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华之恋》三宛

9、破镜 伊甸园，执

　　伊甸园，执政官府邸。
　　这座三层的小楼跟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她坐在露台上，眺望着远方，心里思绪万千。
　　身后传来脚步声。执政官给她披上一件外衣，递给她一杯热饮，“你身体还没好，当心着凉。”
　　“这里可比钢铁城要暖和多了。”夏娃随口道。
　　执政官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夏娃说道：“我还是得回去。”
　　“回去哪？钢铁城吗？”执政官摇摇头，“不行，这次动静有点大，新星系已经派军舰去监视了，暴力反抗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我其实有个疑问，”夏娃缓缓道，“你不是已经帮我控制住深空之眼在新星系的监测站了吗？为什么这件事还是被其他高层知晓了，这不合理。”
　　执政官道：“或许深空之眼还有别的信号传输渠道吧，是我的疏忽。”
　　夏娃：“按地球时间算，距离太阳吞噬钢铁城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掉。”
　　执政官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如果我没有帮你控制监测站，你该怎么办？”
　　夏娃道：“不，你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身边的那个‘夜’就是你。”
　　执政官哑口，她无奈地笑笑，道：“你怎么确定是我呢？”
　　夏娃回道：“从纪念堂里的那个小摆件确定你是钢铁城的人，其次就是‘夜’问我新星系的事情，城主是不可能告诉你这件事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本来就知道。”
　　“那你又如何确定我会帮你呢？”
　　“这件事是我推断出来的，”夏娃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既然确定了‘夜’是你，那么我就在想，你为什么要留一个分身在那边。首先，你之前是钢铁城自由起义的领袖，其次，你在那场起义里活了下来，还成为了新星系的高层领导人，那么我猜你应该还没彻底放弃之前未尽的事业。但是我没有在钢铁城找到你暗中援助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太阳暴动后的半个月内，新星系没有任何援助的举动。时间太紧迫了，我不能通过赌你的立场来决定钢铁城人的生死，基于三种合理假设下，我去炸深空之眼是最好的选择。”
　　“哪三种假设？”
　　“第一种假设，你是完全为钢铁城的生存而谋划的，这样无论如何你都会援助我的行动，以你的势力，控制监测站不是问题；第二种假设，你是相对中立的，是因为别的原因在钢铁城放置了分身，那么我去炸深空之眼，是钢铁城反抗的重要策略之一；第三种假设，你是完全不支持钢铁城独立的，那么我去炸深空之眼也是钢铁城生存的最后选择，只有解决了这个监视站，钢铁城才有可能通过军事行为占领太空站。”
　　执政官听了她这一番发言，感慨道：“你还是只适合当一个科学家啊。”
　　夏娃疑惑道：“为什么？”
　　“你所有的假设和决策都是像程序运算一样，看似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其实忽略了决策影响要素之间互动的复杂性，简单来说，”她毫不留情地批评道，“太幼稚了。我手底下的新人都能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夏娃不服气道：“那你说说，我这些考虑怎么幼稚了？”
　　执政官道：“首先，你根本就不清楚钢铁城和新星系之间的关系，你所知道的只有‘新星系抛弃了钢铁城’，至于它们之间如何往来，你一概不知，这使你永远也抓不住问题的关键点；其次，你所做出的所有假设都是从我出发的，当然，这也是一种解决方法，但是大大降低了方案的成功率，或者说，在我看来，就是一份可行性几近为零的行动方案；第三，你妄想以零级文明对抗星系文明，所凭借的竟然只是无畏的勇气，简直可笑至极。还有其他很多问题，但这三点就足以说明你思想的不成熟，你觉得呢？”
　　夏娃眨巴眼，道：“哦。”
　　“不服气？”
　　“不，我很服气，”夏娃诚心诚意道，“我觉得你说得这些都很有道理，我虚心接受。但是我要提出一个关键性反驳。”
　　“？”
　　“不管我这三个假设有多离谱，起码其中一个是对的，不是吗？”她狡黠道，“你确实帮了我，我也成功炸了深空之眼，并且活了下来，钢铁城这件事已经被新星系拿到明面上来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无视的状态，一线生机已经有了，二线三线还会远吗？”
