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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天亮了一晚上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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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莱就这么看着方烬捣鼓那个氧箱。他把盖子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反复试了好几次。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他专注的脸上,把那些细小的汗珠照得发亮。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他说,转过身看着江莱,“我带你看看生命公社,看看LC。”
江莱没有动。
“你这么厉害,”方烬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肯定会有很多人想认识你的。”
厉害?
江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串数字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厉害在哪里,她只是看着那根线插不进去,手就自己动了。好像身体比脑子更清楚该怎么做。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站起来,跟着方烬往外走。
方烬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像是在等她。推开门出去,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这片土地上。
江莱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好一会儿。
她记得昨晚,或者说,她现在记起来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一片被烧光的田园。焦黑的土地,扭曲的支架,升腾的热气。但现在站在这里,放眼望去,绿色远比黑色多得多。
那些被烧过的地方还在,一大片焦黑依旧醒目,像一个巨大的伤疤,刻在这片土地的一隅。但伤疤周围,更多的绿色正在蔓延。有些地方长出嫩芽,矮矮的,贴着地面,颜色嫩得发亮。有些地方搭着架子,藤蔓顺着往上爬,已经爬到一半高了。
“那边是新开的地。”方烬指着远处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上个月刚开出来的。老邓说,今年我们要再扩两倍。”
江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人在那边劳作。弯着腰的、蹲着的、提着水桶来回走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落在地上,和那些绿色的影子混在一起。
“以前没有这么多人。”方烬一边走一边说,步子迈得很大,步伐撒欢,“最开始的时候,就老邓他们几个。后来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开始送氧箱,送图纸,送种子,慢慢的,就有人找过来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拿在手里甩着。
“刚开始大家都不信。说什么自主供氧,不用配额也能活,谁信啊?纯氧楼那个大铁皮压了一百年了,大家早就被迫习惯了。突然有人说可以不用那个破阀门了,第一反应都是骗子。”
“我一开始也以为俞笙姐是个骗子。”
他把树枝往路边的草丛里一甩,看着它落进去。
“但是氧箱是真的,我第一次看到氧箱的时候才不到十岁,她教我用。那个箱子接上电,打开,就能出氧气。”
“不用配额,不用排队,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
“然后有人试了,活下来了,消息就传开了。”
江莱听着,没有说话。她跟着方烬走过一片又一片的田园。有些地里种的是蔬菜,叶片肥厚,颜色油绿;有些地里种的是她不认识的东西,矮矮的,开着细碎的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带着植物清香的湿润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真实得让人想哭
当短暂搜寻自己细碎的记忆后,江莱发现,自己过往的二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勃勃。
“这些都是俞笙姐给的种子。”方烬指着那些植物说,“老邓说,那些种子是改良过的,能在这种环境里长。以前这里什么都种不活,土不行,水不行,光线也不行。现在你看——”
他停下来,指着旁边一片长得正旺的豆角。那些豆角顺着架子往上爬,已经爬到顶了,垂下来一串串嫩绿的豆荚。
“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方烬说,语气更兴奋。
江莱看着那些豆角,又看向远处那些劳作的人影。他们穿着各色旧衣服,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锄头下去都实实在在。
浇水,松土,拔草,穿杂交谈、和气盈目。
“他们都是从滤网区各个方向来的。”方烬说,“受不了那边了,就跑过来。刚开始老邓不敢收太多,怕被发现。”
“后来俞笙姐说,人越多越好,人多力量大。她说,等炸了氧阀,大家就是新世界的第一批力量。”
俞笙姐,
要……炸氧阀?
江莱听到这三个字,心下一动,抽上脑海:有个纯氧楼来的人叫俞笙,要炸氧阀?
“她为什么……”她开口,想问什么,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应该问什么。
方烬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反正她说的口号,我不太能解释,但老邓能。老邓说,她是在给所有人找一条活路。”
江莱点点头,听进去了,但不太懂。
他们走到那片烧焦的土地。那焦黑的痕迹还很明显,踩上去会有细细的炭灰飞起来。
但就在这片焦土旁边,仅几夜,应该是几夜,已经有新长出来的绿芽,矮矮的,贴着地,颜色嫩得让人不忍心踩。
“这里就是那天晚上烧的。”方烬说,“老邓点的火。”
江莱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焦土。
“为什么?”
方烬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要让你看见光啊。”他仰起头,指着远处说,“你被下放到沙漠里,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怎么走回来?老邓说,要给你点一盏灯。灯太小了看不见,那就点火。”
“火够大,多远都能看见。”
江莱的喉咙有点发堵。
“他们……”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他们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方烬摇头,“但老邓说,总得试试。万一人来了,看不见光,死在半路上,那就太亏了。他说,点火最多被罚,人被发现了最多被抓,但人不试试,就什么都没了。”
“而,且每次申请下塔的研究员都是受不了压迫,我们也是受不了压迫,才一起来到这。我们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们知道我们是一起的,所以一定要帮你。”
江莱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片焦土旁边,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绿芽,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劳作的人影,看着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
眼眶有点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走吧。”方烬把头落回来,看看她,“前面还有好多呢。”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正在浇水的菜地,路过一片刚刚翻过的土,是一片种着某种香草的田,风一吹,就有淡淡的香味飘过来,这味道凉凉的,让人清爽。
“这是什么?”江莱蹲下来,捻捻叶子,问。
方烬也俯下身,用手指挑挑叶片:“薄荷,好闻吧?”
江莱又往前倾了一点身,深吸一口气,说:“好闻。”
停了两秒,又重复:“好好闻。好熟悉。”
“熟悉?”方烬把目光落到她身上,“可能你之前也闻过,提神。净氧塔的研究通宵达旦,应该到处都要你们提神。”
净氧塔?
