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华之恋》三宛

16、号角 太阳系里的

　　太阳系里的那颗星星越来越美丽了。
　　它依旧是一个拥有完美弧度的圆，并没有因为走向衰退而变黯淡。举目望去，那中心的部分依然非常明亮，确切的说，要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耀眼。它的一部分化成了环绕核心的朦胧星云，如同仙女披的薄纱，向四周淡淡散去，安静地散发出宇宙独有的绚丽光辉。
　　太阳坠落之际，也是美丽的。消散不是终点，她的一切都将再化为宇宙的尘埃，组成她的粒子在数亿光年里，以几万亿分之一的几率再次相遇，开始崭新的轮回。
　　夏娃从舷窗边走开，马上就要着陆了，她安全到达了钢铁城。
　　加剧的高温和辐射让这座太空城伤痕累累，从高空看，覆盖在钢铁城外侧的保护结构已经出现了变形。夏娃向地面发出降落申请，她敢肯定，这里的生活条件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我是夏娃，请求降落。”
　　““天际流星1-8号飞行器，执行者，夏娃，是否通过请求——”机械冰冷的女声响起。
　　“嗞啦”的电流声响了几下，转而改换成一个温柔疑惑的男声，“夏娃小姐？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紧急情况，”夏娃对着通讯器讲道，“我需要联系执政官。”
　　那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通讯频道才再次亮起，“夏娃小姐，您可以降落，不过我们要对您进行全面检查，对不住了。”
　　“可以理解。”夏娃推动操作杆，飞行器驶入钢铁城对外交流的预留通道，开始执行安全检查工作。
　　很快，所有安检都绿灯通过，夏娃停下徐徐前进的飞行器，打开舱门，跳了下来。
　　“志杰！原来是你，执政官把你派到这里来了？”她眼睛一亮，向穿着制服的黑发年轻军官打了招呼。
　　“夏娃小姐。”志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怎么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说来话长，钢铁城情况怎么样。”
　　志杰脸色有些凝重，“不太好，现在将全城的人都集中到上城区了，这里防辐射强度最高，但是依旧有很多人因为皮肤病死去。”
　　“志杰，”夏娃抓住他的胳膊，“你们现在就带人转移。”
　　志杰吃了一惊，“为什么？是执政官的命令吗？”
　　“我被圣殿院长抓走了，他是保守派的幕后老板，他把我关在卡罗琳娜的战舰上，我和她做了个交易，逃了出来。来这里的路上，我遇到了正在战斗的圣殿战舰，”夏娃凝重道，“大概率是冲着这里来的。”
　　志杰脸色越来越严肃，听到最后，他问道：“这么说，你也没联系到执政官？”
　　夏娃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你们和执政官失联了？”
　　“是的，”志杰回道，“从昨天晚上起，我们就联系不上新星系了。”
　　夏娃沉声道，“新星系和太阳系引力不同，时间流速不一样，新星系那边和你们切断联系大概才两三个小时，她大概意识到了事情不对，正派人往这里赶的路上遇到了圣殿的战舰，两拨人打起来。志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执政官派了多少人来这里，你们的飞行器能带多少人走？”
　　“因为保守派的阻拦，运输舰没能到达这里，”志杰神态沉重，“五艘侦察舰、一艘填装了三分之一弹药的战斗舰，和三十个前哨士兵，我们最多能带走九百人。”
　　“那就先转移九百人，”夏娃说道，“地球需要最后的火种。我们现在去找城主。”

　　“我们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了吗？”白发的中年人依旧有着年轻的面孔，可是他的神情如同一个耄耋的老人。夏娃知道，圣殿实验淘汰的药剂让他保持着年轻的面孔，他其实已经八十多岁了。
　　“如果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太空中那场战争的胜与败，那等待后所获得的，只有全然的生或者全然的生不如死，”夏娃微微叹道，“如果败，要挟你们的对象，只不过是从太阳变为了圣殿的院长。”
　　城主摇了摇头，“那我们日复一日的煎熬又有什么意义。夏娃，请给我们十分钟的时间，不会耽误很久，我们几个老东西需要商议一下……”
　　此时室内坐着钢铁城几乎所有的顶层领导人，包括各区的区长，军事基地的首长，贵族的领头人，工会的会长……他们无一例外都已是白发的老人，但是他们面貌依旧是整个生命中最好的样子。
　　夏娃和志杰正要起身离开，被军事基地首长制止了。
　　“城主，事已至此，他们已经不是外人了，”首长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们，他的神情如钢铁一般坚毅，“这个女孩重装几近百分之六十的钢铁城装备，还冒着生命危险帮我们炸掉了那只‘深空之眼’，不管你们计划如何，她已经如同胞一般重要。”
　　“你明知，唉，”城主叹了一口气，“罢了，这个时候，这种事也无关紧要了。”
　　“关于运输舰，我们有办法。”城主转向夏娃，如是说道。

