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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我爱你 第341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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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身后落进来,跟着她一起进了那扇门。
门里是一条短短的通道,几步就走完了。通道尽头,光线变了。月光从冷白变成另一种暖柔,漫过来,裹着整个人。
江莱走进去,然后站住了。
她站在一间屋子里。
不大,比LC的住处大一点。墙壁是粗糙的石头,有些地方还露着原始的纹路,但被人仔细地清理过,抹平了,刷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头顶有几盏灯,灯是暖黄色的,光线很柔,均匀地洒下来,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温温的,让人发软。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清晰。
薄荷。
那种清凉的、有点刺激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鼻子里。不是香水,不是空气清新剂,是那种很纯粹的薄荷味,像有人在这里放了很久很久的薄荷叶。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进到肺里,凉凉的,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
但清醒之后,是更深的恍惚。
因为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墙上全是照片。
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从这面墙贴到那面墙。有的用胶带粘着,有的用钉子钉着,有的就直接放在中央的一张小桌上。那些照片在柔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双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江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
照片里全是两个人:一个是她不认识的,一个是她自己。
那个不认识的,是一个女人。很高,站在照片里总是比另一个人高出半个头。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那种蓝很特别,比天空的那种蓝还更深一点,像深海,像今天的夜晚。
她在大部分照片里她都没有笑,只是看着镜头,或者看着旁边的另一个人——自己,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江莱移不开视线。
她说不出来。
而那个自己——让江莱觉得很陌生。
那不是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自己。那个自己表情太平了,没有什么变化。但照片里的这个自己,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露出牙齿,整个人都是温的。
那种笑她没见过,像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要站在那里笑就够了——暖得让人发抖。
有时候照片里的自己和那个蓝眼睛的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有时候那个蓝眼睛的人会把手搭在她肩上,或者环着她的腰。那些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她抬起手,拿起其中一张。
照片里还是只有两个人。
一个她不认识:蓝眼睛,很蓝,像她梦里见过的那种蓝。那人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点眉毛。面色有些冷,但嘴角微微翘着,然后就把整个人都染暖了。
另一个人江莱认识:棕色眼睛,鼻子眼睛嘴巴。
眉眼是她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眉眼,鼻子是她每天用手指摸过的鼻子,嘴唇是她每天说话用的嘴唇。但那个表情,她从来没见过。
她在笑。
从里往外的笑。她的脸微微侧着,靠在那个蓝眼睛的人肩膀上,整个人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像是把整个人融进身边那片蓝色的热气里。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笑。
那个蓝眼睛的人,手抬起来,正在比划一个手势。很奇怪的手势——食指和中指竖起来,无名指和小指蜷着,拇指压在它们上面。
江莱的目光往下移:那双手上,有一枚戒指。
钢的,很朴素,就是一个金属圈,没有任何装饰,戴在左手中指上。
江莱的手自己动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钢圈,放在手心里,对着照片比了比。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
忽略那些烧黑的痕迹的话,一模一样。
她攥紧那枚戒指,攥得手疼,疼进皮肤的最里面。
又看了几张。
每一张都是她们俩。有些在实验室里,背景是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有些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能看见床的一角和落地的窗帘。有些打着手电,光从下面往上照,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有点滑稽。有些举着手机,对着镜子拍,镜子里映出两个紧紧挨着的人影。
很多张里,她们抱着。
整个人贴在一起。有时候是那个蓝眼睛的人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有时候是她抱着那个人,脸埋在那个人肩上。有时候是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但很默契的,她们都在做奇怪的动作,做奇怪的手势——她不认识。
她们都在奇怪——她不记得。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那些画面涌进眼睛里,太多了,太密了,她处理不过来。
手无意识地摸到其中一张相框的边缘。
相框是木头的,像是放了有些时间,边缘有些毛糙。她摸着摸着,摸到后面有什么东西鼓出来——有什么东西夹在里面。
她把相框翻过来:后面有一个夹层。用几颗小铁片扣着,没有扣紧,有一边翘起来一点。
她用手指抠开那些铁片:夹层里,是一封信。
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已经有点泛黄了。她把信拿出来,展开。
接着,第一行字冲进眼里:
[江莱:
此刻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你在我身边的床上沉睡,呼吸很轻,在睡梦里是软的。
我下床了。我不能吵醒你。
在“一切”发生之前,这是我写给你的第341封信。
之前的信里,有些字迹大概很丑,有些页面上有擦不干的水渍,我骗自己是夜晚太潮。但你知道的,我从不擅长对自己撒谎。
江莱,我的人生可以被清晰地划分为两个世界:遇见你之前,和遇见你之后。
从前,是因为恨。恨这个不公的世界、恨虚伪的父亲,恨我身上流淌的污点。我想用一场盛大的毁灭作为自己的墓志铭——我要炸掉。
但现在,我想活下去。
想和你在第二个世界。
因为想和你一起,在不需要防护服的山坡上,看一场真正属于所有人的烟花;想和你一起,从开题伊始,写下论文的每个标点;想和你每天在实验室看显微镜,看培养皿那个奇怪的形状;想在每个月光明亮的夜晚.亲你。
想和你,去看看新世界会是什么样子——那应该是第三个世界。
那个名为“氧气共和”的宏大计划,它的初衷在遇见你之后就改变了。
很可笑吧?一个计划死的人,最深的渴望不过是早上醒来时,能看见你的侧脸,能听见你半梦半醒地喊着“早上好,俞笙”。
早上叫我名字的时候,最好听了。
