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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气溶飓风(上) 俞笙专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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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林两家联姻后,资源规整,几乎所有纯氧楼收益尽归两家倾斜。俞笙顺利成为俞家总执行董事。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官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换所有现行决策委员。
很顺利,因为无人能拦。
今天是自然调研的日子。
净氧塔每季度一次的常规任务,去滤网区边缘的气溶监测点采集数据。说是调研,其实就是走个过场——那几个监测点早就没什么可看的了,数据都是自动上传,流程而已。她以前从来不亲自去,派个人走一趟就行。
但俞笙说:“这次,我亲自去。”
此刻在出发前一天,俞笙站在连廊上,看着远处的天色。
她穿着一件新配发的防护服。料子是纯氧楼特供的复合面料,表层压着极细的金属丝,在光线下泛着哑质。袖口的收口处用精密的磁吸扣咬合。她抬起手看了看,那些磁吸扣排列整齐,每一颗严丝合缝。
这东西的成本够滤网区一个家庭活半年。
她动了动手指,那种被包裹的感觉还在——束缚。昂贵的东西总是这样,让你觉得安全,又让你觉得疏远。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
“俞总执,可以出发了。”随行的人说着,一直低首,身形恭敬。
俞笙点点头,没回头,迈步往前走。
连廊很长,两侧的玻璃能看见今天晴天的景色,穹顶的模拟系统调出了深秋特有灰亮,所有植物一律调配到丰收的样子。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连廊很安静,所以她听得很清楚。
“这次塔里配发的防护服好像质量好了很多。”一个队员小声说。
“你忘了吗?之前那个研究员的事情闹得很大啊,没有麻药就清创……就是因为防护服不行……后来听同行的队员说,那场面是个人都要做三天噩梦。”另一个压低声音。
“对啊,所以俞首——呃,俞总执刚上任没多久,防护服就全换了。”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俞总执对江……”
话没说完,所有人都站直了。
俞笙从拐角走回来,没看任何人,只是脚步顿下。
“很有闲心?拿我当谈资?”
她的声音不高,但整条走廊都安静了。那两个刚刚讨论的队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但什么也没敢说。
因为这几句话,今天之后,这两个队员就要回到净氧塔基层了。
俞总执办事就是这样。
“俞总执,消消气。”身后传来一阵女声。
林在舟走上前,挥挥手让那几个人离开,他们如临大赦,慌忙鞠躬散开。
林在舟给俞笙递上一个终端,道:“这次给你们调配了一批新的能源,面罩的效能是原来的两倍。”
“谢林总理事。”俞笙回。
沉默了一会儿。
“下周见。”林在舟挥挥手说。
见俞笙没有说话,林在舟的目光落在俞笙脸上:一双蓝眼睛红着。
不是今天才红的,是这几个月一直这样。江莱离开后,她的眼睛就再没白回来过。每天回到公馆就直接进房间,然后就是一片寂静。不,有时候会听见哭声,压不住的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林在舟都听得见。
俞笙看了一眼手中终端的气溶飓风警告。那串数据在屏幕上跳动:橙色预警,等级三,预计下午两点到四点影响东区监测点。她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手指点下“已知悉”。
屏幕跳转到确认页面——任务继续。
俞笙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林在舟又看清那双眼睛的情绪,熟悉的冷还在,但冷下面压着的疏离,更深更沉,没有丁点温度。
告别的温度。
她的心往下沉。
但俞笙已经转身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有几个人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发出声音。电梯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
秋天的阳光早已没有了热意。
LC的田园里,那些新长出来的作物正在拔高。豆角的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已经爬到大半人高的位置,垂下来一串串。番茄泛红,藏在宽大的叶片下。那些被淹过的低洼地已经重新翻过,撒了新的种子,芽色发亮。
空气里的植物泥土味淡了点,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果香。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从这一朵飞到那一朵,翅膀嗡嗡。
江莱蹲在一片番茄地里,手指拨开叶片,看了看下面那些艳红的果实。旁边有人在采摘,堆了一个又一个小桶,满像盆盆太阳。那人又摘几颗,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
“小江师傅,”他喊,“那边有阴凉,你去歇会儿吧。太阳晒。”
江莱摇摇头,继续看那些番茄。
她最近越来越喜欢蹲在地里。看着这些东西长起来,看着叶子一天比一天绿,看着果实一天比一天大。那种感觉很怪。
明明不是她种的,不是她浇的,但她看着它们长,就好像自己也跟着在长。到了收获的时候,心里会有满满的一块也跟着成熟了,坠得人欢喜。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江莱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老邓站在田园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在看。旁边围了几个人,都在往那边看。方烬从另一边跑过来,跑得很快,脚下一路飞起尘土。
“江莱姐!”他喊,跑近了才看清脸上的表情,有点兴奋,“纯氧楼那边来人了!来调研的!”