　　执政官先是一愣，旋即大笑起来，“你炸深空之眼，不是为了方便他们占领太空站？”
　　夏娃耸耸肩，“我谋略确实不及你，但我又不是傻瓜。”
　　“是我小瞧了你，”执政官话音一转，“但是我不希望再有下次了。”
　　“什么下次？”
　　“你把自己的生命当作筹码这件事。”执政官正色道。
　　夏娃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执政官耐心道：“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你了，在我这好好休息好吗？我会负责与新星系的谈判，你就呆在我身边看着就好了。”
　　这句话像是顽童扔出的一块石头，打破了原有和谐的气氛。夏娃没说话，看着远处驶来的一辆汽车稳稳地开进了前院，车里下来一个挺拔清俊的男子。夏娃迅速收回目光，低头道：“我在伊甸园有自己的房产，叨扰几天，真的非常感谢你，我想我可以回家去住了……”
　　执政官皱起眉，道：“我这里是最安全的。”
　　夏娃的心哆嗦起来，她花了那么长时间学会离开她，不能就这样前功尽弃了。感情不可死灰复燃，否则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
　　“你看我住在这，没有什么立场……”夏娃苦笑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了。”
　　执政官也瞥见了前院的男子，那是肖特，她冷哼了一声：“你不用管他，我们俩没有多余的关系。”
　　“那他至少与你有点关系，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夏娃背过身，走进房间，“我会聘请专业的保镖团队的，我也不会再抛头露面，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钢铁城”事件引起了公众的哗然。
　　据新闻报道，钢铁城是新星系某位太空旅行爱好者意外发现的，由于旅行坐标定位错误，他被传送到了太阳系，然后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能还有人类定居。
　　专家座谈会分析道，这部分人大约是当年大迁徙时，因不想搬离故土而留下的一批人。地球被吞噬后，他们利用遗留的太空设备改造成了现如今的钢铁城，在上面守护者最后的家园。
　　新星系的人纷纷为之侧目，感动着慷慨解囊，自动筹集善款，希望新星系能帮助这些人在太阳系更好地生存下去。源源不断的飞船送去物资，想要给他们改善生活。
　　夏娃吩咐自己的机器人管家切换掉新闻播报，换成清爽的音乐。
　　她刚刚又一次地从大汗淋漓的噩梦中醒来，恍然看见床边投落的阳光，觉得非常不真实。
　　喝完一杯加了蜂蜜的热茶后，她就在想，人在活着的时候，总会给自己增加一个又一个伤疤，永远在“正”和“负”的情绪里来回拉扯，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这种思考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早餐做好了，酥脆可口的面包和油润的培根，还有一碗拌了谷物和莓果的酸奶，她盘坐在面朝着庭院的回廊里，感受着身体在一点点放松。
　　外面舆论满天飞的时候，新星系高层政府已经在开会讨论如何安置钢铁城居民的事情了。其实他们对这个太空城的存在心知肚明：低阶落后的族群之所以还能存在，是因为他们还有可榨取的价值，有着同样的基因的钢铁城居民是天然的临床实验体，自成一体的钢铁城也是观察人类社会的珍贵样品……他们是新星系的“实验圣体”。
　　但是这些人会厚着脸皮制造出那样虚假的新闻，然后假仁假义地讨论章程，表现出慈悲的模样。夏娃看了前两天的那场研讨会，第一次直面政客的话术，他们讲了一大堆没有用的话，更是没有推动一点进度。
　　“需要用利益交换来达成目的，”散会后，执政官如是说道，“还有时间，你不要着急。”
　　“好。”
　　“嗯，对了，月底有一个去海星度假的活动，那边风景很好，要不要去玩一玩？”她看见夏娃的表情，又补充道：“都是些年轻人，我不一定去。”
　　夏娃伸手接过邀请函，礼貌道：“谢谢。”
　　现在这张邀请函就静静地躺在她身后的桌子上。
　　四个小时后。
　　海星正值落日，浓郁绚丽的晚霞和平静的海面交相辉映，印入眼帘的是金黄的细沙、苍翠的岛树、白色的小屋，潮湿温暖的空气缓缓充斥了胸膛，夏娃捧着一罐果饮，默默地坐在离人群较远的地方。
　　她向来不太能适应在人多的地方呆着，但是她又很喜欢那种欢快热闹的气氛，于是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一个人看着那群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的狂欢。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夏娃闻声望过去，一个穿着休闲衬衫长裤的短发姑娘正低头看着她。
