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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每天下午都来    自 ...


  •   自那日之后,沈惊鸿当真每天下午都来。

      起初赵景渊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几天就会腻。毕竟文院的日子确实乏味——没有演武场的呼喝声,没有木枪相击的脆响,只有墨汁的味道和夫子的絮絮叨叨。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坐得住?

      但沈惊鸿坐住了。

      准确地说,她不是“坐住”了,而是“闹”住了。

      每天下午,文院的课业结束后,赵景渊会在廊下练字。这是他保持了四年的习惯——从四岁入学起,他每天下午都会临摹一篇字帖,雷打不动。夫子和同窗都已习惯,没人打扰他。

      直到沈惊鸿出现。

      她总是准时出现在廊下的拐角处,手里拎着那柄比她人还高的木枪,马尾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脸上带着那种“我又来了你是不是很开心”的表情。

      赵景渊不知道别人开不开心,但他自己……好像也没有不开心。

      “小书呆子,你今天写什么?”她把木枪往地上一杵,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的字。

      “《九成宫》。”

      “什么宫?”

      “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

      “哦。”她点点头,装作很懂的样子,然后问,“那是谁?”

      赵景渊叹了口气:“一位书法大家。”

      “他的字好看吗?”

      “好看。”

      “有你的字好看吗?”

      赵景渊笔尖一顿,侧头看她。

      她蹲在他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真诚。

      “……我的字比不上他。”他说。

      “我不信。”她凑过来看他的字,“我觉得你的字最好看。”

      赵景渊不知道她是在说真的还是在逗他。她看字的样子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懂书法?”他问。

      “不懂。”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怎么知道好看不好看?”

      “我就觉得好看。”她伸手点了点纸上他刚写的那个“永”字,“这个字好看,像你。”

      赵景渊愣住了。

      像他?

      “字怎么像人?”他问。

      “就是像嘛。”她说不出道理,但很坚持,“你的字安安静静的,你也安安静静的。你的字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你也是一板一眼的。所以像。”

      赵景渊沉默片刻,重新蘸墨,继续写字。

      “你不夸我?”她凑过来。

      “夸你什么?”

      “我夸你了,你也该夸我。”

      “……你的枪法很好。”

      “还有呢?”

      “……你很有力气。”

      “还有呢?”

      “……你跑得很快。”

      沈惊鸿鼓起腮帮子:“赵景渊,你是不是在逗我?”

      赵景渊想了想:“没有。”

      “那你怎么夸得这么敷衍?”

      “我不会夸人。”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好吧,看在你不会夸人的份上,原谅你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展开,里面包着两块桂花糕。

      “今天的,给你。”她把桂花糕放在他书案上,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赵景渊看了一眼那块桂花糕,又看了一眼她的手。

      “今天洗手了。”她把两只手摊开,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干干净净的。”

      “嗯。”他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好吃。”

      沈惊鸿满意地笑了。

      二

      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月。

      每天下午,沈惊鸿都会准时出现在文院廊下。她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不带;有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他写字,有时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赵景渊发现,她安静的时候很少。

      她总有说不完的话。

      “赵景渊,你知道武院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王大力被李铁牛打败了,哭了一下午。你说他一个九岁的男孩子,怎么这么爱哭?”

      “赵景渊,和气院今天来了个新学生,据说会召唤火球,结果把自己眉毛烧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赵景渊,你说为什么海是蓝的?天是蓝的?为什么不是红的?绿的?”

      “赵景渊,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喜欢红色,像我腰带这个红。你的衣服老是白色的,不觉得太素了吗?”

      “赵景渊,你以后想做什么?当王爷?当皇帝?我觉得你当皇帝应该挺合适的,你不凶,对老百姓肯定好。”

      每次她说“当皇帝”这三个字,赵景渊就会皱眉。

      “我不想当皇帝。”他说。

      “为什么?”

      “太累。”

      “那你想当什么?”

      “闲散王爷。”

      “什么是闲散王爷?”

      “就是什么都不用管,每天读书写字的那种。”

      沈惊鸿歪着头想了想:“那你每天读书写字,不闷吗?”

      “不闷。”

      “那我呢?”她突然问,“你每天见我不闷吗?”

      赵景渊又顿笔了。

      这个问题他不太好回答。

      说“闷”吧,她肯定会生气。说“不闷”吧,好像又不太对——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确实不闷,甚至觉得时间过得挺快的。但这算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比较……”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吵。”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赵景渊,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不知道。”

      “那就是在夸我。”她自说自话地下了结论,“你这个人不会骂人,所以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说我吵,意思就是我不闷,对吧?”

