懒。”
赵景渊没有问为什么话题转得这么快。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到廊外的空地上。
“腿再下去一点。”
“腰挺直。”
“不要看我,看前面。”
赵景渊照做。
沈惊鸿拿着木枪,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用枪尖轻轻戳他的腿。
“你这样不行,太软了。”
“我才练了三天。”
“三天就应该有三天效果。你看看你,腿还在抖。”
“你练了四年,我才练了三天。”
“那你就更应该努力了。”她一本正经地说,“不然你怎么追上我?”
赵景渊看着她,忽然问:“我为什么要追上你?”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我是说……在武道方面追上我!”她大声强调,“你、你别想歪了!”
“我没想歪。”赵景渊说,“是你想歪了。”
“我才没有!”
“你有。”
“赵景渊!”她气得用木枪戳他的腿,“你闭嘴!扎你的马步!”
赵景渊不说话了。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惊鸿看见了,更气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有!”
“没有。”
“赵景渊你这个书呆子!”
三
那天之后,沈惊鸿的状态恢复如常,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又开始笑嘻嘻地逗他。
但赵景渊注意到,她偶尔会走神。
有时候她正说着话,忽然停下来,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问过她一次,她说“没什么”。
他没再问。
但他开始留意。
他留意到,每个月圆之夜前后,她的状态都不太好。有时候脸色苍白,有时候精神萎靡,有时候连木枪都拎不动。
他留意到,她很少提起家里的事。他只见过她家里人一次——镇国公府的管家来学府给她送东西,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头,对她毕恭毕敬,但那种恭敬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距离感。
他留意到,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武院的角落里发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
她把那些东西藏得很紧,他没看清过。
赵景渊把这些事记在心里,没有问。
他不是不想知道,而是觉得,如果她想说,她会说。
他只需要在她想说的时候,听着就行了。
四
那天下午,沈惊鸿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拎木枪。
赵景渊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你的枪呢?”
“今天不练武。”她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夫子说让我们休息一天,我就来找你了。”
“你来找我,不也是为了练武?”
“谁说的?”她歪着头看他,“我来找你,就不能是为了别的?”
“比如?”
“比如……”她想了想,“比如看看你写字。”
赵景渊狐疑地看着她。
“真的。”她眨眨眼,“我就想看看你写字,不行吗?”
赵景渊没有说话,铺开宣纸,研墨,执笔。
他写的是王维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他的字工整端方,一笔一画都透着沉稳。
沈惊鸿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写。
她的目光从他的字,移到他的手,再移到他的脸。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光是这样看着他,就能看一整天。
“写完了。”他说。
“哦。”她回过神来,低头看他写的字,“这是什么诗?”
“王维的《山居秋暝》。”
“讲什么的?”
“讲山里的秋天。”
“好听吗?”
“你自己看。”
沈惊鸿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说:“我看不懂。”
赵景渊叹了口气,把诗读了一遍。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像泉水淌过石板。
沈惊鸿听完,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这诗里的山,应该很安静。”
“嗯。”
“像你一样。”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
“不像你。”他说。
“我怎么了?”
“你是‘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沈惊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热闹。”
沈惊鸿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赵景渊,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你就是夸我。”她笑嘻嘻地说,“你说我热闹,意思就是我喜欢你。”
赵景渊皱眉:“热闹跟喜欢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喜欢你,所以才会来找你,所以才会热闹。我不喜欢你,我就不来了,你就清净了。”
赵景渊想了想,觉得她的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这是歪理。”他说。
“歪理也是理。”沈惊鸿得意地扬起下巴。
赵景渊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了。”她立刻指出来。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赵景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你不也是?”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吧,我们两个都嘴硬。”
五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练武,没有写字,就坐在廊下说话。
准确地说是沈惊鸿说,赵景渊听。
“赵景渊,你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赵景渊正在收拾笔墨,手一顿。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她晃着腿,“你说说看。”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赵景渊想了想,说:“安静一点的。”
沈惊鸿的笑容僵了一下:“安静一点的?”
“嗯。”
“像我这样的不行?”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安静。”
“我怎么了?”
“你是闹腾。”
沈惊鸿鼓起腮帮子:“闹腾怎么了?闹腾不好吗?闹腾的人活泼,活泼的人身体健康,身体健康的人长寿。你应该找个长寿的。”
赵景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住笑:“你说得对。”
“那你还找安静的?”
