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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来殉情吗 找到俞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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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东西。
它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那些复杂的管道、阀门、压力表,在晨曦里从地底下挣扎着长出来,一根一根扎进沙地深处,看不见尽头。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但没完全打开,只是从中间抽出一张纸,这次不是俞笙的信,是她自己写的。
“我赌赢了,谢谢你活着。江莱,我爱你。”
她把俞笙的话记了下来,抄在一张纸上,夹在第一封信里。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向远处那个巨大的、冰冷的机器。
她往前走了一步。
风彻底停了,天彻底亮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庞然大物。脚下鞋子里还有一些倒不干净的沙子。却早就无知无觉,管道越来越近,阀门越来越清晰,压力表上的指针在晨光里定住,有的指着红色区域,有的指着绿色。
她想起那封信里的话。
“我希望你找到我,我想见你。可是我又怕你真的找到我,我很想和你私奔,但是……”
“我不要你殉情,我要你活着。”
“我要和你一起活。”
她站在氧阀面前。近到能看见那些金属表面的锈迹,连接处一片一片的焊痕像皮肤上的疤,阀门上刻着的编号,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认出几个数字。
她绕着它走了大半圈,她终于看见了一道门。一扇只比人高一点的金属门。门表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个交互屏幕,屏幕边缘有一圈细小的裂纹。
她走过去,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手腕?]
她愣住了。
又是。
然后她抬起左手,把手腕凑到屏幕前。那串数字——2016。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在屏幕上输入:2016。
屏幕闪了一下。那行字消失了,变成一片空白。空白持续了三秒,然后门开了,向两边滑开。很慢,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金属摩擦时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很暗,但每隔一段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金属的,冰冷的,还有一点化学残留,像那天在水沟边闻到的酸味,但淡很多。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通道很长,也很空。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咚咚的,一下一下。那些应急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一下,走过去就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把光一盏一盏收走。身后重新陷入黑暗,浓得化不开。
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四周全是屏幕、仪表、闪烁的指示灯。那些屏幕排成一圈,一层一层往上叠,有的亮着,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据;有的暗着,玻璃上落满了灰。那些指示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像无数只眼睛一睁一闭。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操作台,上面布满了按钮和推杆,那些按钮有的凹下去,有的凸起来,推杆指向不同的刻度。
那些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那些指示灯在闪烁,那些仪表上的指针在微微颤动——所有的一切都在运转,安静而精密。
延伸出去的通道,是从中央辐射出去的隔离门,一扇一扇紧闭着,把整个空间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独立的区块。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脑子。
江莱的视线看得出神,终于在停在一个物体上。
她看见了——
控制室的一角,靠着墙,坐着一个人。
光线从高处一扇很小的天窗落进来,浮着细小的尘埃,斜斜地照在那个人身上。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照亮了一小片:肩膀,手臂,垂下来的头。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蜷缩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江莱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她不记得这个人,但知道只有一个答案,只有一个人。
心跳已经快得让人无法呼吸,那些跳动的声音在耳边震耳欲聋,好像自己再近一点,那个人也可以听见。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开始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那道光柱越来越近,那个蜷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走近了,才看清。
浑身是血。
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又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块,那些硬块有的地方已经裂开,露出下面同样被血染透的布料。脸上也是血,糊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五官。那些血迹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鼻梁,流过嘴唇,最后在下巴那里凝成一道道。
眼睛也闭着,好像呼吸都没了。
她在那个人面前蹲下来,想看清凌乱头发之下那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她伸出手,想探她的呼吸。
手指刚碰到那人的脸颊,就是一阵凉的,好像比外面的冬天还要凉,但还有温度,不是那种死人的凉。
“来殉情吗?”那人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刺破天光。
江莱愣住了,看见那个人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亮着边缘。
殉情。
又是殉情。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信开始全都在脑子里转,转成一个漩涡,把她往里吸,最后被吞进一处,让一句话升到嘴边。
“我……”她开口,声音也在抖,“我来陪你一起活?”
那人没动。眼睛又闭上了,还是一动不动。那些血迹糊在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江莱。”
两个字。她的名字。从这个她不认识的人嘴里说出来,用这种她没听过但又好像听过的声音,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
然后那人往前倒下来。
江莱本能地伸手接住她。很轻,轻的发慌。那个人整个倒进她怀里,头靠在她肩上,脸贴着她的脖子。有些温热的开始血迹蹭到她脸上,带着那个人身体里还活着的温度。
腥的,甜的,铁锈的,都直往鼻子里钻。
江莱这才发现,旁边地上散落着几个空袋子。透明的,被捏扁了,皱成一团,有的卷起来,有的摊开着。
这是营养剂,江莱见过,在LC的时候方烬给她看过,说这是紧急情况下用的,一小袋能顶一天。
那些袋子散落了一地。有的在脚边,有的滚到操作台下面,有的在墙角。那些空营养剂袋子散落一地,每一个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三天。从气溶飓风到现在,三天。这个人就靠这些撑着?
江莱抱着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光线从天窗落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那道光柱里,那些细小的尘埃起起落落,落在她们头发上,落在她们肩上。
那个人还是闭着眼,呼吸很浅很弱,每一次呼吸都没有明显的感觉,要等很久才来下一次。
但还活着。
还在呼吸,还有温度。
江莱低头看她。血糊了满脸,看不清长什么样。但突然有点害怕,应该可以叫做恐惧——怕这个人真的会死,怕自己来晚了,怕那些信里写的“我想见你”变成永远见不到。
那种害怕把她淹没了,整个人都跟着难以呼吸。
然后又是一阵疼。细密的痛楚从骨头缝里往外冲。
她的手开始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手臂。但她把那个人抱得更紧了一点,让那个人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让那个人的身体贴着自己。那些血迹蹭得到处都是,脸上,衣服上,手心里。
旁边那些空营养剂袋子散落着,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有的透明有的半透明,皱成一团,像一个个小小的尸体。
三天。她一个人在这里,靠着这些东西,撑了三天。
那些信里写的“我怕”
写的“我想见你”
写的“我要和你一起活”
……此刻全都在她脑子里转。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潦草的笔迹,那些被水渍浸过的墨迹。此刻都在这里,就是这个人。
此刻躺在她怀里、浑身是血、呼吸微弱的这个人。
江莱低下头,终于闻见缠绕的血腥味里,还有一点别的。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很熟悉,很好识别。
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