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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活下来” 俞笙的新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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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莱是被吵醒的,困意直接被砸碎,然后就——
外面有人在喊,脚步声乱糟糟的,从门口跑过,又跑回来。她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但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
她摸着床沿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站在高处往远处看,有人提着桶往同一个方向走。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很刺鼻,有点像那天在水渠边闻到的酸味,但更浓,更冲。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喉咙发紧。
方烬从她面前跑过去,又跑回来。
“江莱姐!”他喊,脸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不好了!田园被淹了!”
江莱跟着他跑。
跑到那片低洼地的时候,她站住了。
水。不再是平时浇地的那种清水。灰白、泛着泡沫、浑浊无比,从上游那条水沟里漫出来,淹了整片田园。那些她前几天看过的作物,那些正婆婆天天浇水、老人天天蹲在地里看的作物,现在都泡在水里。叶子贴在泥上,茎秆歪倒,有些已经被冲断了,断口处流着黏糊糊的液体。
水还在往上涨,那些灰白色的水面上漂着各种东西:烂叶子、枯枝、还有不知道从哪冲下来的垃圾。那些东西在水里打着转,慢慢往下游漂。
恶臭味道从水里冒出来,熏得人想吐。刺鼻的化学剂被烧过后泡在水里,冲进鼻子,有股味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莱闻到,莫名右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扶着树,捂住鼻子,但那味道还是往鼻子里钻,钻进喉咙里,呛得她咳嗽。
老邓站在水边,一动不动,皱着眉看着远方。
江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江莱问。
老邓没说话。他指着上游。
江莱顺着看过去。那边是氧阀次级调节站的方向。平时什么都看不见,但现在那边有光,红黄色的光一闪一闪。那光映在灰白色的水面上,一漾一漾的。
“正常排放。”老邓说。他的手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突起来。
江莱愣了一下。
“正常?”
“对。”老邓转过身,看着那些被淹的田园,“通告说的,正常排放。每个月都会有一次,有时候两次。排出来的东西顺着水沟往下流,流到哪算哪。流到地里,地就废了。流到河里,河就臭了。他们不管。他们说这是正常操作。”
江莱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水,看着那些泡在水里的作物。昨天还绿油油的叶子,现在都变成褐色的,软塌塌的,像被煮过一样。
有人从水里捞起一株作物,抱在怀里。是个女人,衣服上全是泥。她抱着那株作物,蹲在水边,一动不动。旁边有人拉她,她不走,只是抱着那株已经死了的东西,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个老人也在。他站在另一边,看着自己那块地。地已经完全被淹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水,和漂在水面上的烂叶子。他一样揪着眉头。
方烬跑过来,气喘吁吁。
“老邓,水还在涨!东边那块地也快被淹了!”
老邓点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脚步踩在泥里,噗嗤噗嗤地响。
“能救的救,不能救的挖沟引走,别让水再往那边流!”
人们有的拿铲子,有的拿桶,有的直接用手扒。他们跳进水里,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那些灰白色的水溅到身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工具碰到泥土的声音、还有水被搅动的声音传来,偶尔有一两声齐力的吆喝。
江莱愣了一阵,也走下去。
水很凉,是一种带着化学味道的凉,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顺着毛孔往里钻。她的右腿又开始软,连着视线也开始晃。她摇摇头,才把那阵不适强压下去。
她蹲下来,从旁边抽过一把铁锹,铲开一条小沟,想把水引到另一边。但泥很软,一铲就开,水也太多,铲开的地方很快又被堵上。泥土的阻力拉着她的动作,每一次都很吃力她继续扒,手心很快被木柄磨得生疼。
旁边有年轻人在挖沟,江莱以前没见过。他挖得很快,但水涨得更快。他抬起头,看了江莱一眼。
“你新来的?”
