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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江师傅 俞笙的学生 ...


  •   江莱在LC住了快半个月了。
      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肋骨按压的时候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走动。每天早上她跟着方烬去田园,看他捣鼓那些氧箱,或者蹲在地里看那些作物。正婆婆的鸡汤喝了无数碗,她觉得自己再喝下去可能真的会长出鸡翅膀来。

      但今天,方烬没有来找她。
      江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门前的土路晒得发白,表面那层细土被风吹得微微移动,江莱看得有点呆。

      时间变慢了,却又让人真实感知流逝的意义。
      想着,江莱迈步,往那片土路慢慢走起。

      走到一半,方烬从另一条路跑过来,步子很快,脚下带起飞扬的尘土。跑近了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着急、慌张。
      “江莱姐!”他喊,跑得气喘吁吁,扶着墙弯腰,“你快来!老邓让你过去!”

      江莱跟着他快步走。穿过几片田园,那些作物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叶片上还挂着早晨浇水留下的水珠,亮晶晶的。绕过一个储水槽,槽里的水很静,映着天上几缕薄云。

      这片地和别的不太一样。
      种的东西她叫不出名字,叶片宽大,本该是舒展的油亮绿色。但现在那些叶片上全是黄褐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食过,边缘卷曲发黑,有些已经枯死,软塌塌地垂下来,碰到地面。

      老邓蹲在地里,手里捏着一株病株,正皱着眉看。旁边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泥,干了的泥块粘在裤腿上。他脸上皱纹很深,面色更是严肃。

      “小江来了。”老邓站起来,朝她点点头。

      那个老人转过身,看着江莱,眼睛里有一种江莱看不懂的期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才终于说出来。

      “小江师傅,”老人开口,声音沉闷,“听他们说你懂这些……你帮我看看,这地到底怎么了?”

      江莱愣了一下。“小江师傅”这个称呼她听过几次了,但还是不太习惯。她走近那块地,蹲下来,看着那些生病的作物。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手指拨开叶片,露出下面的土壤。动作很轻,怕碰掉那些还没完全枯死的叶子。土的颜色发暗,不是正常的褐色,而是带一点灰白,像掺了灰烬。她捏起一小撮,放在指尖搓了搓,凑近闻。
      有一股很淡的酸味,不刺鼻,但流连在鼻腔里,像什么东西发酵过头了——不是土壤该有的味道。

      “这是什么作物?”她问。

      “洋蓟。”老人说着,也蹲下身,看着枯叶,“种了三个月了,一直好好的。就从上个周开始,慢慢就变成这样了。刚开始只是几片叶子发黄,我以为缺水,多浇了几天,结果越来越厉害。后来那些叶子卷了,开始烂,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那些枯死的叶片。他的目光从这片移到那片,像是在清点死去的孩子。

      江莱站起来,沿着地的边缘走了一圈,半俯着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土,看看作物的分布。这片地地势偏低,靠近一条干涸的水渠。水渠里没有水,但渠底有一层浅灰色的沉积物,在阳光下泛着白。
      “上个月下过雨吗?”她问。

      老邓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下过两场。不大,但顺着渠流下来了。第二场下了大半夜,早上起来渠里还有水声。”

      江莱蹲在那条水渠边,用手指刮了一点渠底的沉积物。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闻起来也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想什么。那些画面、那些数据……像水一样渗出来。

      “不是病害。”她说,站起来,把手伸到阳光下看了看,指尖上还粘着一点灰白。“上游有什么东西流下来,带酸性,把土里的平衡破坏了。”
      “上游的水有问题。”江莱说。

      老邓走过来,看着那条水沟:“上游。从那边山脚下来的。以前是干净的,最近这一个月开始有味了。刚开始没人在意,后来有人在沟里洗东西,洗完东西上有股怪味,才注意到。”

      江莱站起来,看着水沟往上游的方向。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起伏的地形,几棵歪脖子树长在坡上,叶子稀拉。
      “上游有什么?”

      老邓沉默了几秒。他看了那个老人一眼,又看向江莱。
      “氧阀的次级调节站。”他说,也看向上游的方向,“一个月前那边出过泄漏,他们说是正常排放。从那以后,水就有味了。有人想去问问,但近来纯氧楼管理层大换血,那边已经只剩机器运作了。”

      江莱没说话。她蹲回去,又看了几株病株,把叶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看了看根部。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种的东西不能要了。”她说,“已经染上了。土里的东西进到根里,根里进到茎里,叶子上那些斑就是排出来的。救不回来。”

      老邓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那接下来怎么办?”