      赵景渊没有否认。

      沈惊鸿笑得更开心了。

      三

      又过了几日。

      那天下午,沈惊鸿没有来。

      赵景渊照例在廊下练字,写到一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廊下的拐角处。

      没有人。

      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了几行,又抬头。

      还是没有人。

      他放下笔,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上,离落山还有一个时辰。她平时这时候早就来了,今天怎么还没来?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他把整篇《九成宫》临完,沈惊鸿也没有出现。

      赵景渊收拾好笔墨纸砚,提起书箱,往学府门口走去。

      路过武院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演武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练功,但他没有看到那个扎马尾、拎木枪的身影。

      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回到裕王府,照例去书房读了半个时辰的书,然后洗漱就寝。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习惯。

      过去半个月,每天下午她都会来。她会闹他,会跟他说话,会给他带桂花糕。他习惯了她的声音,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那个扎着马尾、风风火火的身影。

      今天她没来,文院安静得不像话。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每天下午都来找你。”

      她说了“每天”,就应该“每天”都来。

      今天为什么没来?

      是不是生病了?

      还是出了什么事?

      赵景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可另一个声音说:你就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没来。

      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睡着。

      四

      第二天一早,赵景渊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到学府。

      他没有直接去文院,而是绕到了武院门口。

      清晨的武院空无一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赵景渊?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转身,看见沈惊鸿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木枪,马尾扎得高高的,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昨天没来。”他说。

      沈惊鸿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她。

      “你找我?”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没有。”赵景渊立刻否认,“我只是路过。”

      “路过武院?你的文院在东边,武院在西边,你怎么路过的?”

      赵景渊沉默。

      沈惊鸿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赵景渊,你是不是想我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她指着他的耳朵。

      赵景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确实有点烫。

      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说:“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沈惊鸿的笑容微微一顿。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都说了没什么。”她拎着木枪往武院里面走,“你别管了,去上课吧。”

      赵景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木枪拖在地上,没有以往那种风风火火的气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是十五。

      月圆之夜。

      他想起过去几次月圆之夜,她都会身体不适。有一次她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冒冷汗,但他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好像每个月圆之夜都是这样。

      赵景渊站在武院门口,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瞒着什么。

      五

      下午,沈惊鸿果然来了。

      她拎着木枪,从廊下拐角处探出头来,看见赵景渊已经在写字了,笑嘻嘻地跑过来。

      “小书呆子,我来了!”

      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点发白。

      赵景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不舒服,怎么不在宿舍休息?”

      “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她蹲在他旁边,歪头看他。

      “你早上说的。”

      “我说的是‘有点不舒服’,不是‘不舒服’。”她强调,“‘有点’和‘不’差很多好不好。”

      赵景渊看着她,没说话。

      沈惊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你看什么看?”

      “你今天脸色不好。”

      “我脸色好着呢。”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桂花糕,今天的。你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了。”

      她说着就要把桂花糕往嘴里塞。

      赵景渊伸手拿过油纸包,打开,取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是嫌我手脏吗?今天怎么不嫌了?”

      “今天洗手了?”

      “洗了!”她把两只手伸出来,“你闻闻,还有皂角味呢。”

      赵景渊没有闻,低头继续吃桂花糕。

      沈惊鸿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吃。

      “赵景渊,你今天早上是不是真的来找我的?”她又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绕到武院来?”

      “走错了。”

      “你在学府待了四年,还能走错路?”

      “……今天脑子不清楚。”

      沈惊鸿笑出了声:“你这个人,说谎都不会说。”

      赵景渊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沈惊鸿轻声说:“赵景渊,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

      赵景渊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我没担心。”他说。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来找我?”

      “……我说了是路过。”

      “路过就路过吧。”沈惊鸿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字。

      今天的她,比平时安静很多。

      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没有抢他的毛笔,没有用木枪拨弄他的镇纸。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托着腮,看着他。

      赵景渊写了几个字,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笔,转头看她。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嫌我吵吗?”她眨眨眼,“我今天就安静一会儿,让你清净清净。”

      赵景渊沉默片刻,说:“你说话也没关系。”

      沈惊鸿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

      “那我开始说了。”她清了清嗓子,“赵景渊,你知道吗,武院的李教习今天又骂人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声音清脆,像只小鸟。

      赵景渊听着她说话,手里的笔继续写。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吵。

      六

      又过了几天,沈惊鸿的状态恢复如常,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那天下午,她突然说:“赵景渊,我教你练武吧。”

      赵景渊抬起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太弱了。”她说得直截了当,“你的文气虽然厉害,但你的身体太差了。风一吹就倒,哪天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掉。”

      “我不会遇到危险。”

      “你怎么知道不会?”她认真地说,“你是裕王府世子,将来可能还要当……反正你的身份不一般,肯定会有人想害你。你得有自保的能力。”

      赵景渊想说他不需要,但看到她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教?”他问。

      沈惊鸿眼睛一亮,拎起木枪:“先从基本功开始!扎马步!”

      于是,那天下午,赵景渊没有在廊下练字,而是在文院的空地上扎马步。

      “腿再下去一点!”

      “腰挺直!”

      “不要抖!”

      沈惊鸿拿着木枪,像个小教习,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用枪尖轻轻戳他的腿、他的腰,纠正他的姿势。

      赵景渊扎了一炷香的马步,腿已经开始发抖。

      “好了好了,休息一下。”沈惊鸿看他实在撑不住了,大发慈悲地说。

      赵景渊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怎么样?是不是很累?”她笑嘻嘻地问。

      “……嗯。”

      “明天继续?”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你每天都来?”

