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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你在哪 她不会死 ...


  •   江莱回到LC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穿过最后一片沙地,翻过那道她离开时翻过的土坡,眼前骤然展开一片白光。太阳从东边跳出来,把整个LC照得发亮,那些绿色的田园,那些低矮的屋子,那些早起劳作的人影,全都被镀上一层金边。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片光,愣了好几秒。

      她走得很快,怀里抱着的那些东西不重,却沉得发慌。有时候硌着她的肋骨生疼,但她顾不上。她只想着快点回去,快点把门关上。
      快点——快点看看那个人到底留下了什么。

      她推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火速把门踢上,快步上前,把怀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照片散开,滑落到床单上,有几张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又放回床上。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堆东西,一动不动。

      太多了。

      456张照片,376封信。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数清的,但那些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从她踏进那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就在那里。

      她在床上把这些铺开:把照片按大小摞起来,把信按日期排序。但床上太小了,铺了几摞就没地方了,有几张在床边摇摇欲坠,她只好把一些挪到地上,盘腿坐下去,把信一张一张摊开,在面前排成一排。
      地上也铺不开了。

      她又站起来,把已经分好的信摞起来,拿在手里,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一封,放在左边。再看一封,放在右边。左手边越来越多,右手边越来越少。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信纸哗哗响,但她停不下来。

      那些信里写的什么,她没办法仔细看。只是扫过开头那几个字:“江莱”……然后就放下,换下一封。但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就停住了。

      有一封信的开头写着:
      “江莱,我们相遇的第100天。你还记不记得?”

      她愣住了。第100天?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这个数字“100”——让她想起手腕上那个“2016”。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串数字还在。

      她继续看下去。
      [你说我的蓝眼睛很特别。我问你特别在哪,你说“很好看”。
      我问还有呢,你又说“就是很好看”。我笑,你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其实我想说……你夸人的方式不太好。但我想听你一直夸下去。]

      江莱的嘴角抽起来一个笑,她仰头看向床上的照片,光把照片的亮面映出彩色,润着眼睛的道道。

      她又拿起另一封。
      [今天实验室出了点问题,我忙到凌晨才回来。你已经睡着了,在床上蜷成一小团,只有半张脸。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看你。你睡着的时候会皱眉,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我伸手刚碰到你,你就往我这边靠了过来。
      我就坐着,坐到你翻身。然后再躺下,抱你。]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她把那封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

      [江莱,今天那个细胞很有意思,想给你看。但你在Sea忙,没时间。我把它拍下来了,存在终端里。等你回来。]

      [江莱,酒真难喝,烟味也臭……我等了好久才回来见你。]

      [江莱,你今天发烧了,自己都不知道。我摸到你的时候,你还在看数据。我把你拉回家,你不肯,说实验还没做完。我说实验可以明天做,你说不行。我说那我把你抱回去,你说:你敢?我敢了。你骂我(唉……你有时候骂人挺狠的)]

      [江莱,我今天又写了信。写了好多。你看见了,问我写什么,我说没什么。你看了我一眼就没再问了。你从来不追问,又很好骗……我也不太敢给你看。]

      不太敢?
      她把这封信单独放在一边。

      继续看。
      [江莱,我怕。我怕你受伤,怕再也见不到你。每次想到这些,我就睡不着。但看着你睡在身边,我又觉得,怕也没办法。只有你在,怕才能活着。]

      [江莱,氧阀不是氧气生产器,是分配器,是锁。我要炸掉它。]
      氧阀。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她想起气溶飓风那天,那些灰白色的水,那些泡烂的作物,那些站着不动的背影。想起老邓说“正常排放”,想起方烬说“俞笙姐要炸氧阀”。
      她把这封信也放在一边。

      继续看。
      [江莱,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别来找我。除非……]

      除非什么?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挤,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除非你真的想起来了,或者,你真的想来找我。]

      江莱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找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来找她”。她不记得这个人。但她现在坐在这里,坐在这些信中间,一封一封地看。她已经看了多少封?不知道。还有多少封?也不知道。
      但她又拿起一封。

      [江莱,我今天去LC了。方烬又长高了一点,木沐还是那么黏人。老邓种的那些番茄快熟了,他说等你来的时候给你尝尝。我没告诉他们你是谁。但我知道他们会喜欢你的。]

      江莱愣了一下。LC?老邓?方烬?木沐?
      这个人……俞笙……认识他们?

      好像是的。一直都是,只是今天才后知后觉,自己也是一直都认识。

      她想起方烬说过的话:“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她什么都知道。这个箱子是她做的,那些图纸是她画的,连老邓种的那些东西,好多也是她给的种子。”
      就是她——两个俞笙是一个人。
      她把这封信也放在一边。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那堆信上,落在地上那些摊开的照片上。江莱坐在它们中间,被光包围着,一动不动。
      那些光很暖,晒得她后背发热,额角渗出细细的汗。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感觉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最后只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窄窄的带子。她挪了挪位置,让自己还待在光里。

      她还在看。
      一封,又一封,再一封。

      有些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有些信很长,写了好几页。有些信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什么重要的文件。有些信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半夜写的,写到一半困了,字就飘起来,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甚至认不清。
      有些……有水——干了的痕迹。

      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江莱”。
      每一封的结尾都是“我爱你”。

      她数了。376封。376次“我爱你”。
      加上秘密房间门口那行字,377次。

      她坐在那里,握着这些信,手已经不抖了。但心跳还是太猛了,从胸腔里往外撞,撞得她胸口发疼,撞得她不得不张开嘴喘气。

      有个叫俞笙的人。写了376封信,说了377次“我爱你”。给LC送氧箱,送种子,送图纸。教方烬认图,给木沐糖。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然后“消失”了。

      然后气溶飓风来了。

      等等……
      江莱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那些放在腿上的信滑落下去,散了一地。眼眶有些发昏,视线白了一片。她没管,晃着身子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

      中途方烬来过,她让他别进来,让他再等等,说自己没事。
      可是真的没事吗?

