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华之恋》三宛

18、为人 夏娃知道，

　　夏娃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所能做的一切。
　　她绕开蜂拥的人群，静悄悄地找到一个无人的房屋，推开未关严实的大门，绕开翻到的桌椅，找到一片没有阳光投射的空地。她弯下腰，手撑着地，慢慢地坐了下来。鲜血从她的五官缓慢流下，她眼神平静，像钢铁城里未抽中签的那些人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醒悟的呢？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落入对方的手里，记忆读取的科技对正常人尚有壁垒，但是对于她这个仿生人来说，简直是再好用不过的审讯手段。她告别阿比盖尔后，为了以防万一，利用预先留下的脑神经接口更改了自己的记忆。
　　再次醒来时，她看到自己手上留下来的提示，知道已经对自己的记忆做了覆盖，获得的证据应该正在向外传送，她思考了一下逃离路线，结果刚出洗手间的大门，就被保守派的人抓到了。
　　那个被羁押在圣殿实验室的夜里，她的身体被强制进行了基因转换——这是院长对她的惩罚，她的身体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他给她设置的最后结局，大概就是作为一个毫无人格尊严的军妓而死去。
　　也是那个夜晚，她在尝试依靠自己与爱人的回忆度过冰冷难捱的时间，但是突然意识到，她自己也分不清哪段记忆是真，哪段记忆是假了。
　　她慢慢梳理着，在漫长的时间线里艰难地捡出回忆的碎片，试图拼接出一个完整的爱情。起初暖如温水，可是沿着甜蜜的面包屑在记忆迷雾中向前走时，她开始恐慌了。她觉得那次太空之眼爆炸后的拯救，海岛上用泪水倾诉的话语和满溢的爱，与她爱的这个人通通格格不入。
　　夜啊，她是一个多么严密的人，她依靠着自己，从深渊里爬出，又走上了一个星系的权力顶端。她的目标那么明确，将钢铁城的命运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肩上。她谋划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会依靠她一个小小的仿生人推进计划。
　　如果没有自己去到钢铁城，难道监视的太空之眼就无法解决了吗？那后续所有的舆论计划通通不能顺利推进。如果没有自己，失乐园的秘密就无法曝光了吗？那她又如何一举拿下与保守派的顺利谈判，确保最后计划的执行？
　　她不可能通过一个小小自己所制造的偶然来把控所有进度。所以，哪怕她再心痛，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她自己也是被掌控的一部分，只是深陷其中，从来没有发现罢了。
　　她先是痛，痛苦到了一定的程度，便陷入了一种混沌的虚无里，全身上下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持续不断地产生刺痛的心脏。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眼睛，没有了手，没有了脚，没有了奔流在皮肤下的血液，只剩下满溢的痛和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然后她又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中，怀疑自己对世界的感触、对所有的理解都是错的，都是假的，她觉得自己愚蠢，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完全理想的乌托邦，然后一头扎进去，撞到了虚幻背后破损的砖墙，还把头破血流当成刻骨铭心的感情，傻得可怜。
　　她开始尝试切割掉关于她的所有的一切。然而当她用颤颤巍巍的拿着刀的手去触碰那一块感情的时候，她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那些所有的回忆，甜蜜的，愉快的，伤心的，痛苦的，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割掉这一部分，无疑是切割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之后，她也再不能是一个完整的自己。
　　她奇迹般地冷静下来，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她盯着窗户发呆、尝试麻木自己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痛苦？
　　是因为后悔吗？不，她从来都没后悔过爱她。
　　那为什么又会难受呢？她抓住这一丝飘忽的线索溯源，脑子拼命运转，最后终于找到了答案。
　　爱人是一种需要付出的能力。但人总是贪心的，付出了，就想要同样的回报，得不到就会辗转反侧，陷入苦恼的漩涡无法自拔。
　　就像她当初还是个小女孩时，曾无限纠结于夜爱不爱她这件事，她会追着她问为什么不能结婚，会因为得不到想要的回应而发脾气。后来被伤害了，再次相遇，她第一反应是逃避，逃避她，也逃避自己的感情。
　　所以爱究竟是什么呢？我为什么又会爱她？
　　她想起自己最初的样子，懵懵懂懂，被关在冰冷的机器里供人玩赏。但是她从来不认同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玩具，是供人取乐的Joi，她喜欢夏娃这个名字，因为是自由意志让她摘下了红苹果。她也不是什么人造社会的母亲，想到这，她开始感谢那个偷偷篡改她基因的人，或许就是那段神奇的编码，给予了她抗争的勇气。
　　我爱她，因为她欣赏我的斗争，赞美我的勇气；因为她教会我人世间种种情绪，让我从一个懵懂的机械，变成一个血肉真实的人；也因为她目标明确，杀伐果断；我也爱她面容好看，爱她拥抱我时身上的暖意……
　　所以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是真实的。她渐渐地轻松起来，连身体的痛苦也不能阻止她浮上的心。她感觉她又找回了掌控自己的那种感觉，那种坚定地、从不否认自我的底气，就像最初，她还在那个容器里一样，坚固的壁垒从来不能阻止她自由的意志。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选择。因为我知道，不付出就什么也没有，不改变就永远困于现状。爱是人类最高级的一种能力。正如母亲甘愿为孩子赴死，战士为国家而牺牲，又或是义无反顾地千里奔赴，揣在兜里不舍得吃的糖。而有人用金钱衡量吻的价值，有人分不清虐待和爱的区别。
　　她意识到，其实最大的不幸不是没人爱，而是不爱人。
　　我选择爱，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这就够了。
　　所以她为自己感到骄傲。这一生，她拥有傍身的技能，有渊博的知识，有坚定的意志，也有付出的勇气、爱人的能力。
　　至此，她达成了与自己最后的和解。
　　光元507年，是她诞生在这个人世间的第二十二年，也是最后一年。这一年，她学会的最后一件事，是如何成为完整的她自己。

