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香故知》大石岳

12、小米粥 食堂里

　　食堂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缓慢地移动了。
　　所有人都在为了活着而努力——除了那几个刚才顺手从打菜窗口拿了个鸡腿啃的家伙们，一边啃一边说“太紧张了，吃点东西压压惊”。
　　江糕看着他们油腻的嘴角，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心大还是贪吃，但至少他们没有违反规则——食物是在食堂里吃的，没有浪费，没有带出去，严格来说确实挑不出毛病。
　　“诶，江糕。”苏若璃用手肘顶了顶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什么沉睡中的怪物，“那蓝毛怎么还没醒，是不是死了？”
　　江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江砚宁还躺在原地，淡蓝色的短发在白色瓷砖上散开，像一朵被折断后随手丢弃的花。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方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
　　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去看看。”江糕收回目光，蹑手蹑脚地朝江砚宁走过去，苏若璃也悄悄的跟在后面。
　　江糕在江砚宁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指试了试，除了体温低了些，该有的都有。
　　“脉搏、心跳、呼吸都在。”江糕收回手指，转头看向苏若璃，“应该没死。”
　　苏若璃也跟着蹲了下来，歪着脑袋盯着江砚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研究一件看不懂的艺术品：“那她怎么不醒？”
　　江糕想了想，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浮故和她讲过的故事。
　　她眨了眨眼，用一种自己都觉得不太靠谱的语气说：“要不你亲她一下试试？之前我听别人讲，有人被变成蘑菇，亲一下后就能变回人，你亲她一下没准可以让她醒过来。”
　　“……”苏若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同时在经历震惊、困惑和深深的怀疑。
　　“你这故事是云南来的吧？”苏若璃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又赶紧压下去，“和你讲的人是在什么情况下想到的呀！亲蘑菇变人？那采蘑菇的小姑娘岂不是亲遍整个山头，就可以拥有一支武装部队！”
　　“那你别管，快试试。”江糕一本正经地催促道，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为什么是我？”苏若璃瞪大了眼睛，双手在身前交叉比了个大大的“X”，“我不亲，要亲你亲。”
　　“不行啊，我有女朋友。”
　　“有女朋友咋了！怎么就……不是？你说什么玩意？你有什么？”苏若璃的声音不大，可在这个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食堂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附近几个正在检查桌椅的幸存者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江糕身上扫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去。
　　没有人说什么，但那种“我听到了但我假装没听到”的氛围比直接追问还要让人尴尬。
　　江糕的脸微微发烫，正要开口解释什么——
　　“她这是七魄丢了一魄。”
　　林语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把冰凉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这场越来越跑偏的对话。
　　江糕转过头，看到林语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们身后。
　　她蹲下身，把对方翻了过，目光在江砚宁的眉心处停留了一瞬，然后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符。
　　上面用朱砂画着江糕看不懂的纹路，线条密集而规整，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神秘的阵法。
　　“这是……”苏若璃的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了。
　　“别说话。”林语汐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把符纸展开，平放在掌心，然后轻轻贴在江砚宁的额头上。
　　符纸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上面的朱砂纹路似乎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符纸下面流动，一闪而过。
　　林语汐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似乎在念什么口诀。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符纸的正中央，然后手腕一抬，说了一个字。
　　“归。”
　　那个字从林语汐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江糕觉得空气都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声音里被唤醒了。
　　下一刻，江砚宁的呼吸变了，脸上重新充满血色，眼睛也缓缓睁开。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先是一片茫然，瞳孔涣散着，像是还没有完全回到这个世界，然后焦距才慢慢聚拢，目光从模糊变得清晰，从茫然变得清明。
　　她眨了眨眼，眼珠转动着，依次扫过周围三人的脸。
　　“我……”江砚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碰到那张符纸，愣了一下，然后把符纸揭下来，捏在手心里。
　　“你是道士吗？”苏若璃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了，所有的情绪全都浓缩在这五个字里，像是一颗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弹开了。
　　“算是吧。”林语汐站起身，简单回复了一下，随后微微偏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江砚宁，“怎么样？有看到什么吗？”
　　“有个男孩……”江砚宁晃了晃脑袋，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模糊了很久的梦，“好像在冲我笑。”
　　男孩？
　　在冲她笑？
　　江糕握紧了手里的菜刀，刀柄传来的温度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回应。
　　在这个只有规则和死亡的恐怖食堂里，梦中有一个男孩在冲她笑。
　　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放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可放在这里，这种“普通”反而成了最诡异的东西。
　　“什么样的男孩？”林语汐追问道，声音依然平静，可江糕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变了，如同一把被缓缓抽出鞘的刀。
　　江砚宁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努力从那个模糊的影像中抓取更多的细节。
　　“看不清脸……”她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只记得他在笑……笑得很……很温暖。”
　　“温暖？”林语汐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她们心里。
　　江糕看着江砚宁的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捏着符纸的手指在轻轻颤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个男孩，不是随便什么男孩。
　　他是专门来找江砚宁的。
　　至于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用“笑”这种最普通又最诡异的方式——这些问题的答案，大概就藏在林语汐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东西里。
　　那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