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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书呆子
永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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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八年,暮春。
崇文学府的海棠开了。
粉白相间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文院廊前的青石小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墨汁和纸页的气息,构成了赵景渊最熟悉的味道。
他跪坐在书案前,腰背挺得笔直,手中握着一支紫毫,正在临摹王右军的《兰亭序》。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一笔一画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老练。
八岁的他,面容清秀,眉目温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文士长衫,乌发用一根素银簪束起。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工笔画,与周围嬉闹打闹的同窗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文道的孩子虽比武院、和气院的安静些,但终究是七八岁的年纪,哪里坐得住?有人偷偷折纸鹤,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唯独赵景渊,始终专注。
“景渊,你不去院子里玩吗?”同桌的周文彦探过头来,好奇地看他写字。
“不去。”赵景渊头也不抬。
“你整天就知道写字读书,不闷吗?”
“不闷。”
周文彦撇撇嘴,觉得这个裕王府的世子实在无趣得很。明明身份尊贵,却半点没有宗室子弟的架子,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整日就守在文院廊下读书写字。
更奇怪的是,他的文道天赋高得惊人。入学不过四年,便已突破童生境,距离举人也不过一步之遥。学府的夫子们都说,赵景渊是天生的文道种子,将来必成大器。
可赵景渊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文道种子。
不过是两世为人,比旁人多活了几十年,多背了几千首诗词罢了。
他的文气修为,与其说是“修炼”来的,不如说是“背”出来的。前世那些诗词,他理解它们的字面意思,却未必真正体会过它们背后的心境。所以他的文气一直停留在“能用”的程度,远远达不到“精通”。
夫子说,文道的本质是“以文字承载心境,以心境沟通天地”。不理解诗词的含意与心境,就无法发挥其真正的力量。
赵景渊深以为然。
他理解“床前明月光”的思乡之愁,因为他前世也曾漂泊异乡。
他理解“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悼亡之痛,尽管他从未经历过。
但他不理解“黄沙百战穿金甲”的报国之志,也不理解“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济世之怀。
他没有志向。
没有想要守护的人,没有想要成就的事,没有想要改变的世界。
他只是想活着,安安静静地活着。
所以他只能写写景、抒抒情,写不出那些慷慨激昂、荡气回肠的诗句。
夫子说他“天赋有余,心性不足”。
他觉得夫子说得对。
“赵景渊!”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廊外传来,带着几分张扬几分挑衅,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赵景渊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头。
海棠花树下,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
她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束带,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靴,手里拎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木枪。整个人风风火火的,像是刚从武院的演武场跑过来。
她的眉眼生得极为明艳,杏眼桃腮,鼻梁挺秀,一双眸子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嘴角高高翘起,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惊鸿。
镇国公府的嫡女,对外却偏要以庶女“沈鸿”自居,整日混在武院,扎着马尾拎着枪,比男儿还野。别家的闺秀八岁已经开始学女红、习礼仪,她倒好,把武院的师兄挨个挑了个遍,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学府的教习们拿她没办法,宗室的女眷们对她摇头叹息,可她照样我行我素,活得比谁都肆意。
赵景渊看见她,就知道今天的清净算是到头了。
“沈姑娘。”他放下笔,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有何贵干?”
沈惊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木枪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蹲下身,与他平视,歪着头打量他写的字。
“又在写字?你一天到晚写字,不腻吗?”
“不腻。”
“那你陪我玩呗。”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赵景渊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抽回来:“武院有演武场,和气院有术法台,沈姑娘去那里玩便是。”
“可我就想找你玩嘛。”沈惊鸿不依不饶,干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托着腮看他,“小书呆子,你说你一个宗室世子,怎么比我家账房先生还闷?”
小书呆子。
这个绰号她已经叫了四年了。
从四岁入学那天起,她就给他起了这个外号,怎么改都改不掉。
赵景渊不理会她的调侃,重新蘸墨,继续临帖。
沈惊鸿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致。她偷偷拿起他搁在一旁的毛笔,蘸满墨汁,趁他不备,在他刚写好的字上画了一道。
“你——”赵景渊皱眉。
“哎呀,手滑了。”她眨眨眼,满脸无辜,可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景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将那张污了的纸抽走,换了一张新的。
沈惊鸿觉得无趣,又拿起木枪,用枪尖轻轻拨弄他桌上的镇纸。那方白玉镇纸被她拨得骨碌碌转,眼看就要滚下桌去。
赵景渊伸手接住,重新摆好。
“你就不生气?”沈惊鸿好奇地问他。
“生气有用吗?”