　　街道上吹来几道灼热的风，哪怕是穿着防护服，夏娃都感受到了滚烫的空气冲进鼻腔，这很痛苦，她强制忍住了这种不适，甚至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开起自己的玩笑——她现在觉得自己的气管很像被开水烫变形的塑料瓶。
　　上城区从前是太空城的给贵族居住的地方，有整齐宽敞的房屋和干净的街道，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冒着盈盈绿草的花坛和喷泉。总之，只要有充分的条件，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人也会给自己创造享受的空间。不过这种享受一去不复返了。在太阳高强度的辐射下，一幢幢房屋的防辐射外涂料已经被灼烧得遍布裂痕，失去了反射的光泽。建筑物的结构因为长时间承受高温而变得歪七扭八，甚至连窗户都融掉了一半。繁盛的广场上剩下枯萎的黑黢黢的植物，干涸的水池，还有几个一动不动的人。他们皮肤干枯，身上布满大片的焦黑和红肿的水泡，眼睛微微张开，口唇干裂，透出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看到她和志杰靠近，有一个人勉力张口，眼睛里透露出渴求的目光，发出喑哑的、仿佛拉锯一样的“嗬嗬”声。
　　志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拔出枪，结束了他的生命。
　　夏娃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等志杰做完所有的事，她只沉默地说了一句：“走吧。”
　　整个城仅剩的还健康活着的人走出他们的庇护所，汇成沉默的黑压压的人群，来到军事基地。
　　空地上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所有钢铁城的高层领导都在这，他们守着二十个大大的铁箱子，他们的身后是新星系的战舰以及一个黑黢黢的地下通道。这个被流放的、备受死亡威胁折磨的族群聚集在这里，接受最后的选召。
　　“……正如我所说，钢铁城最后的希望，在这片土地之下，”城主挥手示意着这片军事基地，“我们活过了一代又一代，并非只是在等待死亡。在这片苍茫浩渺的宇宙里，微小连尘埃都不如的我们，也在努力地需求新的生机。聪明的人在研发技术，勇敢的人去寻找资源，时间威胁着我们，也给了我们新的希望——正是在漫长的累积中，我们造出了属于我们的诺亚方舟。但是，”他伸出手，制止了渐起的喧哗，“这艘船不能带走所有人，它的容量只够带走两千人。”
　　一片哗然。
　　“加上新星系来到这里的飞船，我们一共只能带走两千九百人，”他声音充满了威严，“这些名额，我们抽签决定。”
　　“这里有二十个箱子，抽中的人往前走，没抽中的人离开，去另一个场地；争吵打斗的人就地击毙。你们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有一个衣着明显干净整洁，全身携带防护装备的人大喊起来，“我们不是在等‘夜’将军带我们离开吗？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他话没说完，破风而来的子弹准确地射入他的心脏，他双眼睁圆，倒在地上移动也不动了。
　　“我要你们想清楚一件事，”城主威严的声音再次响彻整个场地，“这么多年，我们禁止生育，苟延残喘地在快要爆炸的太阳下活着，从来不是为了个人。我们希望，未来的某天，这个族群中的有一些人能自由地行走在正常的蓝天下，代替曾经死去的人，看看鸟语花香的世界。在此之前，我们这些所谓的领导，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抖开一张字条，“除去一个需要继续领头的，其他所有人，自愿放弃抽签权。活下来的人，我希望你们无条件信任奥克利首长，”他指指军事基地的最高长官，“他会继续带领你们走向未来。好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开始吧。”
　　有了前车之鉴，所有的程序执行的十分顺利。夏娃沉默地看着那一个个或相熟或陌生的面孔，扭头轻声问志杰道：“钢铁城，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两万左右，”志杰回道。
　　“死了一万多人，”夏娃呢喃道，“为了所谓的神，还要继续牺牲更多人……”
　　“你说什么？”志杰没听清，“你也上船吧，这里不需要你了已经。”
　　夏娃还未回答，突然听到“砰”地一声枪响，人群作鸟兽般散开，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地抽动着。
　　一个长官走过来，严厉地问开枪的士兵，“怎么回事？”
　　“报告长官，”士兵身体微微抽动着，“这个女人突然冲向警戒线，试图翻过去。”
　　“她抽签了吗？”
　　“抽了。”
　　“你抖什么？”
　　士兵身板挺拔，端着枪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报告长官，因为我第一次杀人。”
　　长官一巴掌打了过去：“你是一个战士！战士端枪的手是不会抖的！”
　　“是！”
　　夏娃听到这句话，顿时一阵恍惚。
　　好久之前，也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你拿枪的手都不稳！”一个模糊的面孔在她脑海里吼道，“战士！一定要下定决心！”
　　她的头一阵刺痛，所有的记忆似乎正在被一柄勺子来回搅动，远的近的，真的假的，被搅在一起，逐渐成了一锅混沌。
　　“你怎么了？”志杰扶住她，“你脸色好苍白，先上船吧，这边我来对接就好。”
　　“不用，”夏娃稳住身形，她伸手摘下脖子上的一个小吊坠，“志杰，麻烦你帮我把这个给执政官，还有这个。”
　　她伸手拿出信封，志杰还在打量她的坠子，“好漂亮的吊坠，你从哪里搞来的，刚刚还没看到。”
　　“我之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刚刚跟城主开完会后，去家里取来的。这个也给你，帮我转交给执政官。”她把那封粉红色的信递给他。
　　志杰的神情凝住了，他抓住她，声音凝重：“你为什么要写遗书？”
　　夏娃一怔，“什么？”
　　“这是新星系军队用来写遗书的信封和纸，采用特殊的材质制成，非常坚韧，我绝对不会认错。”
　　“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写遗书，”夏娃疑惑道，“新星系应该有更先进的方式来传达信息吧。”
　　“他们说，书写的方式更能保留人的情感，比冷冰冰的电子信息更能体现人文关怀，别打岔，”志杰严肃道，“你写遗书干吗？”
　　夏娃耸耸肩，“我不知道是遗书，我在偷来的飞船上找出来的，”她点点那封信，“这其实是给执政官的情书。”
　　志杰手一抖，“执政官的情书……”
　　“是的，”夏娃眨眨眼，“作为执政官的护卫队队长，由你交给她是最合适不过啦。”
　　志杰好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他哆哆嗦嗦道，“你就不能自己给她吗？”
　　夏娃背着手，往后退几步，“千万帮我送到哦，不然我在执政官那里说你坏话。哦，那边又出问题了，我去帮忙，一会再联系。”
　　她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