江莱愣了一下。
“调研?”
“对,去调节站那边。”方烬说,手往远处指了指,“那个方向,灾害常发生的那片。老邓说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测数据,看风向,算参数。”
旁边有人插话:“气溶飓风。”
江莱转过头,看着说话的人。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皮肤晒得黝黑。他也在摘番茄,头也没抬。
“那是什么?”江莱问。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气溶飓风。”他重复了一遍,抬起一桶已经装满的番茄,放在土缘上,“气溶胶泄漏,加上那边的温压差,转起来的风混着化学剂,有爆炸,能死人。”
“每年都有?”
“差不多。”那人低下头,继续摘,“调节站那边老化了,动不动就漏。漏得多了,风向一变,就转起来。转起来就往外扩。扩到哪算哪。扩到LC边缘,我们就躲。扩不到,就没事。”
江莱没说话。她看着远处那个方向。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起伏的地形,和更远处那些模糊的,大家口中的净氧塔的轮廓。
方烬拉了拉她的袖子。
“江莱姐,我想去看看。”他说,眼睛亮亮的,“老邓说这次来的是纯氧楼的人,说官很大,还有净氧塔的研究员。我想……”
江莱看着他。
“烬子!”老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方烬转过身,老邓已经走过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着。
“那边危险。气溶飓风随时可能来,你不是不知道。去了回不来怎么办?”
方烬低下头,不说话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
老邓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江莱。
“你也别去。”他对江莱说,“你身体刚好没多久,那种地方不能待。那边要是真转起来,跑都跑不及。”
江莱点点头。
但她还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
下午的时候,那个方向传来了闷响。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上来。江莱正在帮正婆婆摘豆角,听见那声音,手停了一下。
正婆婆也停下了。她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看。
“又开始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习以为常。
“什么?”江莱扔下手心的豆子。
“调节站。”正婆婆把摘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那边在放气。放完气,风向一变,就转起来了,晚了有化学泄露肯定会爆炸。”
“这种日子也来调研?”正婆婆叹了口气。
江莱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天边有一片云,颜色有点发灰,和周围的云不太一样。那云在慢慢变大,边缘翻滚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要来了。”正婆婆说,“今年比去年早。”
江莱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往那边去。
天快黑的时候,消息传过来了。
气溶飓风真的来了。比平时都大。调节站那边的人没来得及全撤出来,有人被困在里面。净氧塔的救援队已经在往那边赶,但人手不够。
老邓站在田园边,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那一片已经完全黑了,灰黑色的一大团脏东西罩在那里。
“组织人手。”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楚,“带上氧箱,带上防护,能去的都去。”
旁边有人愣了一下。
“老邓,那边是净氧塔的人,甚至还有纯氧楼的新官,他们平时怎么对我们的,你不是不知道。那种地方,救他们干什么?”