“没用,但你至少该瞪我一眼吧?”
赵景渊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无波无澜,既不恼也不怒,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沈惊鸿被他这么一看,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她撇撇嘴,嘟囔道:“你这人真没意思。”
赵景渊低下头,继续写字。
沈惊鸿安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又开始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在廊下走来走去,一会儿踢踢石子,一会儿扯扯花瓣,一会儿又跑回来看他写了多少字。
“你写的是什么?”她把脑袋凑过去,几乎要贴到纸上。
“《千字文》。”
“千字文?我背过。”她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后面是什么来着?”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对对对,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背了几句,又卡住了,转头看他,“再后面呢?”
赵景渊叹了口气,将整段《千字文》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沈惊鸿听得目瞪口呆:“你全记住了?”
“嗯。”
“你怎么记住的?”
“多读几遍便记住了。”
沈惊鸿撇撇嘴,觉得这人在炫耀,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厉害。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喏,给你吃。”
赵景渊看了一眼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她沾着灰的手指:“你的手没洗。”
“你又嫌弃我!”沈惊鸿鼓起腮帮子,气鼓鼓地把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吃拉倒,我自己吃。”
赵景渊摇摇头,继续写字。
沈惊鸿嚼着桂花糕,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字。看着看着,她的目光便从字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笔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又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沈惊鸿突然觉得,这个安安静静写字的小书呆子,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趣。
“赵景渊,”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跟别人玩?”
“不是不喜欢,是没时间。”
“那你喜欢做什么?”
“读书,写字,作诗。”
“就这些?”
“就这些。”
沈惊鸿皱了皱鼻子:“那多无聊啊。”
赵景渊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生活在旁人看来很无聊。但他两世为人,早已过了需要热闹的年纪。这一世,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闲散王爷,读读书,写写诗,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
至于储位、权谋、朝堂,他半点都不想沾。
“那这样吧,”沈惊鸿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以后我陪你玩。你写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有人欺负你我就帮你打回去,怎么样?”
赵景渊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小姑娘的眉眼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是炽热的,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年少时的情谊,大抵都是这样开始的。不经意间,便入了心。
“好。”他说。
沈惊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她本以为他又要拒绝,已经准备好了说辞,结果他一个“好”字,把她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那、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差点被木枪绊倒,“我、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武课!”
说完,她拎着木枪,转身就跑。
跑到廊下拐角处,她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书案上。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花雨中,眉眼温润,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沈惊鸿的脸突然红了。
她加快脚步,一溜烟跑没了影。
赵景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春日海棠落满肩,谁家少女立门前。”
然后,他又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算了。有些心事,还是留在心里比较好。
二
下午,赵景渊在文院听夫子讲《春秋》。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书页上做些批注。夫子的讲解在他听来有些浅显,但他并不因此轻视,反而觉得能从中学到一些不一样的角度。
窗外的演武场传来阵阵呼喝声,夹杂着木枪相击的脆响。
赵景渊知道,那是沈惊鸿在练武。
她的动静总是最大的。
“赵景渊。”夫子突然点名,“你来解一下‘郑伯克段于鄢’这一段。”
赵景渊站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像泉水淌过石板。夫子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赵景渊眉头微皱,目光不自觉地看向窗外。
“沈鸿!你疯了!这是文院,不是你的演武场!”
“谁让你欺负文院的人?我告诉你,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我打断你的腿!”
是沈惊鸿的声音。
赵景渊叹了口气,放下书卷,快步走出文院。
廊下的空地上,沈惊鸿正横枪而立,挡在一个瘦弱的文院学生面前。她的对面是几个武院的学生,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实的少年,大约十岁左右,正捂着手腕,龇牙咧嘴。
“沈鸿,你别多管闲事!”那少年恶狠狠地说。
“我就管了,怎么着?”沈惊鸿把木枪往地上一顿,下巴高高扬起,“你们武院的人有本事去演武场打,欺负文院的算什么好汉?”