      江莱想了想。她看着那片地,目光从那些枯死的作物上掠过,落在那条水渠上,又落回地里。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转,一层一层往外冒。

      “地要换。”她说,“往西边挪,离这条水沟远一点。这边不要再种吃的东西,种点别的——能吸土里那些东西的,长出来也不要吃,当绿肥翻进地里,种两季,把土养回来。”
      “这里的土壤污染太严重了。”

      老人愣住了,“污染?可是……可是这块地我种了三年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我爷爷那辈就种这块地,一直都是好好的。”

      “以前没出过,不代表以后不会出。”江莱说又看向土地,“你种的是洋蓟,这种作物对土壤酸碱度敏感。酸一高,它就先反应。换别的可能还能撑一季,但洋蓟不行。”

      她走回地里,又蹲下来,拨开另一株作物的根部。手指碰到根的时候,那根就断了,断口褐色,流着黏液。根部发暗,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烂。

      “要想救,得先把土里的酸中和掉。然后换一批苗,这一批救不回来了。种下去也是死,浪费苗。”

      老人的眉头更皱了些。他看着那些枯死的作物,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江,怎么中和?”老邓问。

      江莱沉默了几秒。她脑子里在转,一层一层往外冒。她感觉自己像一口井,平时是干的,但只要有人把桶放下来,水就会自己涌出来,满满当当。
      “用碱性物质。”她说,“石灰最好,找不到就用草木灰,多烧几堆,灰撒进去,翻土,浇水。但用量要控制,太多了也不行。会把土烧坏。过一周再测,测到正常值再种新的。”

      “多少算正常?”老人问,声音有些急切。

      江莱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停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串数字还在,2016。她知道自己应该知道那个数字,它就在脑子里某个地方。

      “六点五到七点五。”她突然说出口。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人点点头,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江师傅,”他说,声音有点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谢谢。谢谢你了。”

      江莱摇摇头,没说话。

      老人走了。老邓站在旁边,看着江莱,目光沉沉,像压着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老邓开口,“从净氧塔学的?”

      江莱愣了一下。
      净氧塔,她不记得了。

      “不知道。”她说,“就是看到叶子,闻到土的味道,就知道了。”

      老邓没有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俞笙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蹲在地里看了一阵,站起来就说了一堆,我们听都听不懂。”

      江莱愣住了。

      老邓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那些绿色的作物间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一条小路的转弯处。

      那天下午,方烬带着江莱去烧灰。
      就在那片地的旁边,他们用枯枝和干草堆了几个火堆,点燃。火焰蹿起来,烟往上飘,把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一层灰白。那些烟在风里散开,带着烧焦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有点呛。方烬跑来跑去地添柴,出了汗就用手往脸上抹,留下几道黑印,但眼睛亮亮的。

      “江莱姐,你太厉害了!”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因为跑来跑去有点喘,“老邓说你懂的东西,比俞笙姐还多!”
      “她也是蹲在地里看一看,闻一闻,就知道该怎么办。之前地里长虫子,她让老邓去弄一种草回来泡水,喷上去,虫子就没了。”

      江莱蹲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火焰跳动,枯枝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出来,浮在半空又很快熄灭。
      俞笙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了,从方烬嘴里,从老邓嘴里,从那些干活的人嘴里。他们都叫她“俞笙姐”或者“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

      她没有见过她。
      但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听到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会轻轻动一下。本来以为习惯了,可是每次听见的感觉都依然清晰。

      “俞笙姐是真厉害。”方烬跑回来,蹲在她旁边,也看着火堆,脸被火光照得发红,“她什么都会。氧箱是她做的,种子是她给的,好多东西都是她教的。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还拿石头砸她。”

      江莱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那时候不懂事。”方烬挠挠头,手上的灰蹭到头发上,顺着汗水淌下,“觉得她是纯氧楼的人,肯定是坏人。她没生气,后来还教我东西。老邓说,她是要炸氧阀的人。”

