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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我要去找她 LC不会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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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烬的手攥住她手腕的时候,江莱才发觉自己在发抖。
“江莱姐,你去哪?”他又重复了一次。
方烬的声音急切,他攥得很紧,指节的力道透过皮肤勒进骨头里,疼得她清醒了一瞬。
江莱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浸透的天空,看着橙红褪下去,看着气溶飓风来过的地方。此刻那边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还在吹,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化学味,从那边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我要去找她。”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方烬的手松了一点,又攥紧,攥得比刚才更用力。
“可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莱这才转过身,看着他。暮色里那张脸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轮廓,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他站在那儿,脚底下踩着的是当年烧荒、现在已经被绿色盖满了的土地。作物长得正旺,叶子挤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知道。”江莱叹口气说,“通告我看了。他们说……她死了。”
她说出那个字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但她继续说下去:“但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死。”
“坐标、地图、和你们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她赌我活着,我赌她不会死。”
“我要去找她。”
方烬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黑色的亮光在眸中闪动。然后他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明天走。”他说,声音已经稳下来,“今天太晚了。夜里走不出去。”
江莱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跑了。跑得很快,身影在那些绿色作物之间奔跑,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那一夜,江莱没睡。
她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不再是扫过,是一封一封地看,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有些信里的句子被水渍浸过,字迹模糊成一片,墨晕染开来,把那些笔画都洇在一起。读到的时候,她就也停下来,抹掉自己眼里的湿润,不然两种水渍就会混在一起,更难看清。
有些地方用力太狠,纸面都划破了,笔画穿透纸张,留下明显的破痕。她用手指摸着那些凹痕,一下一下,像是在摸那个人的笔尖。
那些信纸的边缘有些泛着浅浅的黄,很像某种机器的油状物,好像是便忙着什么东西边写的。江莱摸着信纸的卷边,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混在一起。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枚戒指上,落在那堆信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更清楚了一点。
她有时看得很快,有时看得很慢。看到某一行字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盯着那几个字,盯很久,然后翻过去,继续看下一封。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去,从床脚移到床边,又从床边移走,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暗。
然后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慢慢的从墨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透出一点淡淡的金光。那光从窗户缝里落进来,润在地上,浸在床上,漫在那堆信上。
她坐起来,把那堆信收好,又全部塞进一个满是口袋的衣服里。那枚戒指还戴在手上,有点大,她时不时要攥一下拳头,怕它滑落。
她站起来,推开门。晨光迎面扑来。
她愣住了。
正婆婆站在门外,就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看见江莱出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衣服递过去。
“夜里凉,穿这个。我年轻时穿的,现在穿不下了。”
江莱接过那叠衣服。布料看着比较朴素,但是并不旧,反倒是有些新。衣服叠得很整齐,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平。她抖开来看,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料子很厚实,上面有阳光和草木灰的味道,混着一点正婆婆身上那种永远洗不掉的草药味。那种味道有点苦涩,但又觉得安心。
正婆婆看着她,一双眼睛被皱纹包围着,眼角的纹路很深。她又伸出手,把江莱领口的一根线头捻平,然后拍了拍她的肩。
说完,她低下身,江莱这才发现她脚边还有一个包。正婆婆把包递给她,里面还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还是朴素,但还是新。
“去吧。做完该做的事,记得回来。”