　　夏娃笑笑：“我不太会跟那么多人打交道。”
　　短发姑娘若有所思道：“那你想跟她们一块玩吗？”
　　夏娃踌躇了，那姑娘马上明白了，她用脑袋示意了一下那个方向，道：“我可以带你玩。”
　　她把她拉起来，“走吧。”
　　夏娃道：“太感谢你啦……”
　　“不客气，”她酷酷地讲道，“我叫依宁。”
　　“我叫夏娃。”
　　依宁是个很善于社交的人，她讲话风趣，举止有礼，身上又有些捉摸不透的神秘气质，很快就吸引了一众年轻人的目光。
　　“这是我的朋友夏娃，”依宁将她推了出来，用刚刚才了解到的信息介绍道，“是一个机械爱好者，她可以自己研发设计机器人哦。”
　　“哎哎哎，真的吗，好硬核的爱好，”有人道，“嗨，我们是一群搞艺术的家庭蛀虫，很高兴认识你俩！”
　　她们很快就融入了这群人里，依宁很体贴，在夏娃招架不住或有人不太友善的时候出手相助，他们一起去玩了沙滩球，一起在海边游泳，晚上还点起了篝火，自己做烧烤吃。
　　夏娃有了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他们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一起端着一次性餐盘窝在角落里聊天的时候，有人感慨道：“唉，海星真是个好地方，可是这是最后一次对外开放喽。”
　　“啊？为什么？”
　　“据说马上要变成私人的了……”
　　夏娃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有个女孩悄咪咪地凑过来问：“夏娃，依宁是你的女朋友吗？”
　　夏娃吓了一跳，连忙否认：“不不不，不是，她只是我的朋友……”
　　那女孩耸耸肩：“是吗，看她对你百般照顾的样子，还以为你们俩是情侣呢。”
　　夏娃沉默了一会，问道：“我们俩看上去很亲密吗？”
　　“当然，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嗨，”她戳了戳另一个人，“你觉得呢？”
　　“嗯，你们俩之间的气场，一看就和别人不一样。”
　　夏娃笑笑，没有再说话，她眼睛向远方的人群看去，扫视一圈，没有发现想要找的那个人。
　　她放下餐盘，道：“失陪一下。”
　　夏娃在远离人群的一栋木屋的后面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依宁靠着墙壁，坐在黑暗里，胳膊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娃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很悲伤的感觉。
　　她在她面前站定。
　　依宁抬起头，见是她，打起精神道：“怎么了？是不是呆着不舒服了，我陪你一块回去。”
　　夏娃抬起一只手，摁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起身，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摩挲着她的脸侧。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她平静道：“摘下来吧。”
　　依宁一愣，很快神色就黯淡下来，她在脸上摆弄了几下，摘下一张面具。
　　“被你发现了啊。”她如是道。
　　“为什么？”夏娃声音颤抖着道。
　　她低下头：“我想陪着你，但是我不想让你知道是我。”
　　“当初在钢铁城也是这样？”
　　“那个分身本来就在那，我后来知道你过去了，就启用了它。”
　　“还有吗？”
　　“……有。”
　　“……”
　　“你在仙女星时候的给你送面包的邻居，考飞行器驾驶证时的教官，签合同时聘用的律师，或者是公园里散步时擦肩而过的路人……太多了，对不起。”
　　“……为什么？你不是让我离开你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手盖住了眼睛。
　　夏娃泪如雨下，原来自以为痛彻心扉的割舍全都是假象，她一直在不停地偶遇她，她一直在如影随形地看着她，她们中的一个以为已经走远，另一个却从未走开。
　　“为什么？”夏娃哽咽着再次问道。
　　“为什么，”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我爱你，我从未想过离开你。”
　　她用手盖住了半张脸，却也没有掩盖住两道蜿蜒而下的水痕，在黑夜里如此亮眼。
　　夏娃流着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隐藏在黑暗里的她，看着不再拿银色手杖的她，看着卸下面具的她。
　　她努力张口找到自己的声音：“夜。”
　　对方依旧用手捂着脸，没有说话。
　　夏娃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她走近两步，轻轻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月光慢慢飘过来，洒在她们两个人身上。