      炸氧阀。
      当这三个字落进江莱耳朵里,让她心里又动了一下。比之前更重一点,像有人推了一下。
      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她后来还来过吗?”她问。

      方烬摇摇头:“没有。老邓说她那边很难,联姻什么的。上次她把最后一批东西送来后,就没再来过。”

      联姻。
      江莱没再问了。她看着火堆,火焰在眼睛里跳动,一明一灭。
      火焰还在烧,把那些枯枝变成灰烬。方烬用一把破铲子把灰收起来,装进一个袋子里。那些灰很细碎灰白,摸上去滑腻腻的。

      “这个真的有用吗?”方烬问,铲子继续铲。

      “有用。”江莱扶着袋子说。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但她就是知道。
      像知道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

      傍晚的时候,他们把灰撒进那片地里。方烬拿着一把锄头翻土,江莱就在旁边撒。撒完的时候,夕阳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莱蹲在旁边,用手捻那些混了灰的土壤。土慢慢变成正常的深褐色,酸味也淡了。她抓起一把土凑近闻,那股酸味几乎闻不到了。

      老人站在地边,看着他们的动作,眉头还是皱得紧,但脸上已经没那么难看了。他的手背在身后,视线一直跟着二人。
      “小江师傅,”他说,声音还是沉闷,“你救了我的地。我没什么能谢你的……以后有事,你尽管开口。”

      江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用。”她笑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你们这么照顾我,换谁都会这么做。”

      老人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江莱。
      “小江师傅,”他停下脚步,“你……你是不是从净氧塔下来的那个?”

      江莱愣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拍土的姿势,搓了搓手。

      老人没等她回答,继续说:“他们说你是从沙漠里走出来的那个。我一开始不信。那种手术,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活着回来?”他顿了顿,也笑了,“现在我信了。你懂的那些东西,那些……那些我们不理解的数字,肯定是从那边带出来的。带出来了,就忘不掉了。”

      江莱没有说话。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说:“俞笙说过,她带过一个学生,也是滤网区出去的,比她还聪明。她说那个人,以后会帮到我们,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他停了停,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个人,是你吧?”

      江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风吹过来,把那些还没散尽的烟吹到她脸上。有点呛,眼睛有点酸。她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这是真话。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傍晚的阴影里。

      江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远处有人在收工回家,三三两两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篮子,有人边走边回头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是那串数字,2016。
      她又用手指轻轻摸着那些数字的痕迹,轻轻走动,感受着。
      那个人。
      俞笙吗?

      可是自己明明不记得。不记得那个名字,不记得那张脸,不记得任何和她有关的事。
      但好像,应该记得。

      夜里,江莱一个人坐在住处门口。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一切都照成淡淡的银灰色。那些作物被撒成深浅不一的灰,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远处有虫叫,咕咕作响,偷偷跳进这片寂静的夜色里。空气里烧过东西的味道,混着植物的湿润气息,萦绕在鼻息。

      她抬起左手,月光照在上面,那些数字比周围的皮肤更白一点。
      2016。
      她用手指摸着那些数字,从2开始,到0,到1,到6。每摸一个,就轻轻按一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总觉得,这串数字,和那个叫俞笙的人,有关系。还是说不清,但就是觉得有。

      她抬头看向远处。大家说那里是纯氧楼的方向,常年灯火通明,即使在夜里也能看见那一片光。之前那天她被下放的时候黑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又点起了灯,就像现在这样亮,长久,如白昼,浮在地平线上。
      纯氧楼的那个人?就在那道光里吧。
      她想。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屋里,踩下鞋子,收脚进被子里躺下。
      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亮路,从门口延伸到床边。这里的春天温暖得多,比记忆里的任何一天都温暖。
      没有大雨,没有冲天的春雷。只是重复着每一夜的月光,带来每一晨的阳光。

      她觉得有点热,把被子往下推了推,但留住温度把自己的右腿盖住——这样才睡得着,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留下来的习惯。
      记忆清除手术之前的习惯。

      她闭上眼睛。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笑,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蓝色的,很亮。那双眼睛在看着她,一直看着。
      她想看清那张脸。但怎么也看不清。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那张脸就模糊了,像水里的倒影被搅乱。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亮的,和夜里的黑暗完全不一样,更不像遥远的纯氧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小江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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