说完,她点点头,转身就走了。走得不快,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晨光里晃动着,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些低矮的房子后面。
江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件外套穿上,系好扣子。正合适,像是量过尺寸一样。
她往前走,LC的小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在路两边长得正好,叶片上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把光线折成七彩的颜色。有人在远处浇水,水从桶里舀出来,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也化成彩色,落在土里。
走到那片洋蓟地旁边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地里站起来。
是那个老人:那天站在被淹的地边、一株一株捞烂掉的作物的那个老人。他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草,草根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泥水顺着草茎往下滴,落在他的水胶鞋面上。他看见江莱,愣了一下,然后招招手,从地里走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那个布包扎得很紧,布角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江莱打开来看,里面是晒干的洋蓟根茎,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装得满满当当,每一段都切得很均匀,像是精心挑选过的。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老人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身摆摆手
“你救了我的地,尝尝这片地里的粮食吧。”
然后他继续走,走进那片绿色的洋蓟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那些洋蓟的叶子宽大,把他整个人都遮住,只剩下偶尔晃动的叶片。
江莱攥着那个布包站在原地,布包带着温度,不知道从哪来,却透过布料传到她手心里,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继续走,老邓已经在物资棚门口等她了。
他就站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氧箱。那个氧箱江莱见过几次,如今被擦得很亮,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氧箱整体保养得很好,那些接头和阀门都被仔细地擦拭过,没有一丝锈迹。老邓看见她走过来,弯下腰,把那个氧箱抱起来,递给她。
“这是俞笙送来的第一批氧箱里,性能最好的一个,我一直留着。”
“现在,给你正好。”
江莱接过那个氧箱。很轻,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她低头看着那个氧箱,看着上面那些仪表和按钮,那些刻度盘上的指针静止着,等待被启动。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老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沉:
“俞笙常说,有个比她还聪明的滤网区女孩,会帮助她,会帮助我们。”
江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被岁月磨得很深,眼角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里面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交付。
老邓摆了摆手。
“不用回答,我知道是你,她也知道你会来。”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片当年烧荒的那片地。晨光落在上面,把那些作物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风吹过时,叶子翻起一层层的绿浪,从近处一直翻到远处,把地平线滚平。
“她要炸的那个东西,我们都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我们也都知道。”
“她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
他转回视线,看着江莱。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沉得让江莱觉得肩上有什么东西压下来。
“去吧,做完该做的事。LC的门,永远开着。”
江莱点点头。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被堵得死死的,只能用力点了几下头。
她抱着那个氧箱,继续往前走,走到LC边缘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姐姐!”
是木沐。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在阳光下特别显眼。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脸蛋被晒得粉红,把江莱抱得很紧。
江莱蹲下来,把氧箱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很软,被太阳晒得有点烫,发丝从她指缝里滑过去,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柔软。
“姐姐,你要出门吗?”木沐的声音脆生生的,歪着头看江莱,眼睛一眨一眨的。
江莱点点头。
木沐想了想,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塞进江莱手里。是几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应该被攥了很久,塑料有些发皱。“给你!”木沐说,“医生姐姐给的,说吃糖就不疼了。”
江莱低头看那些糖。包装纸上印着简单的图案,一棵树,线条简洁——源生医疗的标识。
木沐继续说,声音更亮了:“蓝眼睛姐姐以前也给我吃过糖。她说,甜的东西能让心情好起来。”
江莱愣住了。
“蓝眼睛姐姐?”
