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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生命公社——LC 生命公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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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视线再次被光线穿透的时候,江莱发现自己在一张床上醒来。
阳光从右侧的中窗透进来,落在床边,浮动着空气中的粉尘,明明灭灭。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缓飘移,点起几颗白天的星星。她盯着那些粉尘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把视线移开。
她不记得昨天怎么到这里的。
不,不是昨天。
她不记得任何事了。
只记得一直在走,一直走,走到满眼都是火光,走到自己的视线开始发黑,走到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然后倒下去。倒下的时候她还在看着那片光,那些跳动的火焰,那些被火光映红的人影。
她以为自己死了。
但现在她躺在这里,身上是暖的。有阳光落在脚边,把被子的一角晒得温热。她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但全身还是疼,骨头缝里那种钝疼,肌肉那种酸疼,但总算不再无法呼吸了;肺里的刺痛消失了,换成了一种钝钝的闷,还能忍受。
她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
床边有一双灰蓝色的新拖鞋,很干净。她穿上,扶着床沿站起来,腿在发抖,但能站住。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门是关着的。木头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她伸出手,握住门把,往下按。
门开了。
一片绿意涌进眼里。
铺天盖地的绿长在土地上。各种深浅不一的绿色堆叠在一起,高的有藤蔓攀在架子上,矮的有贴着地面生长的叶片,中间还有开着细碎小花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穿过那些叶片,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是泥土的味道,湿润的腥气。植物的味道,带着一点涩。还有远处传来的正在烧的味道——烟火气。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真实得让她有些恍惚。
这里没有模拟。没有那些被精心调配过的、永远不变的光线和温度。阳光是斜的,是真的在移动的。风是动的,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连灰尘都是真的,落得到处都是,在叶片上,在地面上,在她的衣服上。
唯一和这片绿意格格不入的,是远处的一片焦黑。
那是一片烧光的田园。就在这片绿意的边缘,像一个巨大的伤口,被烘在那里。热气从那边升腾起来,把上面的景物扭成变形晃动的影子。但那些扭曲的轮廓却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江莱记得现在是春天。
但她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春天。
“老邓!她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把她吓了一跳。
她循声望过去,一个男孩站在不远处,寸头,短衣短裤,肤色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小麦色。他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看见她转头,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一间屋子里。
“老邓!她醒了!”男孩又喊了一遍。
很快,那间屋子里走出一个人。
中年男人,脸上有很深的纹路,表情严肃,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朝江莱这边走过来,脚步很稳,像要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正婆婆,她自己出来了,看起来应该身体状态还行。”那个男孩跟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又补了一句。
被叫正婆婆的老妇人是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
老妇人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全是皱纹,但那些皱纹都是软的,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堆在一起,让人看了也跟着想笑,满目慈和。她身后的屋子冒着热气,远远地就有一股香味飘过来。
“命真大呢小女娃。”正婆婆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江莱面前停下。她微微仰着头,把江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那可是记忆清除手术,你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记忆清除手术。
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江莱愣了一下。她自己做过什么手术吗?她不记得了。但这几个字听起来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很陌生,像是第一次听到。
江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着嘴,愣了几秒,最后只发出一个音节:“我……”
“你就在这住下吧。”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哑,语气有些硬,“下了净氧塔,他们也不会管你了。虽然这里不比那边条件好,但至少干净。”
江莱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烬子,你好好照顾这个姐姐,别乱跑。”中年男人转向那个男孩。
“保证完成任务!”男孩挺直腰板,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中年男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那些绿色的植物间移动,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男孩跑到江莱身边,仰起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了半个头,眼睛却很亮,黑得发亮。
“我叫方烬。”他说,声音脆生生的,“你叫什么?”
江莱张了张嘴,想了几秒。
“江莱。”她说。
“江莱。”方烬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记住了。”
正婆婆笑着拍了拍江莱的肩:“你身子骨应该还弱着,吃点东西,再休息会儿。”她说着,扶着江莱转身往旁边一间屋子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那个男孩说,“小烬,来帮我端汤。”
那个男孩应了一声,跑进那间冒着热气的屋子,很快就端着一个碗出来了。碗里热气腾腾的,一股香味飘过来,江莱的胃突然就缩了一下。
正婆婆一只手扶着江莱的胳膊,把她轻轻往屋里带。江莱顺着她的力道走回去,在床边坐下。
正婆婆把碗递到她手里:“喝吧,自己熬的鸡汤,补补身子。”
江莱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有几块肉沉在底下,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的叶子飘在上面。热气扑到脸上,带着一股浓郁的香。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但好喝,十分好喝。
真正的、有味道的、不是营养液也不是配给食物的味道。她愣在那里,嘴里含着那口汤,左右含动。
正婆婆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去给大家做饭。”正婆婆说,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有什么需要就叫小烬,他皮是皮了点,但听话。”
江莱点点头。
正婆婆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跑进来,在地上跳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江莱又喝了一口,再喝一口。
是真的很好喝。
方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墙边,蹲在那里捣鼓一个箱子。
那箱子不大,半人高的样子,哑光的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他把箱子的盖打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结构:管子、阀门、仪表盘,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江莱一边喝汤,一边看着他的动作。
方烬的手很巧。那些零件在他手里转来转去,该拧的地方拧,该擦的地方擦,该看的地方把脸凑上去仔细看。他做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江莱在看他。
江莱看着他。他把箱子侧面的一个盖板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密密麻麻的管线,闪着光的接头,还有几个小小的屏幕,上面跳动着数字。
“这是什么地方?”江莱突然问。
方烬头也没抬,继续捣鼓:“滤网区边缘,生命公社,Life Commune,LC。”
江莱把碗放在床边。她看着这个叫方烬的男孩,他熟练地拨弄那些管线,动作很快,很稳,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的。
“你为什么选择离开净氧塔?”方烬突然问。他依旧没抬头,但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江莱愣了一下。
离开净氧塔?
