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89、家在LC “走出去！

　　木沐的治疗安排在每月的固定时间。

　　方烬说，源生医疗那边要求定期复查，不去的话手环就会失效。手环失效，治疗就停了。沐沐的病不能停，停了就麻烦。

　　“那地方就在滤网区边缘，”方烬一边走一边说，脚下边走边踢，扬起阵阵沙石，“从LC过去要走一个小时。以前都是正婆婆带她去，后来正婆婆腿脚不好，换我去。现在你来了，咱俩一起。”

　　江莱抱着木沐，小家伙趴在她肩上，两条小短腿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翻来覆去地哼，像是自己编的。手腕上的手环蓝光透过薄薄的皮肤一闪一闪，那光很有规律，亮三秒，灭一秒，再亮三秒。

　　“姐姐，”木沐把脸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耳朵上，痒痒的，“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江莱说。

　　“我也不知道，”木沐想了想，仰了仰身，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就是好多白色的房子，很干净，有好多穿白衣服的人。他们会给我打针，打完了我就能回家了。打完针就不难受了。”

　　方烬在旁边补了一句：“源生医疗。免费治疗，谁都能去。那边的人说，只要戴着手环，上他们医疗系统的档案，就一直免费。老邓说他们不怀好意，但没办法，沐沐的病只有那边能治。”

　　江莱没说话。手臂上木沐的重量轻轻的，都快要感觉不到。

　　路越走越偏。两边的田园慢慢少了，变成荒地，然后变成一片灰色的空地。空地上长着几丛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再往前走就看见一排一排白色建筑，整整齐齐。那些白色在阳光下反光，有点刺眼。
　　“到了。”方烬说。

　　江莱停下来，看着那些建筑。
　　白色的墙，灰色的顶，窗户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门口有一块牌子，写着几个字：免费医疗，普惠服务，平等为旨。
　　下面有一个标识，一棵树的形状，线条简洁。那棵树只有轮廓，没有叶子，看起来有点奇怪。

　　门口有人进进出出。穿着旧衣服的，牵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看起来都是从滤网区来的。没有人说话，只是低着头往里走。在外围还是沙地，进去之后就被地上的瓷砖吃掉了声音。

　　江莱跟着方烬走进去，里面比她想的干净。地面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连头顶的灯也是白色的。那些灯很亮，亮度很高，照在身上没有温度。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有些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躺在床上。那些人躺着不动，身上盖着白被子，只露出脸。

　　木沐从她手上滑下来，牵住她的手，小手很热，手心有点潮。
　　“姐姐跟我走，”她仰起头，笑着说，“我知道路。我来过好多好多次了。”

　　她拉着江莱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贴着一个数字，307，透明的夹板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正楷写着“木沐”两个字。
　　“就在这里。”木沐说。

　　门开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里面。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木沐，她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更像例行公事，然后目光从江莱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木沐，进来吧。”

　　木沐回头看了江莱一眼，松开手，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关门的声音很干脆。

　　方烬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等着。

　　“治疗一定要让沐沐一个人吗？”江莱问他。

　　方烬把目光转过来，点点头：“对。这个也是保密的，我们不能进去。”

　　江莱思考了一阵，又问：“沐沐的病多久了？”

　　方烬抬起头，盯着天花板，找着记忆里的时间：“有一年了吧。一开始只是发烧咳嗽，但是一直没好。来到这之后，有几个医生说了一堆专业术语，说一定会把沐沐治好，然后就一直来。”

　　“但也确实挺久了。”方烬把头低回来，“每次都好一点，每次都好不全。”

　　江莱站在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边也有一扇门，关着，上面什么也没有。有几个人从那边走过，穿着同样的白衣服，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阵，就会消失。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开了。
　　木沐走出来，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留置针的胶布被撕掉了，那里贴着变成一小块白色的胶布，胶布中央有一小块棉片，微微鼓起，下面能看见一点针眼的血点。她抬起头，看着江莱。
　　“姐姐，打完了。”

　　江莱蹲下来，看了看她的手。那块胶布贴得很整齐，边缘有点翘起来。她伸手把翘起来的边捋了捋，捋平了。
　　“疼吗？”

　　木沐摇摇头：“不疼。那个阿姨打针很轻，像蚂蚁咬一下。”

　　方烬走过来，蹲在木沐面前，也把她的手拿起来看了看。他把胶布边缘又按了按，然后放下。
　　“行，走吧。回去路上慢慢的，不要跑。”

　　木沐点点头，把手从方烬手里拿出来，又把手伸给江莱。
　　“姐姐牵。”

　　回去的路上，木沐走得比来时慢。她拉着江莱的手，一步一步踩在脚下的白瓷砖上。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一点，“这个地方，是不是很厉害？”

　　江莱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只到自己的膝盖往上一点，对于三岁的小朋友来说，这个身高确实太低了。
　　“什么地方？”

　　“就是这个白色的地方。”木沐伸手在半空划了划，说，“好多人都去那里。他们给打针，然后病就好了，不要钱。正婆婆说外面看一次病要很多很多钱，这里不要。”

　　江莱想了想。
　　“嗯。”顿了顿，又补充。“也许吧。”