“他们文道修士只会耍嘴皮子,连只鸡都杀不了,也配跟我们平起平坐?”
“你放屁!”沈惊鸿眼睛一瞪,“文道修士怎么了?文道修士也能上阵杀敌,也能保家卫国,你凭什么瞧不起人?”
她说着,木枪一挥,枪尖直指那少年的鼻尖:“你要是不服,就跟我打一场。打赢了我,你随便欺负人;打不赢,以后见到文院的人就给我绕着走!”
那少年被她的气势震慑,后退了一步,又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硬着头皮说:“打就打!”
两人当场便动起手来。
赵景渊站在廊下,看着沈惊鸿与那少年过招。她的枪法凌厉,身形矫健,虽只有八岁,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大家风范。不出十招,那少年便被她的木枪扫倒在地,捂着屁股嗷嗷叫。
“还有谁不服?”沈惊鸿环顾四周,目光如炬。
武院的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
“那就记住我的话,”沈惊鸿收了枪,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谁再欺负文院的人,我见一次打一次。”
她说完,转身走到那个被欺负的文院学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回去吧。”
那学生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沈惊鸿摆摆手,一转头,便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赵景渊。
她的表情瞬间从凶狠变成了心虚,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你、你怎么出来了?”她干巴巴地问。
赵景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为什么替文院的人出头?”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跟你没关系。”
赵景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惊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说:“好吧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跟你有关系。他们嘲笑文道修士没用,不配做宗室子弟,我听着就来气。你明明那么厉害,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你?”
“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赵景渊说。
“可我在意!”沈惊鸿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我是说……”她结结巴巴地找补,“我是说,你是我罩着的人,他们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我当然要在意了。”
赵景渊看着她涨红的脸,嘴角弯了弯。
“多谢。”他说。
沈惊鸿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谢什么,咱们是朋友嘛。”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给你擦擦,你脸上沾了墨。”
赵景渊接过手帕,擦了一下脸,果然擦下一道墨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帕——素白的绢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针脚粗糙,像是初学者绣的。
“这是你绣的?”他问。
沈惊鸿一把抢回手帕,揣进怀里:“不、不是!我娘绣的!”
赵景渊没有拆穿她。
镇国公夫人是名门闺秀,绣工天下无双,怎么可能绣出这样粗糙的花样?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夫子还在等我上课。”
“哦,好。”沈惊鸿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
“嗯?”
“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你吗?”
赵景渊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站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她身上,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明亮。她的手里还拎着那柄木枪,马尾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整个人像一株蓬勃生长的小树,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可以。”他说。
沈惊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点了两盏灯。
“那说好了!我每天下午都来找你!”
“好。”
“你不许嫌我烦!”
“好。”
“不许不理我!”
“好。”
“不许——”
“沈惊鸿,”赵景渊打断她,“你再问下去,我就要改主意了。”
沈惊鸿立刻捂住嘴,使劲摇头,表示自己不问了。
赵景渊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春风拂过湖面,只泛起一丝涟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沈惊鸿还是看见了。
她愣在原地,心脏“砰砰砰”地跳起来,跳得比打完一场架还要快。
她想,这个总是板着脸的小书呆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她想,以后一定要多逗他笑。
三
那天晚上,赵景渊回到裕王府,照例在书房里读了一个时辰的书,然后熄灯就寝。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那个扎着马尾、拎着木枪的小姑娘,想起她嘴硬心软地说“可我在意”,想起她涨红的脸和藏起来的手帕。
他轻轻笑了一下。
“沈惊鸿……”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惊鸿。
取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当真是人如其名。
他从枕下摸出一张纸,那是白天沈惊鸿用毛笔在他字帖上乱画的那张。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除了他工整的字迹外,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一只小鸡,又像是一朵花,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可他还是把它收了起来。
藏在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和那些被她偷偷藏起来的诗稿放在一起。
他知道她藏了他的诗稿。
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却不知道他的文气早已覆盖了整个文院,她的一举一动,他都一清二楚。
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阻止她。
甚至……他写诗的时候,会故意多写几首,写得更好一些。
因为他知道,她会把它们都收起来,小心翼翼地藏在贴身衣袋里。
那是他两世为人,做过的最幼稚的事。
可他不后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赵景渊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首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念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不对。他和她不过八岁,哪来的“情人”?哪来的“相思”?