不是名字好听。
我数过了,现在照片房里有456张照片,对应氧阀管理中枢系统的4561个核心数据点。
用手势代替核心数据,你真的很聪明。
一张照片就是一次约会。
一开始,我们拍一张照片,我就写一封信。后来太快了,我写不完了。
有时候我想着:今天应该记点什么。
可你说你好困,所以我更想搂着你,然后我就和你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我就又告诉自己:今天应该写点东西了。
时间好着急,我也是。赶着你走,我不想让你走,可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把你留下来,我找不到你……
你告诉我:书上说,海是蓝色的,像我的眼睛。
我没见过海。
但我见过你。
你从一开始就带我见到太阳——这话是你亲口说的。
江莱,我曾以为爱是软肋。就像我父亲、像纯氧楼那些人定义的一样。
不能有感情,那不是爱,是弱点。
但现在我知道,爱应该是你;是你让我有勇气露出蓝色的眼睛,让我不再害怕被看见;是……是……
你的睫毛好长……
不不不,别弄醒你。
我回到书桌。
这双蓝眼睛,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我都想看向我最爱的人:你。
你是我最爱的人,是你。
现在,天快亮了。
你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要放下笔,去吻你,然后假装这一夜只是无数个平静夜晚中的一个。
但你知道的,我从不擅长撒谎。
所以,这或许是我的告别。
不对,这应该是我的预约——预约我们那场迟到的重逢。
那时应该在蓝天之下,在深海之畔,在自由的空气里。
今天是2017年12月7日。
我爱你。
——俞笙
第341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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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莱拿着那封信,手在抖。
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抖得信纸哗哗响。她把信按在胸口,想让它停下来,但停不下来。心跳、呼吸、身体,抖成一片。
俞笙。
这个名字。
这些照片。
这封信。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那股酸从眼睛一直冲到鼻腔,又从鼻腔冲回眼睛,来回冲,冲得视线都模糊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不记得这些照片是在哪拍的。她不记得什么烟花,不记得什么论文,不记得什么什么实验室……
但她知道,这个人认识她。
这个人叫她“江莱”。
这个人说——我爱你。
江莱站在那里,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声音。
很闷,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动。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变成一种低沉的咆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风。
很大的风。
墙上的照片开始震动,边缘翘起来,啪啪地打在墙上。那些胶带粘得不牢的照片在晃,摇摇欲坠。
江莱抬起头,看着那些晃动的照片。
她想起老邓说的话:那边气候不好,没什么人去,而且旧建筑不稳,随时可能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又看了一眼满墙的照片。
她得带走它们。
她转身,想往外走,但腿突然软了。
右腿,那种熟悉的无力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整个人往前扑去,摔在地上。她手肘撑着地面,稳了一下,但整个人还是在抖,软得站不住,整个人趴着。
她喘着气,低着头。
有什么东西滴在手背上。温热的,一滴,两滴。
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泪水慢慢流下,漫开一道温热的小河,根本控制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手背上。她抬手擦了一下,但马上又有新的涌出来,擦不完。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嚎叫。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震动,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天花板好像有道裂缝好像变大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照片。
那个人。那个蓝眼睛的人。那个叫俞笙的人。
她看着照片里那双眼睛,看着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自己。
她咬着牙,撑起身,走到墙边,把最近的一张照片取下来。
翻过来,抠开后面的夹层。
又一封信。
她把信塞进口袋,继续取下一张,翻过来,夹层里有信。
下一张,也有。
再下一张,还有。
她一张一张取下来,手指飞快,顾不上看那些照片里的内容,顾不上看那些信上的字。只知道取,翻,塞进口袋。
有些照片后面没有夹层,没有信,但大多数……大多数都有。
风越来越大。窗户在响,门在响,墙灰往下掉。有些照片被风吹落,在地上散开。她蹲下去捡,一张一张捡起来,塞进怀里。
她不知道自己捡了多少张,也不知道口袋里塞了多少封信。只知道一直捡,一直塞,直到所有的照片被自己抱在怀里。
风声又来了。这次比刚才更大。
她抬起头,看着地上、桌上、手边,那些被自己拆下照片后剩下的空相框,像一个壳子。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眼泪还在流,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的。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不再是那种沉沉的黑暗,而是透出一点灰白。
天快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些照片,那些信。
然后她转身,抱着它们,往外跑。
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
在门边,她停住了。
她走不动。那行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眼睛里,钉在她脑子里,钉在她胸腔最里面那个正在狂跳的地方。
[我赌赢了,谢谢你活着。江莱,我爱你。]
她站在门里,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行字上。那行字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行字开始在视线里晃动,久到身后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她抬起手,想摸一摸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月光照在她手背上,把那枚戒指的影子投在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戴上了。或许是刚刚,或许更早。
月光越来越白,从她身后漫过来,把整扇门都洗亮了,把那行字照得更清楚,也把她自己的影子拉得更长。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那行字前面,站在那片越来越白的月光里。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落在脸侧。
“你是谁?”
“你认识我吗?”
“我……我是你的谁?”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希望有什么东西能被惊动。
月光越来越白,白得像天亮前那一刻。风还在吹,但已经没那么大了,她跑进发白的夜色里。
天边的灰白越来越亮,太阳快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