“……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吧?”沈惊鸿不依不饶,“你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赵景渊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过。”
“骗人。”沈惊鸿盯着他的眼睛,“你肯定想过。”
赵景渊没有回答,把毛笔洗干净,挂好。
沈惊鸿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说了,气得站起来。
“赵景渊,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她拎起放在旁边的木枪——虽然今天没练武,她还是带来了——转身要走。
“沈惊鸿。”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问我想娶什么样的姑娘。”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想过。但如果非要我想的话……”
她屏住呼吸。
“……那个人,至少不会在我写字的时候抢我的毛笔。”
沈惊鸿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见赵景渊正低着头收拾书案,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那如果那个人不抢你的毛笔,你就愿意?”
赵景渊没有抬头:“再说。”
“什么叫再说?”
“就是再说。”
沈惊鸿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赵景渊,你就是个书呆子。”
“嗯。”
“大书呆子。”
“嗯。”
“我走了。”
“嗯。”
“明天见。”
“嗯。”
沈惊鸿拎着木枪,走出廊下,走到拐角处。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中,他还在低着头收拾书案,月白色的长衫被晚风轻轻吹起。
她的嘴角翘得老高。
“书呆子。”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跑了。
六
晚上,赵景渊回到裕王府,照例去书房读书。
但他读不进去。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书,脑子里却全是下午的画面。
她问他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他说没想过。
他说的是实话。
前世二十六年,他从未谈过恋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庸碌半生,唯一的爱好就是读诗写词。
他连怎么跟女孩子说话都不知道。
更别说“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但她说“闹腾的人长寿”的时候,他差点笑出来。
他说“那个人至少不会在我写字的时候抢我的毛笔”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词——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
他才八岁。
想这些太早了。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执笔。
他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她生气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
她认真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
她难过的时候,眼睛里会蒙上一层薄雾,但她从不让它掉下来。
他写不下去。
他放下笔,把那张空白的宣纸折好,夹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十几张纸了——有他写的诗,有她画的涂鸦,有她藏起来又被他还回去的诗稿,还有她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天”字。
他关上抽屉,锁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书案上,照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
他忽然想,她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她会不会也在想他?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她才八岁,他也八岁。
八岁的孩子,不会想这些。
可他两世为人,加起来三十多岁了。
三十多岁的人,想这些……好像也不对。
他叹了口气,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她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惊鸿,你这个人,真的很吵。
连我的脑子都不放过。
七
第二日,沈惊鸿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
“赵景渊,你看这是什么?”她得意地把书举到他面前。
赵景渊看了一眼——《千字文》。
“你买的?”
“不是,我从文院借的。”她翻开书,指着第一页,“你教我背,我昨天已经背了前四句了。”
“背来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一字不差。
赵景渊有些意外:“背得不错。”
“那是!”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你以为我只会打架?”
赵景渊没有接话,翻到下一页:“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她跟着念。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她念了两遍,忽然停下来,问:“赵景渊,‘律吕调阳’是什么意思?”
赵景渊解释了一遍,她听得似懂非懂。
“反正就是跟音乐有关呗。”她说,“我会唱歌,你要不要听?”
“不用了。”
“为什么?”
“你在文院唱歌,夫子会过来。”
“那就让他过来呗,我唱得好听。”
“沈惊鸿。”
“嗯?”
“先背书。”
沈惊鸿撇撇嘴:“好吧。”
她低下头,又念了几遍,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赵景渊。”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话,我想了一晚上。”
赵景渊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话?”
“就是‘那个人至少不会在我写字的时候抢我的毛笔’。”
“……我随便说的。”
“不是随便说的。”她很认真地说,“你这个人,从来不会‘随便说’什么。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赵景渊没有说话。
“所以,你是在说我吗?”她问,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
“那你是在说谁?”
“……谁都不是。”
“骗人。”她盯着他的眼睛,“你看着我说。”
赵景渊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谁都不是。”他说。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低下头,继续背书。
但她的嘴角翘得老高。
赵景渊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廊外,海棠花还在落。
风一吹,花瓣飘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宣纸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没有发现。
他也没有提醒她。
他只是默默地,把那片花瓣夹进了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