她想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
“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她慢慢开口,“你信吗?”
方烬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两颗小星星。他眨了眨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捣鼓。
“当然信。”他说,语气很平常,“记忆清除手术,你记得就怪了。”
江莱没说话。她看着他捣鼓那个箱子,看着他把一根管线拔出来,换了个位置插进去,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变了。
江莱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个箱子里面有好多东西。她看着那些管线,那些接头,那些小屏幕上的数字。不知道为什么,她伸出手,指着其中一根管线。
“这根,”她听见自己说,“应该往左偏一点,不然压力会不稳。”
方烬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江莱,眼睛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都变了,“这个……这是……”
江莱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那根手指还悬在半空,指着那根管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她只是看着,就觉得不对,就觉得应该往左偏一点。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
方烬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回头,把江莱指的那根管线往左偏了一点。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变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比刚才更平稳。
“这个箱子,”方烬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莱摇摇头。
“氧箱。”方烬说,“自主供氧设备,我们这边的氧气都用这个辅助。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说,里面的核心过滤膜是她自己的毕业设计,是她自己做的。”
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
这几个字落进江莱耳朵里,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消失了,像水面上的涟漪。
江莱看着他:“谁?”
方烬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小孩看大人的随意,而是更认真的、带着探究的打量。
“俞笙。你认识她吗?”方烬问。
江莱思考了一下,确实没有找到这个人的记忆,摇摇头,说:“不认识。”
“你刚才接的那个线路,”他说,“那个俞笙说过,这是她独有的技术。整个氧界只有她会。”
江莱没有说话。
方烬又低下头,开始摆弄另一根管子。但这次他一边弄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给她听。
“这个管子是进气口,外面的空气从这里进来。里面有三层过滤,第一层是粗滤,把大颗粒的灰挡住。第二层是精滤,把那些对人体不好的东西拦住。最里面那层就是核心过滤膜,把氧气提出来,剩下的排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那些部件,说得很快,但很清楚。
“这个阀门是控制流量的,拧大了氧气多,但过滤膜的负担也大,用得时间就短。拧小了氧气少,但能用很久。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说,要根据环境来调,不是越大越好。”
“这个仪表盘看的是剩余时长,还有氧气浓度。灯亮的时候是正常工作,灯闪的时候是快没电了或者哪里堵了,要检查。”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江莱。“你都懂?”
江莱摇摇头,很干脆:“我不懂,我怎么会懂。”
“但你刚才指的那一下是对的。”男孩说,眼睛亮亮的,“而且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到的时候,没有问为什么。一般人都要问为什么的。”
江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知道。
方烬说的那些东西,她听着,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那些管子的走向,那些阀门的作用,那些仪表盘背后代表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方烬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干净纯粹:“你比老邓他们厉害多了。”
“老邓学了三个月才把这些搞清楚。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第一次教的时候,老邓还在纸上画了一堆圈圈,说这个那个的,搞了半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过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她更厉害。她什么都知道。这个箱子是她做的,那些图纸是她画的,连老邓种的那些东西,好多也是她给的种子。”
那个从纯氧楼来的人。
江莱听着这几个字,心里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
“她长什么样?”她问。
方烬想了想,皱起眉头。
“很高,不过我现在应该跟她差不多。”
“她眼睛是蓝色的。很奇怪的蓝色,我没见过别人有那种眼睛。她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有点……有点……”他找不到词来形容,干脆放弃了,“反正就是很厉害。”
蓝色的眼睛。
江莱听着这几个字,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重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想冒出来又冒不出来。
方烬没有再问什么。他蹲回去,继续捣鼓那个氧箱。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你会一直住在这儿吗?”
江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
方烬点点头,没有再问。
阳光从门外透进来,落在那片烧光的田园上。热气把上面的景物扭成晃动却柔和的样子。
江莱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不知道,满脑子都是不知道。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始问。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有蓝色眼睛的人。
叫……俞笙?
她好像应该认识。