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华之恋》三宛

17、真相 出问题的是

　　出问题的是个小孩。钢铁城的小孩太少了，少得可怜，所以他站在那里，显得格外的显眼。
　　他手里捏着一张准入的签纸，瞪着倔强的眼睛，一声不吭地盯着拦住他的士兵。
　　夏娃走到这里时，一个军官正在批评审查员：“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吗？哪怕是十秒抽一个，我们都需要将近三个小时来完成这项任务，这样耽误时间，我们还怎么起飞。”
　　审查员委屈道：“长官，这个小孩刚刚真的抽过一次签了，可是他手里的这一张也是真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从哪里搞来的？”
　　军官转向小孩：“给我看看你的签纸。”
　　小孩死死攥着，不肯撒手。
　　军官皱起眉：“你如果不配合的话，即使这张签纸是真的，我也不会让你进去。”
　　小孩眼睛里晃着泪水，但是他没有哭。这里的孩子早就不再用哭来作为获得的手段。他缓缓伸出手，将那张攥得皱巴巴的纸交了出来。
　　军官迅速检查了一下，敏锐地从纸上看见一丝血迹，他想起刚刚无故冲撞警戒线的女人，厉声质问道：“你从刚刚那个女人身上偷的？”
　　“不是我偷的！”小孩握紧拳头，红着眼睛大声喊道。
　　军官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找另一个入口处的审查员了解情况。没一会他就回来了。
　　“她是你妈妈。”军官说道。
　　泪水终于从男孩眼睛里落了下来。
　　“我妈妈已经用生命付出违反规范的代价了，”他流着泪说，“她说让我上船，那我就一定要上船，求求您了，长官，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会洗衣服、打扫卫生、做饭，我吃一点点就够了，我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让他上去吧，”夏娃不忍道，“你们这样做太不近人情了。”
　　“夏娃小姐，这是不允许的，”那军官认出了她，“破坏秩序会延误开船的时间。”
　　“我去找城主商议一下，”她叹了一口气，向后瞥了一眼正在探头探脑的有孩子的人，“先把这孩子留在这。”

　　城主从军事基地的会议室里走出来，他刚刚做完最后的部署。这也是他和这群老家伙们最后一次共事了，看着身边三三两两的熟面孔，他有些感慨。
　　快结束了，他这样想道，我的使命马上就要完成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女孩，一个少有的让他心有愧疚的人。
　　那女孩四处寻找，很大概率是来找他的。他意识到这点后，竟然有想要躲闪的冲动。这很不对劲，他一直都是个很坚韧的人，从不在任何人或事面前退缩。
　　唉，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只要时间还在单向流动，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我也是，她也是。
　　“嗨，”他重新挂上一丝和煦的笑，“夏娃。”
　　女孩扭过头，朝他快步走了过来。
　　“城主，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她说道，“是有关上船资格的事。”
　　她把男孩和母亲的事情讲了一遍。她做事的时候非常专心，眼睛略微垂下，从来不左顾右盼，就像她之前修补一辆农作物收割机、更新一架太空探测仪时一样，专注地几乎要忘了这个世界的存在。所以她永远不知道，她认真工作的时候，总有一些人会不自主地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她。她像一块透白的月亮，散发着温暖的光。
　　所以此时此刻，她也看不到城主投向她的一丝怜悯愧疚的目光。
　　“嗯，你说的对，我会让人重新去安排这件事的，”他点点头，“允许抽中签的父母把他们的票让给孩子。这是对的，种族的希望，还是在孩子身上……”
　　下发新通知的官员匆匆走了，夏娃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城主的心缓缓提起，她还是发现了吗？
　　“城主，”她看了看左右，确定四下无人，然后低声问道，“运输舰启动后，钢铁城是不是会脱离原先的公转轨道，最后撞向太阳……”
　　“你怎么知道？！”城主骇然，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件事，旋即他内心苦笑，是啊，这是多么冰雪通透的人啊，她可是被选中的送来修补钢铁城的人才，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这一点。
　　“我推理出来的，钢铁城没有自然矿产资源，其他几个小行星也不能满足材料需求，以这里的物力，不太可能凭空造出一个运输舰的引擎，其实我倾向于，钢铁城本身就是由运输舰改成的，它的核心就是钢铁城□□的引擎，一旦起飞，钢铁城就会失衡，走向毁灭。”
　　城主沉默了，过了一会，他才无奈地开口道：“是啊，无论是监视用的深空之眼，还是这座所谓‘恩赐’的太空城，都不过是他们不要的垃圾罢了。临走之前丢个垃圾，顺便制造一个不用费力维护的生物实验场，何乐而不为呢。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我们这些‘垃圾’，也能在绝境里博出一条生路来。”
　　“……那剩下的这些人，是不是一定会死掉？”她又问道。
　　城主长叹一声，“是吧，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微妙的时机吧。”