　　“我小的时候，就是你在钢铁城刚见到我时的那个样子，那个分身被灌输了我年轻时的思维逻辑。当然，我确实是捡垃圾长大的，那会还是个地道的地痞流氓，方圆百里闻名的刺头。”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我纠结了一帮人，想要反抗，但是最后失败了。最后那场太空站战役，只有我和另一个人活下来，我们被分别带到了不同的地方当奴隶。那个人？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在哪，可能没忍受住折磨，已经死了吧。”
　　“我……我被带到了一颗偏远的、关押犯人的行星上，大概有五年的时间吧，记不太清了。那时候的我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方法，嗯，混得还不错，搭上了里面势力挺大的一个人，他把我带出来了。”
　　“后来我给自己做了个假身份，然后从小职员开始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大概就是这样。”
　　她们坐在窗前，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天光，互相依偎着讲话。
　　夏娃挽着她的胳膊，她知道执政官所经历的，远没有她三言两语说的这么简单。但她也只能再靠近一点，通过这种方式给予她一些安慰。
　　执政官拍拍她：“没有关系，都过去了。”
　　她长出一口气，道：“我跟肖特认识了很久。我还没坐到这个位置时，在一场商务晚宴上认识的他。嗯，我要坦白跟你讲，”她低头望着夏娃的眼睛，“那个时候我对情欲是不加克制的，我不能让你心中毫无芥蒂，但是我要告诉你，那个时候的我就是这样。我……直到遇到你之前，我一直都会保持有两到三个情人。”
　　夏娃知道，这是真实的她。就像对方说的那样，她永远都无法做到毫无芥蒂地面对她的过去，一想到那不属于自己的亲密，她的心里就会涌出嫉妒的毒液，这毒液马上就能麻痹她的全身，让她想要趴在地上痛苦地嚎叫。
　　但是她完全无法就此说再见，比起这样痛苦，她更加不想离开她。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明白了，爱情大抵就是这个样子的，它不可能是纯然的甜蜜，更多的是一种独特的五味杂陈。所以她妥协了。
　　“我知道，”夏娃默然，“然后呢？”
　　执政官轻轻在她脸上怜惜地吻了一下，又执起她的手牢牢地握住，道：“我遇到你之后，跟他和平分开了。后来，对不起，后来确实是我的问题，肖特这个人猜到了我的秘密，他以此要挟我跟他结婚，形成利益共同体，不然他就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的政敌。”
　　“他猜到你的秘密，是因为我吗？”夏娃轻声道。
　　她想起了那次偷跑出去测那个摆件的物质成分，执政官发了那么大的火，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
　　“不，不是因为你，”执政官温柔地说，“他盯了我很久了，这件事他早晚都会发现。”
　　夏娃闭闭眼睛，那她的行为无疑是递给肖特一把关键的钥匙。
　　“肖特这个人太精明了，我跟他结婚后，也没有办法完全控制他，”执政官搂过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我跟他没有办法达成同盟关系，现在基本上已经形同陌路了。”
　　“那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赶我走？”夏娃轻声问道。
　　执政官收紧搂住她的手臂：“那段时间我没有办法完全掌控住局势，你留在我身边太危险了。况且我已经结婚了，把你留在我身边，大概率会给你带来很大的痛苦……”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不想让你卷进这个计划里来，”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懊悔和痛苦，“那天在圣殿里，我救下你之后就不该把你带回家，你也不会经历那么多苦难，只需要快乐的长大就好。”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夏娃摇头道，“没有你，没有我们之间的一切，我也就不是我了。”
　　“我想和你同进退，”夏娃又说道，“让我和你一起好吗？”
　　良久，执政官回道：“好。”
　　月光随着时间在地板上游移，逐渐笼罩在洁白的躯体上。清冷的香随着冷气在房间里荡漾，又在唇齿之间来回翻滚，被体温加热后散发出成熟至甜蜜的味道。浑圆的露珠缀于繁花上，又随着韵律滚落下来。等到月光收拢于晨曦前隐秘的黑暗时，她们伸出双手紧紧相拥，成为彼此最后的极乐之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