江莱点头。
年轻人低下头,继续挖。
“习惯就好。”他说,声音闷闷的,“每个月都有。习惯了就好了。”
江莱没说话。她继续挖那条沟,用力的时候手臂下压,水从指缝间流过,凉的,还是带着那股刺鼻的味道。
挖了很久。久到江莱的手开始发抖,久到她的膝盖跪在泥里已经没了知觉。水终于停了。不是被他们引走的,是自己停的。上游那盏红黄色的灯灭了,水就停了。
那些灰白色的水留在地里,慢慢往下渗。渗得慢,照这个速度,要几天才能渗完。但至少不再涨了。
江莱直起腰,看着眼前的景象。
整片低洼地都毁了。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全泡在水里。水面上漂着的东西更多了,烂叶子,断掉的茎,垃圾。那股味道更浓了,吸一口气都觉得恶心。
有人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地。有人蹲在水边,用手捞那些还能救的。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看着那些灰白色的水——应该是累了。
老邓走过来。他的裤腿全湿了,上面沾着泥,还有白色的斑点。他站在江莱旁边,看着那片被淹的地,没说话。
江莱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灰白的天空映着,那些皱纹显得更深。平时他总是很稳,做什么都有条不紊,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让人安心。但现在,他的嘴角往下抿着,抿得很紧。
“以前也这样?”江莱问。
老邓点点头。他没看她,只是看着那片地。
“每个月都这样?”
“差不多。”老邓说,“看他们那边什么时候‘正常排放’。他们排,我们就淹。他们停,我们就挖。周而复始。”
江莱沉默了几秒。
“没人管?”
老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谁管?”他说,“那是氧阀。整个氧界就靠那个转。他们说是‘正常排放’,那就是正常排放。谁敢说不是?谁去管?去了人都见不着,那套算法只有纯氧楼的人知道,我们几铁锹下去,就蹭坏点铁漆,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
他顿了顿。
“我们是滤网区的人,LC还不需要氧阀分配,也不要手环。我们活着,本身就是对他们秩序的挑衅。”
江莱听着,没说话。
远处,那个老人还在站着。他的背佝偻着,一动不动。风从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他就那样站着。
江莱想起前几天,老人站在她面前,眼眶泛红,声音沙哑,说“小江师傅,你救了我半年的收成”。那时候她觉得,帮上了忙,事情就解决了。地里的问题解决了,洋蓟就能种活了,老人以后的收成就保住了。
现在那些新的洋蓟苗泡在灰白色的水里,烂了。
她走到老人旁边。
他没动。还是那么站着,看着那片被淹的地。江莱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水,还有漂在上面的烂叶子。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很轻。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里的红血丝也更多了。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摇摇头。
“说什么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又不是你弄的。”
“我没能……”
“没能什么?”老人打断她,“没能拦住那水?那是氧阀排的。你能拦住氧阀?”
江莱没说话。
老人又转回头,看着那片地。他看得很慢,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像是在数那些死了的作物。
“种了三个月。”他说,声音更低了,“天天浇水,天天看,看着它长起来。以为能收了。以为今年能多收点。”
他顿了顿。
“算了。习惯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小江师傅,谢谢你。你帮过的,我记得。”
然后他继续走,走进暮色里。
江莱站在水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风吹过来,那股刺鼻的味道呛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凉凉的。她想抬手擦掉,手指上的气味却刺进眼眶,涌起一阵疼痛。
天黑得很彻底,那些灰白色的水在暮色里显得更暗,像一片黑洞,明明应该吸走所有东西,却吐出了所有东西——没有好的。
方烬走过来。他的脸上身上全是泥,只有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江莱旁边,也看着那片水。
“江莱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嗯。”
“这些……这些还能救吗?”