      “当然!我说了每天下午都来的。”她拍拍胸脯,“说话算话。”

      赵景渊沉默片刻,问:“那你什么时候教我练枪?”

      “你先扎好马步再说。”她老气横秋地说,“基本功不扎实,学什么都白搭。这是我们武院李教习说的。”

      赵景渊点点头。

      沈惊鸿又凑过来:“赵景渊,你是不是很听我的话?”

      “……不是。”

      “那你为什么答应我练武?”

      “因为你说得有道理。”

      “哦。”她有点失望,“不是因为你想听我的话?”

      赵景渊看着她,想了想,说:“你说的话,如果有道理,我会听。”

      “那我说的话如果没有道理呢?”

      “不听。”

      沈惊鸿撇撇嘴:“你这人真没意思。”

      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他说的是“如果有道理,我会听”,而不是“不听”。

      他愿意听她的话。

      这就够了。

      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海棠花谢了,蝉鸣声起。

      沈惊鸿依然每天下午都来,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不带;有时候教他扎马步,有时候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他写字。

      赵景渊发现,她安静的时候,会偷偷看他。

      他假装不知道,继续写字。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笔会微微顿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心跳会快一点点。

      那天下午,她来得比平时晚。

      赵景渊已经写完了整篇字帖,她才从廊下拐角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被夫子留堂了。”她摆摆手,“文课太难了,我背不出《千字文》,夫子不让我走。”

      赵景渊想起她之前连“日月盈昃”都背不出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背到哪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背了几句,又卡住了,“后面是什么来着?”

      赵景渊把《千字文》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沈惊鸿听完,苦着脸说:“这么多,我怎么背得完?”

      “每天背几句,慢慢就背完了。”

      “你能帮我吗?”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教我背书,我教你练武,公平交易。”

      赵景渊想了想,点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两人的“下午时光”多了一项内容——她教他扎马步,他教她背《千字文》。

      沈惊鸿的文道天赋确实不高。一段二十个字,她背了一下午还是磕磕绊绊。赵景渊教了她三遍,她还是记不住。

      “你怎么这么笨?”他忍不住说。

      “你才笨!”沈惊鸿急了,“我武道上厉害就行了,文道差一点怎么了?”

      “你不是要背《千字文》吗?”

      “我是要背,但你也不能骂我笨啊。”

      “我没有骂你,我说的是事实。”

      沈惊鸿气得鼓起腮帮子,拿起木枪就要戳他。

      赵景渊伸手握住枪尖,说:“你再闹,我就不教了。”

      沈惊鸿立刻把木枪放下,乖乖坐好。

      “我认真背,你继续教。”

      赵景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一字一句地教,“你跟着我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跟着念,声音清脆。

      念了几遍,她忽然停下来,问:“赵景渊,这些字你都认识吗?”

      “认识。”

      “那你教我写吧。”

      赵景渊想了想,给她铺了一张纸,把毛笔递给她。

      “你先写‘天’字。”

      沈惊鸿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天”。

      那个字歪歪斜斜的,像一只站不稳的鸭子。

      赵景渊看了一眼,忍住笑,说:“横要平,竖要直。”

      “我写了,很平很直啊。”

      “你看这个横,是斜的。”

      “哪里斜了?我看着挺直的。”

      赵景渊无奈,伸手握住她拿笔的手,带着她写了一个“天”字。

      “这才是‘天’字。”他说。

      沈惊鸿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工整的“天”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撇撇嘴。

      “你写的好看。”

      “多练就好。”

      “那你以后天天教我写字?”

      赵景渊想了想:“如果你每天下午都来的话。”

      “我当然每天下午都来!”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是说……”她结结巴巴地找补,“我说了要教你练武的,说话算话。”

      赵景渊点点头:“嗯。”

      他看着纸上那个工整的“天”字,和她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天”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还挺有意思的。

      一个规规矩矩,一个张牙舞爪。

      像他们两个人。

      八

      那天的夕阳落得很慢。

      橘红色的光洒在文院的廊下,洒在两人的身上,洒在铺满字迹的宣纸上。

      沈惊鸿已经走了。

      赵景渊收拾着笔墨纸砚,把那些写废的纸一张张叠好,准备扔掉。

      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沈惊鸿写的那个“天”字。

      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站不稳的鸭子。

      他看了片刻,没有扔掉。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

      和那些他故意多写的诗稿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十几张纸了——有他写的诗,有她画的涂鸦,有她藏起来又被他还回去的诗稿。

      都是她的痕迹。

      赵景渊关上抽屉,锁好。

      窗外,夕阳的余晖照在空荡荡的廊下,照在海棠树的枝叶上。

      他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句话——“我当然每天下午都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脸红。

      但他觉得,那个样子,还挺好看的。

      赵景渊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提起书箱,走出文院。

      裕王府的马车已经在学府门口等着了。

      他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马车缓缓驶动。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学府的方向。

      暮色中,学府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会来吧?

      会的。

      她说了每天下午都来。

      她说话算话。

      (第一卷·学府稚影,青梅绕竹·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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