　　“圣殿的那艘战舰火力太强了，我们招架得很勉强，一时不察，让圣殿院长带着几艘小舰跑了。后来您说服保守派停火，我们的便立马往钢铁城赶，到的时候，院长那些人已经与钢铁城留守的人发生了冲突……他们不愿成为俘虏，便义无反顾地冲向火海，裹着同伴烧焦得身体，用肉身抵挡炮弹，直到整个族群燃烧殆尽……”
　　“我们对地面进行了搜查，在最后的时间里找到了一小部分尚还生还的人，带他们撤离后，钢铁城便循着偏离的轨道，在太阳的照射下支离破碎了。”
　　“已逃出的运输舰悬停在了较为安全的地域，我们已经把他们全都带来了。”
　　执政官看着战舰下走下来的人，瘦瘦的，小小的，面孔尚还稚嫩，大部分都是些孩子。
　　她的眼眶有些酸涩。那个漂泊在宇宙里的族群，贯行着禁止生育的准则，但是最后的希望，还是留给了那些新生。
　　他们一个个走下战舰，每下来一个，她高高悬挂的心就落下一分。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终于结束了，她做完了所有的事。但是她知道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会再来，因为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她早已变得残缺不全。
　　我的小鸟，我的公主，她在哪，她开始在人群里搜寻，却怎么也看不见她灵巧的身影。她想抱住她，想在她怀里沉沉地睡一觉，她想跟她说话，想让她温柔的手落在自己的脸上，她想她澄净的、充满爱意的眼神。她想念有关她的一切。
　　然后她看见她的护卫队队长，满身狼狈、眼眶发红地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她听见自己用严厉的声音诘问道。
　　“报告执政官，”他站直身体，声音颤抖，“夏娃她，她……”
　　“她怎么了？”她的心也开始颤抖起来，声音拔高道：“她人呢？我不是叫你把她带回来吗？”
　　志杰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拿出一封粉红色的信和一个吊坠，“她跟我说不是遗书，我信了。但后来我再找她的时候，怎么也找不见了……”
　　夜一把拿过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手指哆嗦着拆开。
　　是她的字迹。