老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边有人。”他说,“不管是谁的人,是人就得救。”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江莱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她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黑的天,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往那边跑的人影,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她转身往住处跑,拿了一件外套,又跑到物资棚里,抱起一个氧箱。方烬追上来,拉着她的袖子。
“江莱姐,你不能去!老邓说了——”
“我知道。”江莱打断他,把氧箱背在身上,“但我必须去。”
方烬愣住了。
江莱看着他,顿了一下。
“我既然来了,”她说,“我就一定要做点什么。”
“你们都走了,我就也一起走。真出点什么事,我能帮你们。”
她转身,跟着那些人往那个方向跑。
天黑透了。
是被东西罩住的、透不过气来的黑。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风里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比那天水沟里的酸味浓上好几倍,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江莱闻见,右腿又软了一下,她没有管。
江莱把外套蒙在脸上,挡住鼻子,跟着前面的人影跑。那些人影在黑暗里晃,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只有氧箱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列成一排倒像一串游动的灯。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片光。在一片从废墟里忽明忽暗。有人在喊,有东西在烧,有东西在倒塌。
江莱跟着几个LC成员冲进去,到处都是乱的。地上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扒那些倒塌的东西。空气中那股味道更浓了,辣得眼睛直流泪,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喘不上气。
腐臭气传进鼻腔,烧出一阵血气。
江莱的右腿又突然软了一下,一跪,没站住,膝盖磕在地面上,一阵闷痛。她低头,拉开裤管,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在整个盛夏阳光里晒后颜色的皮肤,又在这个临冬时刻泛起皮屑。
奇怪,真的很奇怪。
有人的呼救声大了些,她缓了一阵,快步上前,把氧箱打开,蹲在一个躺着的人旁边,把面罩扣在他脸上。那人喘了几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她跑向下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只知道跑,蹲下,扣面罩,再跑。腿已经软了好几次,手有些发抖,但停不下来。
“你们是滤网区的!没有权限介入净氧塔的工作!我们不需要帮助!马上远离!”
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声音很高,尖锐,在废墟上炸开。
江莱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废墟上,站着一个穿净氧塔制服的人。那人的衣服还算完整,但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站在那里,拿着一根铁管,朝着一群LC的人挥舞,动作很大,像在驱赶什么脏东西。
“听到没有!离开!这是净氧塔的现场!你们没有权限!你们……”
“阿敬?”他的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从LC的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走到那个穿净氧塔制服的年轻人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听到称呼,那个净氧塔的年轻人愣住了。
中年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是郑哥。你忘了?”
净氧塔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双眼睛从愤怒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震惊。
“你半年前去的净氧塔。”中年男人说,声音清楚,“带着我们区最好的成绩,忘记了?”
净氧塔年轻人没动。他就那么站着,手还拿着那根铁管,但已经没再动了。
中年男人看着他,等了几秒。他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净氧塔年轻人。
“你娘眼睛快瞎了。”他叹了口气说,“天天坐门口,往净氧塔看。我说你上了塔,不能回来了。她说只想看看你挣钱的地方,看看也高兴。”
闻言,净氧塔年轻人抖着身子,快要站不稳了:“我娘?我娘……”
“净氧塔人员管理部跟我说……我娘死了,给我发了一笔配额,让我安心工作。”净氧塔年轻人说着,作势要往前走。
“呵,你还真信他们?”中年男人说。
说完,他走进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
那个净氧塔年轻人还站在原地。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眼睛看着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江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还没被抬走。那具尸体的脸朝上,年轻,可能二十出头,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
净氧塔年轻人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又缓缓滑坐在地上,开始哭。
江莱看着他,看得出神,又看得脑子发胀。
旁边有人拉了她一把:“小江师傅,这边还有!”
她回过神,继续跑。
天边开始发白,那片灰黑色的东西终于开始慢慢散开,风小了一点。
江莱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景象:到处都是废墟。那些原本立着的建筑,现在都塌了,剩下一堆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混凝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已经被抬走了,有的还在等。空气里的味道还是很浓,但比刚才好一点。
有人在喊:“清理现场!把遗物都集中起来!”
“小江师傅,麻烦你也帮忙整理一下,你心细,做得应该要好些。”其中一个人对江莱说。
江莱点点头,开始跟着人流走。
他们在一堆废墟旁边停下来,开始清理那些散落的东西。有破碎的仪器,有烧焦的笔记本,有变了形的防护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江莱走近中间区,刚走几步,又有人说:“小江师傅,中间危险,你小心点。”
江莱又点点头,然后蹲下来,开始捡东西。
她的手触到一个东西。凉的,硬的,从一堆碎屑里露出来一角。她把它扒出来,是一件防护服。
烧得不成样子了。表面全是焦黑,有些地方已经烧穿,露出里面的隔热层。但胸前那块铭牌还在,被熏得发黑,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她凑近看。
[纯氧楼2016号自然调研——俞笙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