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路与信 所以活着。 ...
-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脚下的碎石尖锐的边缘隔着鞋底硌上来,疼,但能忍受。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
她的影子一开始在身前,后来缩到脚底下,再后来就拖到了身后,越拉越长,长到扭曲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在那些起伏的沙丘上蜿蜒。
江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的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数不清呼吸和心跳。
风带着沙,几乎要灌进领口和袖口里,有些真的吹进去了,细小的沙粒钻进衣服和皮肤之间,随着她的动作摩擦着,刺痒难耐。她眯着眼,看不清前面的路,只知道往前走,一直走,走到风把她的头发缠在一起,打在脸上。
走到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她停下来,从背包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温润甘甜,是天然的井水味,味道从舌尖滑进喉咙。
她靠在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即使被太阳烘了一天,石头还是凉的,隔着衣服传来。她喘了几口气,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封信。
这封信的边缘有些发毛,翻起了细小的纤维。
信纸展开,那个人的字迹又出现在眼前,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墨迹有些被水冲开了,但是能认出来。
[江莱,我想带你去看海。我查了资料,说海水是咸的,风里有腥味,沙滩是软的。那我们就可以光着脚踩在沙滩上,一直走,早上走到下午,下午走到晚上,走到……一辈子的太阳落下去。]
海。
她没见过海。
对这个世界来说,这是一个太遥远的词。
LC的那些老人偶尔会提起这个词,说那是很远的地方,有真正的水,不是穹顶下那些被过滤过的东西。说那种水是咸的,像生理盐水,不能喝,但可以看,可以踩,可以把自己整个人泡进去。说那种水会动,有浪,一波一波地往岸上涌,声音很大,像打雷。但她没有概念,想象不出来。
她只知道这个词从那个人笔下写出来,让她心里暖暖的,隔着衣服传到身后的石头壁上,然后就没这么凉了。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口袋,塞满了信的口袋已经鼓起来,她用手按了按,让它们服帖一点,然后抬头看天。太阳还在西边挂着,光扎进眼睛里,刺得她眯起眼,眼前浮起一片片的红。
她站起来,继续走。
风的沙子又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每一次都带来细密的刺痛。她低着头,用袖子捂住口鼻,只露出一条缝看路。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少,变成了细沙,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每一步都被拖着,拽着她的脚踝。那些细沙灌进鞋子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沙粒在脚趾之间摩擦。
走到太阳快要挨着地平线的时候,她又停下来。
这一次是真的累了。腿开始发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膝盖都在打颤。她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沙地软软的,陷下去一个坑。她又摸出水壶。晃一晃听了听水声,闷闷的声音让她心安了点。她抿一小口,让那点湿润在嘴里转一圈,然后咽下去。嘴唇干裂得厉害,抿水的时候能尝到一点血腥味。
她靠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西边的天光的橙红橘黄混在一起,把半边天都染透了。颜色层层地叠着,蔓延到头顶,深是紫红,浅是淡金,中间是各种说不清的颜色,像颜料盘。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把她身上的汗都吹干了,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粗纹,又很快被衣服笼罩的温暖褪下去。
她又抽出一封信。
[今天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你忘记拉窗帘了,有月亮照进来。你的睫毛很长,真的很长。我没忍住,亲了一下。你没醒。我坐在地板上看了你很久。]
月亮,她记得月光是什么样。但她不记得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亲她。她想起那天在那个房间里看到的一张照片:两个人靠在一起,头挨着头,笑得那么开心。
那张照片里,有一个人是她,另一个人是俞笙。
她想找到那张照片,但东西太多了,她不敢拿出来,怕被沙子弄脏了,怕被风吹走了。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去,站起来继续走。
天越来越黑。最后一线天光消失的时候,她正好走到一片开阔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起伏的沙丘,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变成一个个模糊的轮廓。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她站不稳,只能弯着腰往前走。
她开始数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千的时候,她放弃了。数不清,也数不完。只知道走,一直走,走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走到意识也开始模糊,走到每一次迈步都变成纯粹的机械动作。
天完全黑了。
