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香故知》大石岳

9、切糕 “这也

　　“这也太离谱了吧。”苏若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一把菜刀怎么可能是工作人员？它连话都不会说，怎么帮我们？”
　　“它不需要说话。”林语汐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看向苏若璃，眼里没有半分犹豫，“它只需要存在。”
　　“的确。”江糕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规则说‘要分清’，那些穿白大褂的肯定不是可以信任的那种，他们把人压成肉丸的时候还在笑。如果这把刀真的是工作人员，那它至少没害我们。”
　　“目前没害。”苏若璃纠正道，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
　　江砚宁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江糕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躲到江糕背后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菜刀上，深蓝色的眼睛里交织着恐惧和好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糕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你怎么了？”江糕问。
　　江砚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点名，眼睫快速地扇动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把刀看起来好旧，上面的字……”
　　“杀尽不义之物。”江糕又念了一遍那几个字，声音比刚才更轻。
　　“不义之物指的是什么？”苏若璃皱着眉头，“那个灰色的人偶？还是……我们？”
　　“不会是我们。”林语汐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规则说了，食堂的工作人员可以信任，如果它要对付我们，没必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那是什么？”江糕追问。
　　林语汐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操作台中央那个灰色人偶：“你觉得那是什么？”
　　江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灰色人偶还站在原地，姿态没有变过，可不知道为什么，江糕觉得它的微笑比刚才更大了些——嘴角咧开的弧度好像又往外延伸了一点，几乎要裂到耳根了。
　　“不义之物。”江糕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语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收回了手指，淡淡地说了一句：“至少，它该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江糕心里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刀，刀身上的暗红色污渍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某种无声的暗示。
　　“可是怎么杀？”江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它看起来像是一尊蜡像，打碎了就行？还是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刀突然震了一下。
　　幅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微，像是手机震动时贴着桌面的那种颤动，可江糕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了吗？”江糕猛地抬头，看向林语汐。
　　林语汐的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微微眯了眯眼：“感觉到了。”
　　江糕又低头看向那把刀。
　　刀身上的暗红色污渍似乎在发光，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也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有人刚刚用刀尖重新描了一遍。
　　“杀……”
　　这一次，不是幻听。
　　声音从刀身上传来，很轻很闷，像是从水底冒出的气泡，又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听到的人声。
　　“它在说话。”江砚宁的声音从江糕身后传来，颤抖得厉害。
　　“不是说话，”林语汐纠正道，“是回应。”
　　江糕握着刀的手收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有股温热从刀柄传遍了自己的整只右手，然后沿着手腕往上蔓延，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流过她的前臂、手肘、上臂，最后汇入了她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跳动着的点，像是一颗被重新点燃的星星。
　　“我知道了。”江糕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那尊灰色人偶。
　　人偶还站在那里，微笑还挂在脸上，黑色的眼洞依然空洞地望着虚空，可却让江糕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她握紧了刀。
　　“等等。”苏若璃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慌张，“你该不会真的要砍它吧？万一砍了之后触发什么规则怎么办？万一它其实是无辜的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林语汐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规则九条，每一条都是约束我们的。只有关于工作人员的那一条，给了我们一个选择——分清。”
　　“嗯。”江糕迈出了一步。
　　后厨的地面是白色瓷砖，擦得很干净，能照出她的倒影。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握着这样一把刀，走向这样一个东西。
　　可奇怪的是，她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急促，甚至握着刀柄的手都没有出汗。
　　就好像她的身体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到来，早就做好了准备。
　　江糕走到了它面前，举起刀。
　　刀身在她的手中微微发烫，那股温热已经从她的手臂蔓延到了整个上半身，像是在给她充电，像是在往她的身体里灌注某种不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杀——”
　　刀身上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前两次都清晰。
　　江糕深吸一口气，然后——
　　“铛！”
　　刀锋劈入灰色人偶的肩膀。
　　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没有血液喷溅的画面，甚至连阻力都几乎没有。
　　刀锋像是切进了某种介于固体和气体之间的物质，无声无息，不费吹灰之力。
　　灰色人偶从头顶开始裂开，沿着身体的中心线，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里面没有内脏，没有骨骼，只有一片浓稠的、翻涌着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股甜腻的气味在一瞬间变得浓烈了千百倍，熏得江糕眼泪直流。
　　“退后！”林语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糕没有犹豫，松开刀柄，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那把刀没有掉下来。
　　它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刀锋还嵌在人偶的裂缝里，刀身在微微颤抖，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蜂鸣一样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江糕的牙齿发酸，让她的头骨都在共振。
　　裂缝越来越大。
　　那片黑暗从人偶的身体里涌出来，在空气中翻涌、扩散、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后厨里的日光灯开始闪烁，明灭不定，像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灯塔。
　　江砚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苏若璃已经退到了防火门旁边，一只手撑着门框，脸色煞白，嘴唇在不停地发抖。
　　只有林语汐还站在原地，离江糕不远不近，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把悬在半空中的菜刀，表情专注得像是科学家在观察一场精密的实验。
　　黑暗在扩散。
　　灯光在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像是多米诺骨牌般依次倒下，最后只剩下一盏灯还亮着。
　　那盏灯就在江糕的头顶正上方，惨白的光从高处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翻涌的黑暗上，像是一座孤独的桥梁，连接着两个世界。
　　那把刀还在颤抖，刀身上的暗红色污渍开始发光，在周围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宛如大海上唯一的灯塔。
　　“杀尽不义之物。”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刀身上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天花板上、从墙壁里、从地板下面、从空气中每一个分子里挤出来，汇聚成一股洪流，灌进了江糕的耳朵。
　　“杀尽不义之物。”
　　江糕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那把悬在半空中的菜刀。
　　刀身上的红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刀的内部点燃了一团火。
　　那团火顺着刀锋蔓延，点燃了刀身上所有的刻痕，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火光中变得清晰无比，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燃烧。
　　“杀尽不义之物——！”
　　声音戛然而止。
　　后厨里最后那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