江莱看着那些水。水里泡着的那些东西,已经烂了。就算水退了,土也坏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渗进去,土就什么也种不了。至少要养一季,甚至更久。
她没说话。
方烬也没再问。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被淹的地。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乱糟糟的额发飘起又落下。
天的远处有几点光,那些还没被淹的田园里,有人在点灯。那些光很小,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
老邓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走了。回去吃点东西休息,明天再来挖。”
人慢慢散了。脚步声踩在泥里,还是噗嗤噗嗤的,渐渐远了。
江莱还站在那里。
方烬拉了拉她的衣角。
“江莱姐,走吧。”
江莱没动。她看着那片水,看着水面上倒映的几点光。那些光在水里晃,上下漾动。
“方烬。”她开口。
“嗯?”
“那个叫氧阀的东西……”她顿了顿,“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方烬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反正它一直在那儿。从我有记忆就在那儿。老邓说,它管着整个氧界的氧气。谁多谁少,它说了算。滤网区永远是最少的,净氧塔多一点,纯氧楼最多。”
江莱点点头,看着那片水,又问:
“那个叫俞笙的人……”
方烬看着她,等她说完。
江莱沉默了几秒。她脑子里有东西在转,但抓不住。那些话在嘴边,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说要炸氧阀?”她终于问出来。
“对。”方烬点头,“老邓说的。她说要把氧阀炸掉。炸掉了,就不用等配额了,大家都能活。”
江莱没说话。她看着那片水,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氧阀炸了,”她开口,声音很轻,“这些是不是就没了?”
方烬没听清:“什么?”
“这些。”江莱指了指那片水,指了指那些被淹的地,“这些排放,这些水,这些淹了的地……是不是就没了?”
方烬想了想,点点头。
“应该是。”他说,“老邓说,氧阀炸了,那个破系统就没了。没人能控制氧气了,也没人能随便排放了。”
江莱又沉默了几秒。
“这些没了,”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你们是不是就可以种东西了?”
方烬看着她,她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对。”
“你们是不是就可以——”江莱顿了顿,把那句话说完整,“活下来了?”
方烬没有回答,还只是看着她。
江莱转过身,往回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泥地软软的拉着她的每个步伐。
方烬跟在她后面。
“江莱姐。”他忽然开口。
江莱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你刚才问的那些,我也问过。”
江莱停下脚步。
“我问过俞笙姐。问炸了之后怎么办。俞笙姐说,炸了之后,就要靠我们自己了。靠这些氧箱,靠这片地,靠我们自己种出来的东西。”
方烬走到她旁边,站住。
“她说,炸掉氧阀的那一天,新的东西就要开始长。从地底下长,从灰里长,从那些被淹过、被烧过、被糟蹋过的地里长。”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会有人活下来的。会有人种出东西来的。会……”
他停了一下。
“会有一个新世界的。”
江莱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站在黑暗里,灰白色的水倒映着远处未灭的光点,跃进她的眼里点起几颗星辰。风吹过来,带着那股刺鼻的味道,也带着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
江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转身,往回走。
方烬跟上来。
“江莱姐,”他忽然说,“你会留下来吗?”
江莱停下脚步。
“你会一直留在这儿吗?”
江莱没回头,看着前面那条路。路很黑,看不清有多远。路的尽头带着那些弱光,在墨色里晃动。
“不知道。”她说。
这是真话。
方烬点点头,没再问。
江莱走回住处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月光从头顶泼下来,把一切都照的惨白。那些被淹过的田园,那些还立着的架子,那些堆在岸上的烂叶子——都变成了灰。
她抬起手,手心已经红成一片,翻过左手手腕,看着手腕上那串数字。月光淌在手上,淡白安静,像一层薄纱裹住了微凉的肌肤。
2016。
她又摸着这些数字。
她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里是纯氧楼的方向,夜色里,远处那栋楼灯火通明,整座建筑亮得刺眼,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而冷的光痕。
那些灰白色的水还在脑子里晃。
那些泡烂的作物,那些站着不动的背影,手上的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氧阀、被淹的土地、那个叫俞笙的人:
她说:会有一个新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