　　木沐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站住不动，拉着江莱的手也绷紧了。
　　“姐姐，”她仰起头，看着江莱，眼睛被太阳照得眯起来一点，“正婆婆说你是净氧塔来的。”
　　“净氧塔很好很漂亮，但是你没有留在那边，过来找我们，还帮了邓爷爷很多很多。邓爷爷说那块地多亏了你，不然就坏了。”

　　江莱愣住了。
　　净氧塔。
　　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了。老邓说过，方烬说过，正婆婆也说过，现在就连沐沐也在说。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那里生活过。但每次听到这个词，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江莱蹲下身，摸摸木沐的头，头发很软。
　　“正婆婆和邓爷爷帮了姐姐更多。他们点了火，让姐姐能看见光，能走回来。”江莱笑着回答她。

　　“那……为什么姐姐都可以在净氧塔生活了，为什么还要来LC？”木沐又问，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地看着她。

　　她看着木沐，沉默了几秒。
　　那张小脸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目光直接，没有试探，没有隐藏，只是想知道答案。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走回来了。”江莱说。
　　停了停，她又说：“可能……我必须要回来吧。”

　　声音很轻。但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又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的涟漪荡开又消失——熟悉的感觉。

　　木沐眨眨眼，像是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那笑容很亮，比太阳还亮。
　　“那我也要走出去，”她说，声音脆脆的，“然后走回来！走出去再走回来！”

　　她松开江莱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又跑回来，一把抱住江莱。那两条小胳膊箍得很紧，脸埋在江莱腿上。
　　“走回来！走回来！”

　　方烬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沐沐就这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想到什么说什么。拦都拦不住。”

　　江莱把木沐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小家伙真的很轻，抱着走也不累。她趴在江莱肩上，呼吸喷在脖子上，痒痒的。
　　“走吧，沐沐。”江莱说，“我们回家。”

　　木沐点头，又乐着喊：“回家回家！回家吃饭！”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一点。太阳更热了，晒得地上那些灰扑扑的土有点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点温度透过鞋底传上来。木沐趴在她肩上，慢慢的，呼吸变沉，睡着了。那呼吸很软很乖，一起一伏。
　　方烬走在旁边，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在踢沙石。“这里沙土太散了，老邓说以后种白杨，还能遮阳。”

　　江莱扶了扶肩上的小脑袋，点点头。方烬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遮上去。

　　快到LC的时候，方烬又说“俞笙姐以前也带沐沐去过源生一次，那时候沐沐更小一点。”他说。

　　江莱侧过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那次我正好外出去山里找东西，去不了。她就说她去。老邓不同意，说太危险。纯氧楼的人去那种地方，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她说没事，一个孩子，能有多危险。她说她不会让人认出来的。”

　　他顿了顿。
　　“后来她就去了。回来的时候，沐沐睡着了，她也是这么抱着。抱着走了一路，手都没换过。老邓问她怎么样，她说没事，就是路上有点晒。”

　　江莱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木沐，那张小脸埋在自己的肩窝，微张着嘴，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嘴角有一点口水流出来，亮晶晶的，睡得很沉。

　　方烬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好像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一点，“抱着沐沐的样子，说话的声调，还有那种……那种什么都懂的样子。老邓也这么说。”

　　江莱抬起头看着前方。
　　“像吗？”她问。

　　“像。”方烬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很像。”

　　回到LC，把木沐送回正婆婆那里。正婆婆接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手上的胶布。她把胶布揭开一点，看了一眼下面的针眼，又按回去。
　　“你们忙去吧，我给她煮点粥，睡醒了吃。”

　　江莱点点头，走出来，站在门口。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那些绿色的田园上。有人在远处浇水，水在阳光下闪动出晃眼的五彩，落进土里，渗下去。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闪过木沐那句话。
　　“为什么姐姐都可以在净氧塔生活了，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净氧塔生活过，但她就是走回来了。
　　跟着火、跟着光、跟着这些人。
　　就好像——
　　她的家在这。
　　在LC。
　　在这个有土、有水、有人等她回来的地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绿色的田园，看了很久。

　　——

　　午后的阳光落进来，透过窗，洒在瓷砖地上，随着影子的移动明灭。那些光影从这一块移到那一块，很慢，几乎看不出来在动。
　　光照在低处，映往上方隐藏式门帘后的两人。

　　顾厉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目光里，江莱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那片绿色的田园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人。
　　“你做的？”

　　顾清阳站在他身后半步，点了点头。
　　“是。”

　　顾厉渊沉默了几秒。
　　“做得很好，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
　　“从手术台上活下来，还能走到LC，”他说，嗓音沉郁，“还能让他们接受她。”
　　他没再往下说。

　　顾清阳也不会问，只是顺从恭敬站在一旁，垂着眼睛，看着地上那道光影从瓷砖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阳光从低处往上移，照在门帘的边缘。那道光沿着门帘往上爬，爬得很慢。两个人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很久，顾厉渊开口。
　　“走吧。”

　　顾清阳迅速转身，往里走，跟上。
　　门帘落下来，把阳光挡在外面。那道光被截断了，只剩下一小截还留在地上，然后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