　　女孩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了，城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正想劝她赶紧登船，她却又开了口。
　　“她其实和你联系了，是么？你们俩有单独的通讯手段。”
　　最后一句话已然不是疑问句，城主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他轻声叹息：“为何这么说？”
　　“你们动作太快了，不像是半个小时准备好的，”夏娃扭头看向窗外，钢铁城的一砖一瓦正在太阳的灼烧下皲裂，那裂纹一道道，倒映在她银白色的瞳孔里，像是冰川上深不见底的地缝，“而且……一切都有迹可循，她说的对，我是太傻了。”
　　“对不起。”
　　夏娃低下头，发丝遮住了她的脸，也隐藏起她的神情，她踢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闷声道：“我接受。”
　　过了一会，她问道，“她有提到我吗？”
　　城主顿了顿，说道：“她让我确保你坐上回去的战舰。”
　　“这样啊。”她如此回道。
　　“她是爱你的，”城主说道，“我不是在宽慰你，但是她对你的爱已溢于言表，我不用刻意观察，就能看出。”只是她把自己的爱放在心尖上后，又要硬生生拿刀剜下来。
　　“回去吧，”城主低声劝道，“你已经为我们做的够多了，不久之后，你还会再见到我们的，到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再是亡命之徒了。”

　　夏娃走了，城主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第一次听到这个女孩名字的时候。
　　跨星系旅行的技术臻已成熟，跨星系通讯却始终迟迟未推进，尤其因为钢铁城匮乏的科技资源，很长一段时间内，钢铁城都没有人能与新星系的人进行交流，除了他们送来大批实验药物的时候。
　　直到某一天，一架小型飞行器降落在这里。
　　一个自称是“夜”的半机械仿生人，拿着一台跨星系通讯设备来到了这。
　　“受到太阳风暴的影响，这台通讯器可能并不灵敏，当然，非紧要关头，不要随意使用，频繁调动星系通讯讯号会暴露我与你们之间的关系，”仿生人用稚嫩的身体说着权势的指令，“不用研究了，这个机械仿生人长得与我并不一样，但是我能短暂操控她的身体。我就是夜。我现在是新星系的执政官，计划执行顺利的话，我很快就能帮你们离开太阳系。接下来需要你听我的指令做事。”
　　这件事静悄悄地发生了，城主秉着怀疑的态度，但内心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了痛苦的希望。他咬牙忍着，一直没有动过那个通讯器，哪怕他很想打过去质问一遍对方，是不是哪里来的骗子，拿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取乐。直到一天，钢铁城穹顶的一块防辐射板松动了，城里所有的技工都尝试过了，没人能成功将它修补得完好无损。那是来自天族人从不相传的技术，也不是他们能得到的材料。
　　这次，城主踌躇许久，还是打开了那个通讯。
　　很快那边就传来了声音，“出了什么事？”
　　城主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并苦恼地补充道：“技工说，它们会一块接着一块地掉，不等到太阳爆炸，我们就已经全部死于高强度的辐射和高温了。”
　　说完这些，他还要耐心地再等待一会，话音的传递有延迟，过了个五六秒，那边才又有了回复：“我会让人过去修复的。”
　　过了一会，那边又说：“她叫夏娃，不要告诉她任何多余的事情，暗中引导她去做就行了。”
　　“等她到了，也不用着急找她，她会自己行动的，到时候，你再按照我的指令行事。”
　　于是城主开始默默关注钢铁城内的风吹草动，不久后，他等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如夜所说，她自己主动地开始进行了一些修修补补，那些技术让他们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是城主不知道夜对这个女孩采取何种态度，正左右犹豫时，她来了通讯。
　　“她现在怎么样了？”
　　城主将女孩的现状跟她讲了一遍。
　　夜说道：“听着，你可以去找她修那块板了，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适当地把我的一些事迹透露给她，我要让她确定我的身份。”
　　城主想问为什么，但是他忍住了。他按照她的要求演了一场戏，将有关“夜”的事情和盘托出。临走的时候，那个女孩突然指着他摆出来的一个小摆件问道，“那是什么？”
　　“那个是夜留下来的一些个人物品，我们收集起来，放在这里做个纪念。”
　　听她问出这句话，城主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后来的日子里，城主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夏娃，他试着透过她，看看遥远星系里的那位同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渐渐地，他从她和那个半机械仿生人的相处中看出一些端倪。她们之间的情愫如同冬日木屋里的氤氲热气，丝丝袅袅地牵连着，斩断了，很快又能重新接起来。
　　“奇怪的恋人，”城主如此想道，“别扭的恋人，前途不可卜的恋人。”
　　再后来，太阳提前暴动了，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连夜都有些措手不及。