月亮不知道是云遮住了还是本来就没有。只有风,一直在吹,呜呜地响,哭声很响。她停下来,又抽出一封信。这次四周什么都没有,她就站在那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光线太暗了,看不清。那些字在黑乎乎的信纸上模糊成一团,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
她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灯点亮,但又怕真的找到那个俞笙,她会更需要。那点光,也许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于是她就把信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你有时候会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没什么。其实我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但我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就会说不清、说不完,然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看着那几行字,愣了好一阵。然后她抬起头,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挡在面前。
那颗薄荷糖早就化了,但嘴里好像还有一点味道。若有若无的,像是记忆,又像是幻觉。那点凉意让她想起一些模糊的东西:有人在笑,蓝色的眼睛,薄荷的气息。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想留住那点味道,但它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干燥和苦涩。
她把那封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信纸隔着衣服,贴着皮肤,越来越凉,她继续走。
后半夜的时候,她几乎走不动了。
腿不是她的,脚也不是她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右小腿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刺痛?闷痛?钝痛?
她自己也分不清。
那种感觉从一直在,每隔一会儿就涌上来一次,像潮水,让她不得不停下来喘气,等那一波过去。每一次停下,再站起来都比之前更困难,需要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
她又停下来。这次她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右腿突然一软,差点栽下去。她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很凉,硌得手心生疼,稳了几秒,她干脆坐下了,然后从口袋里随便抽出一封信。
光线太暗了,她还是看不清。但她还是举到眼前,借着那一点点不知道从哪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是俞笙写得最乱的一封信。字迹潦草,水渍模糊成一团,墨迹晕染笔画,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眼睛里。
[我希望你找到我,我想见你。可是我又怕你真的找到我,我很想和你私奔,但是……
我不想你死,我怕你死,我怕你真的敢殉情,因为你真的做得出来,我见识过……
我不要你殉情,我要你活着。
我想和你一起活。]
殉情。
这个词劈进她脑子里。
方烬告诉她,你说了梦话:俞笙,不要殉情。我想和你一起活。
这话在那个她完全不记得的梦里。
而此刻,这个词从这个人的信里跳出来,撞进她眼睛里,让她整个人都的心跳都被引得发慌。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风一直在吹,沙子吹过衣服的革面打在背上。那颗薄荷糖早就化了,但嘴里好像还有一点味道。不知道是真的有,还是她想象出来的。
她蹲了很久。
久到风小了一点,久到天边开始透出一点灰白。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她从衣领里抽出那枚戒指,用力攥紧,让戒指卡在掌心。
天边越来越白,是黎明前的灰白。她机械地走着,腿已经没知觉了,全靠意志力。每一步踩下去,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累,只是机械地迈,机械地落。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沙地,看着那些细沙被她的脚踩出一个个坑,又很快被风吹平。
她又抽出一封信,一边走一边看。
[江莱,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不要来找我。你要活着。活着去看海,活着去晒太阳,活着看烟花。你要是敢殉情,我就……我就……我也不知道我能怎么办。我会很难过。]
[所以活着。求你了。]
她没有停,把那封信攥在手里,继续走。
有时候眼泪流下来,被风吹干。又流下来,又被吹干。那些泪水在脸上留下咸涩的痕迹,皮肤被沙粒打得生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记得这个人。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又走了很久,太阳快要出来了。
她停下来,在前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东西。
巨大,黑色,半埋在地下。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就那么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从地底长出来的墓碑。那些黑色的金属表面在晨曦里泛着幽暗,锈迹斑斑。它太大了,大到她站在这里,只能看见它的一部分:一些管道,一些阀门,一些不知道用途的结构,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延伸到视线之外。
氧阀。
氧阀管理中枢。
就是这里。
那个人,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