他将脸埋进枕头里,耳尖微微泛红。
还好,没人知道。
窗外,月色如水。
裕王府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赵景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照在床沿上,照在他散落在枕上的乌发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他和沈惊鸿,算是久别重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总是闹腾的小姑娘,让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孤单。
这种感觉,前世二十六年,从未有过。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弧度。
明天,她还会来吧?
应该会的。
她说了每天下午都来。
她说的话,好像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想到这里,赵景渊的心安定了下来,沉沉睡去。
四
第二日清晨,赵景渊照例早起,洗漱完毕,用了早膳,便乘车前往学府。
裕王府的马车在晨光中缓缓驶过长安街,街边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景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平平安安,安安稳稳。
没有战争,没有纷争,没有权力的倾轧。
只有书,只有诗,只有笔墨纸砚。
和那个会来烦他的小姑娘。
马车在学府门前停下,他下车,提着书箱,不紧不慢地往文院走去。
路过武院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演武场看了一眼。
清晨的演武场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杂役在打扫。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文院里,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同窗在晨读了。赵景渊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箱,铺开宣纸,研墨,执笔,开始新一天的临帖。
写了大约半个时辰,夫子来了。
上午的课程是《诗经》,夫子逐篇讲解,赵景渊认真听讲,不时在书页上做批注。
他前世就喜欢《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每一篇他都能背诵,每一篇他都有自己的理解。
但夫子的讲解给了他新的视角——从“文道修炼”的角度。
“《关雎》一篇,讲的是‘发乎情,止乎礼’。”夫子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文道修士若想以此诗催动文气,必须真正理解这种‘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的心境。不是压抑情感,而是引导情感。不是放纵,也不是禁绝,而是恰到好处。”
赵景渊若有所思。
他想起沈惊鸿。
他对她的感觉,算什么呢?
喜欢吗?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她来了,他会开心;她走了,他会觉得文院太安静。
这算是“发乎情”吗?
那“止乎礼”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不,他两世为人,加起来三十多岁了。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和八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前世,他是个标准的直男,从未谈过恋爱。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说话,不知道怎么表达好感,更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所以现在,他面对沈惊鸿,完全是一张白纸。
她逗他,他脸红。她靠近,他心跳加速。她走了,他失落。
他不知道这叫喜欢。
他只是觉得,有她在,挺好的。
午时,上午的课程结束。
赵景渊收拾好书案,准备去饭堂用午膳。
刚走出文院的门,就看见沈惊鸿蹲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正百无聊赖地等着。
看见他出来,她一下子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赵景渊!你下课了?”
“嗯。”
“我给你带了吃的!”她把油纸包递过来,“桂花糕,今天早上厨房新做的,我没偷吃,都给你。”
赵景渊看着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她。
她的手上没有灰,干干净净的。
“你洗手了?”他问。
“洗了!”她把手伸到他面前,“你看,干净吧?”
赵景渊看了一眼,确实干净。
他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金黄诱人,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吗?”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
“那你都吃完!”
“吃不完。”
“那我帮你吃一块!”她说着,伸手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赵景渊看着她,忍不住又笑了。
“你笑了!”沈惊鸿指着他的脸,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又笑了!赵景渊,你是不是其实很爱笑,只是平时忍着?”
“没有。”
“有!你骗人!”
“没有。”
“就有!我以后要多逗你笑!”
赵景渊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往饭堂走去。
沈惊鸿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像只欢快的小鸟。
午后的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在两人的身上,洒在青石小径上,洒在飘落的花瓣上。
这一刻,岁月静好。
赵景渊不知道的是,沈惊鸿在来的路上,把油纸包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生怕桂花糕凉了。
她也不知道,赵景渊昨晚在梦里,梦到了她的笑脸。
两个八岁的孩子,都不懂什么是喜欢。
但他们都觉得,和对方在一起,很开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