又是这个不认识的词。
有几个正在干活的人抬头看他们,目光落在江莱身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继续低头干活。
没有人过来搭话。但那些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友善。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知己,又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回来的老朋友。
“他们都知道你。”方烬说,声音放低了一点,“那天点火的时候,老邓说了,今天会有一个从沙漠里走出来的人。他说是从净氧塔下来的,被做了清除手术,但活下来了。他说是第一个。”
第一个。
江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串数字还在,2016,刻在皮肤里,已经结了痂,边缘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淡淡的粉色。
她不知道2016是什么意思。
“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俞笙姐?”江莱终于开口,声音有点轻,“她经常来吗?”
方烬想了想,摇摇头:“不是经常。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老邓说她很忙,来一次要冒很大风险。但她每次来都会带东西,氧箱,种子,还有图纸。”
他边走边说:“最近三个月,她没有再来过了。好像她在纯氧楼过得并不好,那边逼她联姻。她上次把所有的氧箱送来后,我没有再见过她了。”
纯氧楼,联姻。
这些词听一次,心就随着动一次,晃着情绪,却又掀不起什么波澜。
江莱没有再问。
她们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让人有点犯懒。远处传来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脆生生地跃进思绪。
“到了,最新的。”方烬忽然说。
江莱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田园,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要大。地里种着某种爬藤的作物,叶子宽大,藤蔓顺着架子爬得老高,垂下来一串串开始泛红的果实。
是番茄。
她看着那些番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又是很轻,又是很快——消失了。
走到其中一个木架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抱住江莱的腿。
“姐姐!姐姐!”
江莱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是一个小女孩。很小,只有半条腿那么高。头上贴着退热贴,白白的一小块,在她额头上特别显眼。手背上露着一截留置针,用胶带固定着,胶带边缘有点卷起来了。她的手腕上套着一个手环,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你就是那个走了很远的路过来的姐姐!”小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脆又响。
江莱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方烬走过来,弯腰把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在他怀里还在扭,伸着手往江莱那边够。
“她叫木沐。树木的木,沐浴的沐。”方烬说,把小女孩抱稳了,“三岁,比较活泼。我们喊她第二个沐,沐沐。”
木沐在方烬怀里终于安静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江莱,眸光发亮。
江莱的目光落在木沐手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手环上。
方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了她在看什么。
“这个东西本来每个人都有。”他说,“因为只有活着才能领氧气配额。但LC有自主供氧系统,所以来这里的人,慢慢都不戴了。”
他把木沐放下来,但没有松手,怕她又冲过去。
江莱看着木沐,又看向她手腕上的手环。
“那她为什么还戴着?”她问。
方烬低头看了一眼木沐,声音低下去。
“沐沐只能靠手环。”他说,“她生着病,有手环才可以接受治疗。LC最缺的就是医疗。”
江莱没有说话。
“有个免费医疗的站点,叫源生医疗。”方烬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老邓他们都说那边有问题,但是沐沐又不得不去那边治疗。不去,就会死。”
他把木沐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
“但是我觉得,时间问题。”他说,声音很认真,“以后沐沐肯定可以在LC接受治疗的。老邓说了,万事开头难。你是第一个活下来的研究员,你开了一个很好的头!”
“靠着无数个第一个,LC一定可以做大做强。”方烬提高了语气。
“做大做强!”木沐跟着喊,声音脆脆的。
江莱看着他,又看着木沐发亮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木沐忽然在方烬怀里扭起来,挣扎着要下地。方烬把她放下来,她立刻跑到江莱面前,又一把抱住她的腿。
“姐姐!”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你知道吗,天亮了一晚上!”
江莱愣住了。
天亮了一晚上?
她蹲下来,和木沐平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退热贴的质地有点奇怪,下面的皮肤还有点烫。
“为什么啊?”她问,声音很轻。
木沐的眼睛更亮了,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个问题。
“天亮!”她喊起来,手舞足蹈的,“点火!邓爷爷说要让你回家!”
江莱的手僵在她头顶。
“回家?”
“对!”木沐使劲点头,“邓爷爷和正婆婆都说,那些坏人欺负你,我们就保护你。让你回家,活下来!”
江莱蹲在那里,看着木沐亮晶晶的眼睛,听着那些脆生生的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
眼眶忽然就湿了。
那些点火的人,那些举着火把的人,那些站在黑夜里让光刺破夜色的人——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们只是知道有一个人被扔进了沙漠,需要光才能走回来。
所以他们点了火。
一整夜。
然后天就亮了。
她眨了眨眼,有东西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抬手擦了一下,但马上又有新的涌出来。
木沐看着她,歪了歪头。
“姐姐,你哭啦?”
江莱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木沐忽然转身,迈着两条小短腿跑了。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风里飘散开来:
“回家!回家!活下来!活下来!”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
远处,有几个正在干活的人抬起头,朝这边看。有人笑了一下,有人挥了挥手,有人继续低头干活。但那些动作里,都带着一种江莱说不清楚和蔼可亲,带着真实的温度,让心里暖成一片。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串数字。
2016。刻在皮肤上,结了痂,正在脱落。她用手指轻轻摸着那些数字的痕迹,一下又一下。
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蓝眼睛,会做氧箱,要炸氧阀。
她想不起来。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手腕上的数字好像有一种感觉。像是在指引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她看着那些绿色的田园,看着那些劳作的人影,看着远处那片烧焦的土地,看着阳光落下来的方向。
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绿色的、正在生长的地方,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看着那个跑远了还在喊的小小身影。
方烬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走吧。”他说,“还有好多地方没看呢。”
江莱微微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