      太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橙红色,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头顶,把整个LC都染成深红的暖色,那些早起劳作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地和架子,在暮色里静默着。

      脑子里突然串成一个念头:
      她是一个纯氧楼的人,说要炸氧阀,最近几个月没有再来过。她在信里说需要消失,但消失又需要理由,这次来调研的人官很大,但遇上了气溶飓风,有死有伤。

      在营救中,有一件防护服,防护服的铭牌上写着:2016……俞笙。2016在自己手上,俞笙在哪?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气溶飓风发生的地方。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起伏的地形,和更远处那些模糊的的轮廓。那些轮廓在夕阳里显得很淡,像是随时会化开,融进那片橙红色里。

      从气溶飓风到现在,已经两天了。

      两天。
      那个人,如果还活着,会在哪里?

      她想起信里写的:“氧阀管理中枢”。那个地方,是氧阀系统的“脑子”,是整个分配系统的核心。俞笙要炸氧阀,就必须去那里。
      而气溶飓风,就在那个方向。

      她转身冲回屋里,开始翻那些信。一封,又一封,再一封。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手停不下来,把那些信翻得乱七八糟,有些从床上掉下去,落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直到她翻到一封信,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张地图。手绘的,画得很细——山丘,干涸的河道,废弃的管道,还有一片片的荒地。每一条线都画得很清楚,每一个标注都写得很工整。图的中央,用红笔标了一个点。点旁边写着一串数字。
      20°16′S 69°16′W。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串数字。2016。
      20°16′。

      她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但那两个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眼睛里,拔不出来。她盯着那个“16”,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她低头看那枚戒指——现在用一根细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她把戒指从衣领里拿出来,凑到眼前。戒指内圈也刻着同样的坐标,那些刻痕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很深,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见。
      20°16′S 69°16′W。

      她想起那个秘密房间的门上那行字:“我赌赢了,谢谢你活着。江莱,我爱你。”

      那个房间,那些信,那些照片,那枚戒指——都是那个人留给她的。
      那个人赌她会活下来,赌她会找到那里,赌她会打开那扇门。

      她赌赢了。
      但现在,那个人呢?

      江莱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红点,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跟不上。但念头越来越清楚——
      那个人在氧阀。

      气溶飓风那天,她就在那里。
      两天了。

      江莱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那些信叠好,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口袋塞满了,她又拿了几封,塞进另一只口袋。上衣塞满了塞裤子,裤子塞满了——换一身衣服,口袋多的,重新塞。
      然后她把照片也叠成几打,硬塞。

      她把那枚戒指从绳子上解下来,套在自己手指上。有点大,但能戴住,不会掉。她转了转戒指,让那个坐标朝上,对着自己。
      她把那张地图折好,拿在手上。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快得她不得不张开嘴呼吸。每一次吸气,空气涌进喉咙,带着屋里那种积了灰的味道,还有一点纸和墨的气息。

      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西边还剩一点橙红色的余烬,很快就会被夜色吞没。风吹过来,带着田园里那种植物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烟火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很响,从田园那边飘过来。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一阵一阵的,混在风里。

      方烬从远处跑过来,跑得很快,边跑边喊着她。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得很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江莱姐,”他喊,声音因为跑得太快有点劈,“你快来,老邓让你过去。出事了。”

      江莱跟着他走。
      穿过那片田园,水渠在暮色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灰白色得像一面镜子。
      走到老邓平时待的那间工具棚门口。门口站着几个人。正婆婆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江莱,没说话。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都站在那里,沉默着。

      他们看见她,都没说话,只是让开一条路。
      她走进去,老邓站在里面,背对着门口。他面前是一张旧的工作台,台上放着一个终端。那个终端不算旧,但外壳上有些划痕,屏幕上面正显示着什么,发着微弱的蓝光。

      老邓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把终端递给她。

      她接过来。
      屏幕上的字很小,她凑近了看。

      [纯氧楼委员会、俞式科技联合公告:俞式科技总执行董事、纯氧楼S+科技员俞笙、俞姓家族继承人,因公外出遭遇气溶飓风,经全力搜救未果,确认遇难。即日起,降半旗七日,全氧界默哀三日。葬礼将于十二月七日举行。]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确认遇难”。
      “葬礼将于十二月七日举行”。

      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字她都看得很清楚。但它们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不懂的东西。
      她想起有封信里写的:“要是你真的看到,说明我没死,至少没来得及死。”
      现在她看到了信。那个人死了吗?

      想起门口那行字:“我赌赢了,谢谢你活着。”
      遇难?

      她把终端还给老邓,手指碰到他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手臂。

      不会的。
      那个人不会死。
      她写了376封信,说了377次“我爱你”。她留了坐标,留了地图,留了戒指。她赌她会活下来,会找到那里,会打开那扇门。

      她赌赢了。
      所以那个人不会死。

      江莱看着老邓。老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道目光很沉,压在她身上。方烬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正婆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她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刚走了两步,方烬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他的力气很大,拉得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江莱姐!”他喊。
      “你去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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