　　“有些麻烦，”城主能想象到她皱着眉头的样子，“所有的计划都要提前了，但是还有一些棘手的事情我没有处理完……”
　　她沉默了一会，说道：“不管怎样，情况已经不容我们选择了。我本来计划派人去炸掉深空之眼，现在……”
　　“我们可以去，”城主忙说道，“我们不怕牺牲。”
　　“不要做无辜的牺牲，”她严肃地回道，“钢铁城没有任何一架飞行器能够到达深空之眼。”
　　“让夏娃去，”她这样说道，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她的那架飞行器可以。”
　　城主吃了一惊，“可她不是您的恋人吗……”
　　“她不是，”夜严厉地说道，“纵使是，这一项任务也只能她去。从新星系到达钢铁城要花费十天，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耽误了。”
　　“可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那个女孩已然为钢铁城做了许多，她不欠我们什么……”
　　“我会保证她的安全的，她在后面的计划中还有关键的用处，”夜近乎冷酷地说，“深空之眼上关着一个老朋友，我会通知他，让他来解决引爆的问题。夏娃只要把他放出来就行。”
　　“那我该如何请求她，是否应该将任务全盘告知？”
　　“不，”夜顿了一下，“我了解她，她会自己去的。”
　　挂断前，她又补充道，“如果她不想去的话……”
　　城主等着她下一句吩咐。
　　“……不，她去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执政官道，“如果她不想去的话，你就告诉她，这一阶段我们将会面临更激烈的正面矛盾冲突，会死很多人。这不是诱骗的话术，这是事实。”
　　“保持联络。”
　　忙音响起，城主放下那个小小的通讯器，心里苦笑道：夜，为了这个城，你已经踏入深渊了啊。
　　直到今天，他和夜进行了最后一次通话，然后将通讯器交给了军事基地的奥克利首长。
　　“尚且还在掌控之中，”她的声音里含有一丝疲惫，但是仍旧威严有力，“我的人只能短暂地拦截保守党和圣殿的人，你们必须马上撤离……抱歉，不能将你们所有的人都带走……”
　　直至这时，城主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的疲惫，他摇摇头，“您给我们创造了百万分之一的活下去的机会，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钢铁城的人将永远铭记您的贡献。”
　　“或许还有机会，”她说道，“如果我能让保守派撤军，战场那边还能抽派出人手去接剩下的人。”
　　城主没有说话，位于钢铁城心脏位置的运输舰已经准备就绪，最后的时刻已经来临，所有人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这时，他听见夜语气略有迟疑地问道：“夏娃在钢铁城吗？”
　　“夏娃？”城主顿了一下，随即摇头道：“没有。”
　　“她可能去钢铁城了，”夜说道，“你看到她的话，一定要让她坐船回来。”
　　一如既往的，城主没有任何迟疑，答应了她的要求，只不过这次，他多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您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也绝没有立场置喙您的行动，但那姑娘是个好孩子，”他苦涩道，“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拥有多少热枕的情感，那是比水还要珍贵的东西。所以您千万不要抛弃一颗珍珠一样的心，那大约是我们仅剩的鲜活生命。”
　　夜没有说话，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道：“如果我已经将之抛弃过了呢？”
　　“那就跟着您的心走吧，”城主说道，“请您记得，这个种族的命运从来都不应该只在您一个人的身上。”
　　是的，这是他跟那个救世主一般的人物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想让她自私点，活得稍微像一个正常人一点。与其说是劝告，不如说是他自己的私心——无数个太阳不曾落下的夜里，他也想着自私一点是什么滋味。但是他永远都不可能拥有自己的私心了，他马上就抵达了自己人生的终点。。
　　城主回过神来，那个女孩已经走远了。
　　基地上的撤离行动依旧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展开着，偶尔会爆发出一些哭喊，也不过是因为分离罢了。未抽中签的人挨挨挤挤地呆在从前存放飞行器的仓库里，士兵给他们分发最后的储粮。那是很丰盛的一餐，他们中的有些人从生下来都没吃过这样的食物：一个二十公分高的胖墩墩的锡罐，最底下铺着油润的大米，掺杂着玉米粒，萝卜丁，压得很实在，上面铺着咸菜和一点腌制的牛肉，每个人还有一小瓶水。有些人打开锡罐后，直接用手掏着，大口大口吃起来。所有人，蹲着，坐着，站着，要么在吃饭，要么在发呆，还有一些人在安静的流泪。
　　城主有些恍惚，是不是只有他们这些每天生活在死亡中的人，面对死亡时才如此平静。他看着那些安静得不合常理的人们，忽然发觉他们的生命力似乎已经在无数个“夜雨”之下挥发尽了。他们在人造的雨里唱歌，跳舞，□□，吃着粗糙的黑面包，不去考虑太阳的警告，尽情享受着低级的原始欲望被满足的快乐。他们满足于如此凑合的幸福，但那些幸福又是如此真诚，真诚得直接代表了他们的一辈子。想到这，他心里涌上了一些不平凡的情绪，夹杂着一丝悲伤，一丝愤怒，一丝怜悯。于是，在这个最终的时刻，他也终于留下来了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