　　致我的爱人，

　　“爱人，”我不知道还能否这样称呼你。毕竟，人世间都以为爱人是成双成对出现的，他们是天底下最甜蜜、不可分离的爱侣，双唇间总是呢喃着这带有亲密意味的话语。
　　但我还是这么叫你了，即使在事实中，我们已不是普世中彼此信任的恋人。不过老天爷，看在我已经将你深深装进我心里的份上，我们就暂时把“爱人”当做一个单数吧，让我最后再这样叫你一次。
　　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一点，不然你也不会放心我去执行那些处于计划核心的任务。哼，我完成的相当不错吧。相信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的目标已经完成了。钢铁城的人第一次感受到和煦的光，第一次用脚触碰湿润的土壤。想到这一点，我由衷地为你们感到高兴。
　　你可能觉得我写这封信是为了埋怨你。是的，没错，我就是要先埋怨你一下。不过介于我现在也分不清脑子里记忆的真假，所以如果埋怨错了，你就多担待一下吧。
　　爱人，你太聪明了。我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你的计划。难道一开始你来到圣殿，就是为了把我拉入你的棋局吗？我想了又想，觉得不像。毕竟你结婚之前的、我们同住的那些回忆都是非常真实的，那会你就是温柔包容又严肃冷漠：我抱着你的时候想要拼命钻进你的怀里，喜欢你喜欢得要死；你对我冷脸保持距离的时候我又恨你恨得牙痒痒，总想让你再靠过来一点，再靠过来一点，可你就是不，冷得像一块冰一样。那时我以为我们俩之间会越来越近，会亲密到无话不说，可是后来我却觉得咱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墙壁，我拍打着想要进去，你在里面看着我手忙脚乱，却无动于衷。
　　后来，你应该是查到了什么吧。你用婚姻让我望而却步，你又不完全走开，始终在我的生活里若即若离。你让我的心围绕着你摇摆，让我始终忘不了你。唉，爱人，这就是你用来捕捉我的网吧。你想让我全心全意地效劳于你，于是有了深空之眼第一次表露感情的话语，说“不想让我出事”，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你如此表露心声，坦白得根本不像你。但是让我最痛苦的是那次备受屈辱的囚禁。如果那是你设计的“英雄救美”的场景，我真的会非常痛心。也就是在这之后，我便分不清你话语的真假了。你在海岛上流的泪，究竟几分是因为爱？你说的那些源自内心的剖白，又隐瞒了多少腥风血雨？你说的一切都不再能是真实的了，它们可能都是你为了达成目的，设计让我倾心的骗局。
　　直到那个时候，我终于看明白了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你是如此可怜。你想爱我，你又不敢爱我。当我的感情如潮水般涌来的时候，你要逃避，要说谎，要背叛。我既恨你这样，又怜悯你。唉，你就是个胆小鬼，自私鬼。
　　但我不怪你。
　　你在拯救几万人的路上磕磕绊绊，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残缺不全，这从来都不是一种错误。你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我爱的也是这样的你：我爱你追逐目标时旁若无人的冷漠，也爱你百般算计后的始终如一。事实上，我说我爱你的时候，爱的就是你的一切。
　　你应该明白了我是怎样的人了吧。选择爱你后，我便不再权衡利弊，我只想真诚热烈地拥抱你，也时刻欢迎着你用子弹贯穿我的心脏。我会付出所有的承诺、话语和行动，直到我选择不爱你的那一刻。
　　所以爱人啊，在我离开后，你不需要自责，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心甘情愿；你也不必追忆，我的爱在我离开的一瞬间便已化作永恒，与宇宙中无数的繁星同在；你更不必伤感，我已追寻到我的自由，拥有了一个完美的终点。
　　最后的最后，让我再说一句我爱你。
　　直至天荒地灭，人世枯萎，宇宙中星光璀璨，自此告别不再，眼泪长眠。

　　夏娃
　　Ps：那个水晶吊坠是一块数字罗塞塔，如果你想抱抱我，就打开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