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香故知》大石岳

10、葡萄 无边的

　　无边的黑暗笼罩着四周，浓稠得像是实质化的墨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糕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划过虚空，什么也没碰到。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她心里发慌，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不管是什么，只要能让她确定自己还存在、还没有被这片黑暗吞没就行。
　　手指在虚空中胡乱地划拉着，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寻找可以攀附的东西。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孤独的恐惧吞噬的时候——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
　　江糕本能地停在了那个地方，指腹贴着那片温热的表面，感受到下面传来的生命气息。
　　“这是……鼻子？”她愣住了，手指僵在那个轮廓上不敢动弹。
　　“对呀，就是鼻子。”
　　那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慵懒、漫不经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大神！”江糕的喉咙一紧，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哼~不算太笨，睁眼。”
　　眼睛睁开了。
　　光涌进来的那一瞬间有些刺眼，江糕的瞳孔急速收缩，眼眶里泛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眨了眨眼，水光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的面容——眉眼疏淡，鼻梁挺直，那双紫色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浮故蹲在江糕的头前，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发梢扫过江糕的额头，痒痒的，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
　　江糕躺在地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地面，从这个角度仰头看着浮故，觉得她的脸像在发光。
　　“没想到，你还真能找到那把刀，让我很意外呢。”浮故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江糕的脸颊上，轻轻抚摸，搞得她一阵脸红。
　　“不过你还没完全出去，”浮故收回手，紫色的眼瞳微微眯了眯，语气依然漫不经心，可江糕听得出里面藏着的那一丝认真，“接下来要好好保管那把菜刀，那可是个好东西。”
　　“是！”江糕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然后握住了浮故刚刚收回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一样。
　　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这一刻令她安心。
　　刚才食堂里的那些画面——那些被压成肉丸的人、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微笑工作人员、那个灰色的人偶、那把会说话的菜刀——所有的恐惧、恶心、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双手的温度熨平了。
　　浮故没有抽回手，就那么任由江糕握着，紫色的眼瞳低垂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话说大神，”江糕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规则是怎么搞的？”
　　浮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啊，我现在也没搞懂。”她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似乎是有人放了几只鬼进到你们这个校园，然后它们不断吞噬附近的鬼魂，导致整个学校都被它们释放的鬼域给困在里面了。”
　　“鬼域？”江糕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浮故点了点头，“利用鬼域生成一片它们自己的天地，鬼差进不去，在鬼域中它们就能利用那些规则杀人，来强化自己。”
　　江糕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被压成肉丸的人，规则杀人、强化自己。
　　那些死去的人，变成了那些灰色人偶盆里的肉丸，变成了它们成长的养料。
　　“主要内容就去问林语汐那丫头吧，”浮故的声音把江糕从那些画面里拉了出来，“她可是专业的。”
　　江糕愣了一下。
　　林语汐？专业的？什么专业的？国家一级驱鬼师？
　　“我马上要被弹出去了。”
　　“弹出去？”
　　浮故的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江糕脑子里所有的疑问都浇灭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大神，你不是神吗？几只鬼而已……”
　　“我现在不是全盛，”浮故的语气依然平淡，“而且附近有个奇怪的家伙在影响我，我得先去把那家伙解决掉。”
　　江糕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大神……”
　　“嘘。”
　　浮故看出江糕的心事，食指抵在她的嘴唇上，慢慢俯下了身。
　　江糕的眼前一暗，浮故的脸在那一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那双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睫毛的弧度清晰可见。
　　最后，一个柔软的触感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很轻，很短，像是一片花瓣飘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浮故直起身，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江糕的幻觉。
　　可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一丝不为人知的情绪。
　　“放心，如果它们真动你，我会撕开鬼域进来的，”浮故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江糕的心上刻下了烙印，“那些人我也救，你现在只要活下去就行。”
　　“大神……”江糕的声音有些发哑，眼眶发酸，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还有，”浮故忽然眯了眯眼，声音带了点危险的调子，“你抱那个蓝毛我可是知道的，回头再找你算账。”
　　江糕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了——蓝毛，江砚宁。
　　“大、大神，那是意外！”江糕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番茄酱，“她突然从柜子里掉下来，我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压倒了——”
　　“哦哟，意外哦。”浮故的尾音拖得长长的，那个“哟”字的音调拐了三个弯，每一个弯都像是在说“你看我信不信”。
　　“大神——”
　　“行了，快点回去。”
　　浮故的手从江糕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很轻很慢，江糕想要再握住，可手指合拢的瞬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然后，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又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拽上了水面。
　　视线在旋转，声音在扭曲，所有的感知都被搅成了一锅粥，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过去现在。
　　再睁眼的时候，她看到了食堂的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嵌在上面，有一盏在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灯管的形状、排列的方式、甚至连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位置，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江糕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瓷砖，她的右手握着一样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是那把菜刀。
　　“江糕！江糕你醒了！”苏若璃的声音从耳边炸开，震得江糕的耳膜嗡嗡作响。
　　江糕偏过头，看到苏若璃跪坐在她旁边，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你突然就倒下去了，怎么叫都不醒，我还以为你——”苏若璃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江糕撑着地面坐起来，这才发现她们已经不在后厨了。
　　环顾四周，看到林语汐也躺在地上，眼睛已经睁开了，正慢慢地坐起来，江砚宁趴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淡蓝色的短发散落在地面上，身体在微微发抖，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
　　而她们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是那些幸存者。
　　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把四人围在中间，用一种近乎饥饿的眼神盯着江糕手里的那把菜刀。
　　江糕低下头，看着那把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手心里的菜刀，握紧刀柄，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把刀——”人群中有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急切，“你们在后厨找到的？那是干什么用的？”
　　江糕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林语汐。
　　林语汐也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语汐微微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江糕读出了那几个字。
　　“保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