“就是那个很高的姐姐。”木沐比划了一下,踮起脚,把手举过头顶,身子都往后仰了,“有这么高。她好久没来了。烬哥哥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江莱低头看着糖,把它攥进手心,糖还带着沐沐的体温,温热的,贴在手心里。
江莱点点头,用脸在木沐脸上蹭了蹭,又摸摸她的头。“我去找姐姐。”
木沐开心叫了一声,又跑远了。
江莱看着她的小身影,缓缓起身,把糖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信纸的边角硌着她的腰,糖隔着衣服贴着她的腿,那些东西混在一起,让她的口袋变得鼓鼓囊囊的。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LC的地界,前面的路就变了。那些绿色的田园越来越少,慢慢变成荒地的灰扑扑,空地上全是碎石,踩上去,那些石头在脚下滚来滚去,有时会让她踉跄一下。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沙,打在脸上有点疼,那些细小的颗粒钻进眼睛里,让视线只能缩小。
江莱没停,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那片烧荒的旧址。
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被起伏的土坡包围着。当时老邓点火的地方,此刻长满了绿色。那些作物长得正旺,把当年的焦土完全盖住了。风吹过时,那些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涌动在视线中。
方烬站在那片绿色的中央,背着一个旧包,包的带子勒在肩上,把衣服都勒出了褶子,他一动不动,,看见江莱走过来,他才迈开步子,迎上去。
他走得很快,跑到江莱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从背上卸下那个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几管药剂。
那些药剂装在透明的玻璃管里,在阳光下能看见里面那些透明的液体在轻轻晃动。他把那些药剂捧在手里,递到江莱面前。
“麻药。”方烬说,“俞笙姐之前带来的,说滤网区肯定用得上。”
“之前我们一直都没有,但俞笙姐说,以后每个人都有。你带着。”
江莱接过那些药剂,天已入冬,玻璃管很凉,凉得她手指一缩,但她还是把它们握住了。管壁上那些细小的刻度在阳光下很清晰,每一格都标着数字。她低头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看着那些刻度,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酸。
方烬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把那个背包推到江莱面前,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认真了一点。
“江莱姐,你有天晚上,说梦话了。”
江莱抬起头。
“‘俞笙,不要殉情。’”方烬说,一字一字,吐得很清楚。
江莱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想和你一起活。’”方烬继续说,“这是你说的。”
风吹过来,把那些绿色的作物吹得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得让人有点恍惚。
江莱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从气溶飓风那天到现在,她从来没有梦见过什么,或者说,她从来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但那些话从方烬嘴里说出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的,在耳边响。
方烬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眉眼都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虎牙尖尖的,在他麦色的脸上显得发白。
“江莱姐,如果俞笙姐真的被你找到了,真的要炸氧阀,你一定要回来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点,那张稚气的脸,眼睛里却有一种很亮的光,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LC不会让她一个人,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江莱看着他,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方烬还站在原地。更远处,老邓站在物资棚门口,正婆婆站在自己屋前,那个种洋蓟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田边。还有其他人,她叫不出名字的人,在LC劳作的人……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
那些人影在晨光里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剪影,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她。风吹过,又把那些绿色作物吹得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绕着耳尖。
江莱转回头,继续走。
她拿出一颗木沐给的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甜得有点腻,甜得她舌头都麻了。
但紧接着,另一股味道涌上来。凉的,清的,有点刺激,从舌尖一直冲到鼻腔,又从鼻腔冲回嘴里。
薄荷。
薄荷味。
她愣了一阵。
那个蓝眼睛姐姐,也爱吃薄荷味的糖。
她含着那颗糖,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正婆婆的那件旧外套吹得贴在身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和嘴里的凉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清醒起来。
那颗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和凉混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流到喉咙里,流进胸腔,流进那个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她时不时用舌头抵一下,让那股味道再浓一点,再久一点。
她想起木沐说的那句话:“蓝眼睛姐姐以前也给我吃过糖。”
想起方烬说的那句话:“俞笙,不要殉情。我想和你一起活。”
想起老邓说的那句话:“LC的门,永远开着。”
她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被绳子重新串起的戒指。又往下在口袋里摸到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摸到那几管冰凉的麻药。
她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荒漠,是未知,是那个人可能还活着的地方。
但此刻,她嘴里的薄荷味还在,味越来越淡,但一直有,若有若无的,像什么人在她耳边轻轻吹气,是那个蓝眼睛的人的味道。
灰黄色的荒漠无边无际,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沙丘起伏,层层地延伸到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吹进眼睛里,吹进鼻子里,吹进嘴里,把最后一丁点薄荷味都吹散了。
江莱站在那道土坡上,回头看了一眼。LC那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些起伏的沙丘,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那颗糖还在嘴里,早就化了,但薄荷味还在。不知道是真的还有,还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但她知道,她必须往前走。
因为那个人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